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紫怡吓坏了,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脚下一软,竟扑进了盛季源的怀里,浑身战栗着。盛季源连忙伸手扶住她,即刻挡在她身前,对着盛凝芸轻声安抚道:“凝芸,别怕,她是好人,不会伤害你的!”
随后,他赶紧把林紫怡拉到门外,轻轻关上房门。林紫怡还埋在他的怀里,身体依旧在颤抖,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竟让她生出几分莫名的安全感。盛季源轻轻拍着她的后背,语气带着歉意:“对不起,让你受惊了,别怕,有我呢。是我没提前告诉你,她怕见生人。”
这一幕,恰好被躲在楼梯拐角的桂枝看得清清楚楚,她眼底闪过一丝了然,悄悄转身,快步走上了二楼。她要把这一令人羞愧和尴尬的消息,如实告诉给太太。
花园里,微风拂过,带来阵阵花香。林紫怡渐渐平静下来,她从盛季源的怀里退出来,脸上带着几分红晕,轻声道:“对不起,我刚才太害怕了!”
“该说对不起的是我,”盛季源看着她泛红的脸颊,眼底带着几分温柔,“我本来希望,也许你会成为她的护佑天使,可没想到,让你受了惊吓。凝芸她……是我一辈子的痛,我想尽一切办法,却不知道该怎么帮她……”
林紫怡看着他眼底的沧桑与无助,心里陡生出几分恻隐之心。这个在商场上长袖善舞,在乱世里游刃有余的男人,在女儿的病症面前,竟是如此脆弱。她看着他,眼底满是爱怜:“盛先生,我理解你的痛苦,也很同情您女儿,她真的很可怜。您别担心,我会尽力帮助您,治好她的!”
“谢谢你紫怡,真是太感谢你了!”盛季源的眼里泛起一丝光亮,“不知为什么,自从见到你,我就感觉有种心心相通的感觉。看到你年轻而又充满活力,就像看到我幻想中,同样健康快乐的女儿一样。”
林紫怡的心轻轻一动,乱世之中,她见惯了人心险恶,见惯了逢场作戏,盛季源的这份真诚,像一束暖光,照进了她漂泊的心里。她忽然觉得,和他在一起时,那种朦胧的、温柔的感觉,像潮水般撞击着她年轻的心,让她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安全与温暖。或许,是她太渴望一份安稳,或许,是她潜意识里,把这个成熟稳重的男人,当成了缺失的父亲,生出了几分本能的依恋。
这时,桂枝端着茶点走了过来,恭敬地放在石桌上。而二楼的窗户后,黄心慧正透过厚重的窗帘,冷冷地看着花园里的两人,眼底的寒意,越来越浓。
傍晚,林紫怡回到家,刚推开门,就看到林灵芝坐在沙发上,脸上带着得意的笑容。“紫怡,你猜我昨天去哪儿了?”
林紫怡对她说的话不置可否,一边脱着外套,语气平淡:“您还能去哪儿?不是去打牌,就是去喝酒咯!”
“错!”林灵芝拍了拍沙发,得意洋洋地说,“我去了盛公馆!”
“盛公馆?”林紫怡猛地抬起头,脸上满是震惊,“你去那里干什么?”
“盛先生送了我那么多好绸缎,我总得登门道谢吧?”林灵芝笑着说,语气里带着几分炫耀,“我告诉你,妈这次去,可是摸清了盛家的底细!我的眼光没错,盛先生不仅有钱,品行也端正,嫁人就得嫁他那样的!”
林紫怡惊得坐直了身子,语气里满是无奈与愤怒:“妈,我知道你不仅仅是为了道谢!你到底在想些什么?你能不能别再干涉我的生活了?我的婚事,我自己能决定!”
林灵芝本想发作,可转念一想,又压下了火气,换了一副语重心长的模样:“紫怡,妈是为了你好。我去盛先生的绸缎庄打听了,他在上海有很多实业,就算在国外,还有不少产业呢!你嫁给他,这辈子都不愁吃不愁穿,还能给妈挣足面子,让那些以前讥笑我的人,都羡慕不已!还有你弟弟家辉,他以后的日子,也能有个着落!”
“姆妈……”
林紫怡打断她,语气里满是失望,“你怎么总想着依靠别人?依靠我?我自己的事,我自己能做主!你的幸福,应该靠家辉,他是你的儿子!”
林灵芝的眼神暗了暗,叹了口气:“妈知道,妈对你太严格,对家辉太宠爱了。可正因为这样,我才对你寄予厚望啊!妈心里清楚,家辉这辈子是靠不上了,他整天把家国使命挂在嘴上,喜欢打打杀杀,我整天都在为他提心吊胆,这样下去,他迟早会出事!你说,我不依靠你,靠谁?”
“可你也不能让我嫁给一个比我大那么多,还有家有室的男人啊!”
林紫怡的声音带着几分哽咽,“有钱又怎么样?您当初不也是嫁了个有钱人吗?结果怎样?您幸福吗?”
这句话戳中了林灵芝的痛处,她脸色一白,随即又硬起心肠:“紫怡,你别戳妈的痛处!你和我不一样,我的社会经验比你丰富,我看准了,盛先生没有不良嗜好,品行端正,你嫁给他,他只会宠着你,护着你,绝不会让你受半点委屈!”
“可他有妻子,有女儿!”林紫怡激动地说。
“那又怎样?”林灵芝不以为然,“有钱有势的人谁不是三妻四妾?哪一个又不是更疼小妾的?我看人没错,你嫁过去,只要生下个男孩,他想要什么都会满足你,还不知道怎么宠着你呢!再说,他女儿还有病,你好好的,盛先生会更爱护你,感激你!”
“妈,我看你简直是疯了!”林紫怡气得浑身发抖,“要嫁你自己嫁!他的年龄,和你正合适!”说完,她猛地站起身,“砰”的一声关上房门,跑了出去,只留下林灵芝愣在原地,气得脸色发青。
可不一会,楼下的留声机里却传来唱片里的戏曲声,这声音让紫怡一下想起了什么。
数日午后,还是那家熟悉的咖啡厅,林紫怡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盛季源,语气认真:“盛先生,您知道吗?自从上次去您家看望凝芸之后,我心里一