搜索
阿峣的头像

阿峣

网站用户

小说
202606/04
分享
《浮生·海棠飘雪》连载

第三十八章 风影云动

在上海,我陪表舅公踏上了寻访故地的路,首站目的地便是当年他就读的海事预备学校。可车停稳之后,眼前的景象早已物是人非。记忆中青砖黛瓦的校舍大半已被拆除,取而代之的是一座经营多年的妇女儿童医院。白墙映着日光,往来皆是抱着孩童、神色匆匆的行人。

表舅公站在路口,望着眼前的建筑久久不语,眼底满是怅然。

“表舅公,当年你和林家辉常去的那家咖啡馆,也在这边吧?”

我轻声问道,表舅公回过神来,往街角瞥了一眼,指着一处高耸的建筑,轻叹道。

“应该就在那栋大厦底下!”

顺着他目光望去的方向,我发现那是一座气派的现代银行大厦,玻璃幕墙反射着耀眼的光,与他口中飘着浓郁咖啡香,摆着木质法式桌椅餐具的小馆,早已判若两境。旧迹难寻,表舅公沉凝片刻,开口道:“走,陪我去华懋!”

“啊?”我怅然间,忽然想起什么,连声应道:“喔,您说的,是和平饭店吧?”

他微微点头,我得到确认,知道他说的是老地名,便同他驱车前往和平饭店。上了楼,我们寻了间临窗的座位坐下。红木桌椅、水晶吊灯透着几分复古雅致,倒也勉强能慰藉几分怀旧之心。

窗外,滔滔黄浦江过境,江风透过半开的窗吹进来,带着淡淡的水汽。表舅公端起茶杯,目光望向远方,恍惚间便将思绪拉回当年在海事预备学校的岁月。

“那天,我和家辉趁洋人教导主任巡夜去了,便翻过学校的高墙,偷偷溜进隔壁教会女校。他当时还跟我说,真没想到,咱们学校隔壁竟然藏着这样一所女校。”

表舅公眼底泛起柔和的笑意,轻轻颔首。那日的风也是这般轻柔,女校大院里的玉兰开得正盛,一群穿着护士校服的女生在草坪上练习包扎,而他的目光,毫无预兆地被角落里那个身影攥住。安琪穿着素白的护士服,眉眼沉静,正拿着针管,在自己纤细的胳膊上反复练习注射,神情坚定得让人心颤。那是他第一次心动,像有颗种子悄然落进心底,自此魂牵梦绕,茶饭不思,却始终没敢上前说一句话。他后来才知道,彼时的安琪专注于练习,对高墙外两个少年的注视,一无所知。

多年后,就在学校附近那家常去的咖啡馆,此时已是国府高级特派员的林家辉,放下咖啡杯,神色郑重地,对如约前来与他叙旧的海棠园管家米慕白说道:“慕白兄,国府如今正是用人之际,我已向上峰推荐了你,特招你进入特派员公署。上级也有意授予你一个合适的军衔,将你正式列入国府序列。你看如何?”

米慕白轻轻摇了摇头,语气温和却异常坚定:“家辉,多谢你的好意。但我并不适合从政,甚至就连打理盛家事务和商务之事,也不过是勉强为之。盛先生是个知书达理之人,看得起我这个被学校除名了的人,我不过是代行管家之职,尽本分而已。”

他的眼底掠过一丝愧疚,“当年,自从被学校除名之后,我便无颜再回家乡,只怕愧对祖父,愧对各位先祖。如今兵荒马乱,我只求做事对得起良心,有这份差事安稳度日,便已知足。更何况,我母亲还下落不明,此刻若应允你,一怕分心误事,二也怕给你添乱。等找到母亲,我或许会带她回归故乡,了此余生。”

“慕白兄,之前你可不是这样的。难道,你就这样甘愿悄无声息的过此一生吗?”

林家辉语气急切,“男子汉大丈夫,总得干一番轰轰烈烈的伟业吧!”

“我有自知之明,本就不是干大事的料,”米慕白抬眸,目光澄澈而坚定,“你还是另请高明吧,别因我耽误了你的前程。”

林家辉望着他固执的眉眼,知晓再劝说无益,只得轻叹一声作罢。他前倾身子,语气郑重:“既然你意已决,我便不勉强。只是我姐姐那边,还请你务必照拂周全,如你我这般约定,有你在她身边,我才安心。”

米慕白点点头:“放心吧,我既然已是盛府中人,必定尽我之责护佑二太太与她腹中孩子平安!”一句承诺,承载着少年时的情谊,亦是两位好友彼此一生的关照与托付。

海棠园外一处小馆,林灵芝此时正独自对着满桌的空酒瓶,哭得浑身颤抖。刺鼻的酒气萦绕周身,却压不住心底的委屈与羞愤。那日,麻三生日宴上的画面,如针般反复刺着她的心脏。

那天,麻三特意将自己的小院,布置得充满了浪漫气息。暖黄的灯光缠绕着藤蔓,餐桌上摆着红酒与烛光,门虚掩着,显然是特意为灵芝所留。灵芝满心欢喜,特意绕路去买了一束香槟玫瑰,准备给麻三一个惊喜。可却没料到,她推开门的一瞬间,竟撞见了此生最难堪的一幕。

彼时,丽莎正坐在麻三身边,见她进来,嘴角勾起一抹挑衅的笑。而麻三已醉倒在沙发上衣衫不整,身上盖着的毛毯下,丽莎的身影若隐若现,肌肤裸露在外,刺得林灵芝睁不开眼。

“灵芝,你来了!”

丽莎语气慵懒,带着胜利者的得意,“可惜,麻三爷的生日已过完了,你迟到了!”

“丽莎,你怎么会在这里?”林灵芝的声音发颤,手里的花束几乎要攥碎。

“你不是都看见了吗?”

丽莎缓缓坐起身,故意露出肩头的肌肤,“麻三一直都是我的人,虽说你俩旧情复燃,可这么重要的日子你都能迟到,你觉得他会更爱谁呢?更何况,我比你年轻漂亮,他想娶你不过是为当年的过失赎罪罢了,”她话锋一转,语气轻佻,“不过,若是你愿意,咱俩可以共同侍候麻三爷,谁是正房,谁是偏房,我倒无所谓的!”

林灵芝浑身冰凉,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委屈的泪水瞬间盛满眼眶。

“哎哟,你怎么了?觉得委屈了是吗?”

丽莎嗤笑一声,语气刻薄,“你女儿都能与人共侍一夫,你又为何不可呢?”

这句话如利刃般刺穿了林灵芝的底线,她猛地扔下花束,转身踉跄着跑出小院,身后传来丽莎得意的笑声。她后来才知晓,那日丽莎提前找上门,以庆生为由纠缠麻三,趁麻三转身拿汽水时,将一颗迷药放进了他的酒杯。等麻三昏迷后,丽莎故意衣衫不整地与他躺在一起,就是为了等她到来,演这场戏。

麻三醒来后察觉异样,疯了似的要去找灵芝解释,却被丽莎拦着挑拨。而林灵芝,带着满心的屈辱与迷茫,只能在这里借酒消愁。她以为自己早已看透情爱,却发现心底对麻三的在意远超自己的想象。他懂她的倔强与软弱,懂她伪装下的孤独。可这份懂,此刻却成了最锋利的枷锁。

情绪激动之下,林灵芝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她慌忙用手帕捂住嘴,待咳嗽停歇,手帕上那滩刺目的鲜红,让她瞬间僵在原地。恐惧与绝望如潮水般将她淹没,这一刻,她忽然清醒,借酒消愁终究只是徒劳,只会让自己愈发沉沦。她颤抖着将手帕收起,踉跄着起身,没有再留恋满桌空瓶,径直朝着教堂的方向走去。

那里的宁静与善意,才是此刻唯一能容纳她的地方。

抵达教堂时,夜色已染深了庭院,詹姆斯神父正带着柳氏清点次日募捐活动的物资。

柳氏身着素色衣袍,动作麻利地整理着草药包,那是她特意为教会患病妇女准备的,空气中飘着淡淡的草药香。见林灵芝面色苍白、神情恍惚地走来,神父连忙上前扶住她。

“林老夫人,您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林灵芝攥着神父的手臂,声音虚弱:“神父,我想留下来帮忙!”

她不想再沉溺于儿女情长的纠葛,只想做些有意义的事填满心神,寻一份安稳。詹姆斯神父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温和点头:“好,教堂正缺人手,你若愿意,便留下吧。明日我们要为患病妇女义诊施药,你帮着照看孩子们就好。”

自此,林灵芝便将所有精力投入到教会公益事业中。每日天不亮便起身,整理募捐物资、陪孤儿们读书做游戏,给患病的妇女梳头谈心,闲暇时还会唱几段拿手的小曲,婉转的唱腔总能驱散庭院里的沉闷。柳氏则始终守在草药区,默默熬制汤药、打理药材,偶尔瞥见林灵芝咳得直不起腰,或是躲在角落强压酒瘾的模样,只当她是个遭遇变故、身患隐疾,却一心一意热心助力公益的老妇人,心底掠过一丝淡淡的担忧,并未多言。

詹姆斯神父看出林灵芝身体不适,便请柳氏为她配些安神止咳、缓解酒瘾的汤药。柳氏依言配药,每日将熬好的汤药放在厨房案头,并附上一张简单的提醒她务必忌烟酒辛辣的字条,从不多做停留,也从不上前叮嘱。林灵芝发现汤药后,知晓是教会的安排,感念神父的细心,每日按时饮用。

汤药微苦,却带着一丝回甘,入喉后胸口的憋闷竟真的舒缓了几分。

往后数日,柳氏依旧按时备好汤药,放在固定位置,两人从无多余交集,仅在院落中偶遇时,微微颔首示意便各自走开。詹姆斯神父时常与林灵芝谈心,引导她放下心中执念,在帮助他人的过程中寻得内心的平静。

“沉溺于过往的伤痛,只会困住自己。”神父望着庭院里嬉笑的孤儿,轻声说道,“你看这些孩子,历经磨难却依旧心怀希望,你也可以的。”

在神父的开导与柳氏默默的汤药调理下,林灵芝渐渐有了变化。她不再借酒消愁,烟瘾也慢慢戒除,咳嗽的频率越来越低,脸色也红润了许多。投身公益的忙碌,让她暂时放下了与麻三的纠葛,看着那些因她的陪伴而展露笑容的孤儿与妇女,她心底的空洞渐渐被填满,久违的安心感悄然蔓延。她不知那碗汤药出自柳氏之手,柳氏也从不过问她的过往,两人在教堂的宁静中各自安好,保持着安全的距离。

只是偶尔夜深人静时,林灵芝还是会想起麻三,想起那日的屈辱与误会,但心中已无当初的激烈情绪,只剩一声轻叹。她知道,等身体彻底好转,有些事终究要当面说清,可此刻,她只想守着这份安稳,好好活着。

另一间咖啡馆,心慧与丽莎相对而坐。丽莎主动打电话约心慧见面,说有要事相告。

“大太太,好久不见。”

丽莎笑意盈盈,端起咖啡抿了一口,“最近过得还好吗?林紫怡没给你添麻烦吧?”

黄心慧叹了口气,眼底满是落寞:“不瞒你说,我从前从没想过,自己会落到与人共侍一夫的地步,如今这滋味……只有亲身经历的人才懂。”

“我理解你的心情。”

丽莎凑近,语气带着几分邀功的意味,“不过,大太太你放心,我已替你报仇了。”

“报仇?”黄心慧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你怎么替我报仇?”

丽莎俯身,凑到黄心慧耳边,将自己设计陷害林灵芝的事一五一十说出。黄心慧听完,当即笑出声来,眼底满是畅快:“丽莎,你可真行!太解气了!”

可这份畅快转瞬即逝,她的神色又黯淡下来,眉宇间染着愁绪。

“大太太,你怎么了?”丽莎不解,“难道还不够开心吗?”

“唉,难言之隐啊……”

黄心慧叹了口气,声音低沉,“林紫怡怀孕了,先生如今满心满眼都是她和那个孩子。”

丽莎脸上的笑意一僵,随即迅速恢复平静,语气带着几分惋惜:“这事我倒是听说了,大太太,您可太不幸了。”两人对视一眼,眼底皆闪过晦暗的光,各自揣着心思。

海棠园内,草木葱茏,静谧祥和。因林紫怡需定期孕检,再加上江约翰时常要与盛凝芸练习合奏,便得以自由出入盛公馆与海棠园。没人察觉,江约翰与林紫怡之间的关系,正悄然发生着微妙的变化,唯有米慕白看在眼里。

这日,江约翰与盛凝芸合奏结束,便径直来到海棠园。林紫怡靠在软枕上,神色有些郁郁寡欢,江约翰坐在她的床边,轻声安抚:“作为孕妇,你应该时常保持心情愉悦,不然对胎儿不好。”

“我也想啊,可是……”林紫怡欲言又止,眼底满是委屈,“季源总是忙于事务,难得陪我,而大太太那边……”

“这是你自己选的路,总要勇敢走下去的。”江约翰语气温和,“我知道你缺乏安全感,但没人能替你生活,唯有自己坚强。”

或许是怀孕带来的情绪敏感,或许是积压的委屈太多,林紫怡忽然红了眼眶,低声啜泣起来。江约翰心头一软,轻轻将她拥入怀中:“别哭了,亲爱的。盛先生整日奔波忙碌,也是为了给你们安稳的生活,你别责怪他!”

“哼,你可一点也不爱我了,对不对?”林紫怡靠在他肩头,哽咽着说,“你竟然替他说话,一点也不吃醋吗?”

江约翰无奈地笑了笑,抬手拭去她的泪水:“男人的爱与女人不同,你不懂。咱们不说这些沉重的话题了,你放松些。”

说着他低下头,轻轻吻了林紫怡的手背,动作温柔得不像话。

“我想去看看凝芸。”林紫怡忽然转变思路,开口道。

江约翰一愣:“你……怎么突然想起她?”

“哎,我忘不了她那双眼睛,干净又诚实。是她太不幸了。”

江约翰神色微沉,叮嘱道:“嗯,我可以陪你去,但你切记,别独自进她的房间。凝芸心智尚未健全,又有抑郁症,我怕她一时失控伤害到你。”

林紫怡频频点头:“好的,我懂!”

两人说罢即刻起身,前往盛公馆。

而这一幕,恰好被前来巡查的米慕白撞见。他眼底掠过一丝凝重,悄然转身,将这份隐秘的情愫藏在心底,同时更加警惕起来。

海棠园的宁静之下,似乎藏着越来越多的暗流。

夜色渐浓,青龙的小院里,灯火昏暗,酒气弥漫。青龙独自坐在桌前喝酒,神色烦躁,福权借着帮黄心慧买点心的机会,偷偷溜了进来。当他得知柳氏逃跑之后,大惊失色:“你说什么?那个老婆子,她……她跑了?”

福权刚进门就听到这个消息,急着对青龙吼道,声音都拔高了几分。

“是啊,我那天和野村喝酒,也不知她什么时候溜出去的。”青龙不耐烦地挥挥手。

“你怎么能这样?连个孱弱的老太婆都看不住!”福权又气又急,语气带着指责,“就你这样,还想当青帮老大,简直痴心妄想!”

“你大爷的!你少对我大喊大叫!”

青龙猛地一拍桌子,怒火中烧,“当初我就说把她处理掉,是你优柔寡断,现在人跑了,倒怪起我来了?再敢对我无礼,别怪我对你不客气!”

福权见状,连忙收敛神色,语气软了下来:“对不起,大哥,我太着急了,不该怪你。”

青龙脸色稍缓,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下,陪我喝两杯,想想下一步该怎么办。”

“我好不容易溜出来,酒就不喝了。”福权顺势坐下,压低声音,“好在,我还没有暴露,还有机会把她找回来。要是我一旦暴露,想再接近她,就难了。”

“就你那点管家的破事,也好意思在我面前炫耀?”青龙嗤笑一声,语气刻薄,“说到底,你还不是人家的一条狗……”此话一出口,他便察觉自己失言,怕伤了福权的自尊,连忙话锋一转,嬉笑道,“嘿嘿,我也是说者无心。老兄放心,在上海滩,还没有我青龙搞不定的事。来都来了,喝一杯再走吧!”

不等福权拒绝,青龙便拿起酒瓶,强行将他灌醉。昏暗的灯光下,青龙望着醉倒的福权,眼底闪过一丝阴狠,福权还有利用价值,等拿到盛家的物资消息,栽赃麻三的计划得逞,这个棋子,也就该弃了。

夜风吹过海棠园的院墙,带着几分凉意。米慕白站在院角,望着盛公馆的方向,指尖攥着那枚盛凝芸交给自己的、刻有青龙小院标记的铜扣。江约翰与林紫怡的亲昵、福权与青龙的勾结、林灵芝曾有的绝望,还有海棠园围栏外那些陌生的脚印,交织成一张无形的网,悄然收紧。

他不知道,柳氏已随教堂的采购队伍抵达海棠园外,正望着院门犹豫不决。青龙已将截获的麻三密信交给野村,栽赃计划即将启动。而林灵芝在教会的陪伴与柳氏的医治下,正慢慢走出阴霾,戒除烟酒,一点点恢复健康。只是那份与麻三的纠葛、对女儿的牵挂,仍藏在心底深处。

月光洒在海棠园的青石板上,静谧之下,是各方势力的暗流涌动,是爱恨情仇的纠缠拉扯。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等待着席卷这看似安稳的一切。

本文连载章节
我也说几句0条评论
请先登录才能发表评论! [登录] [我要成为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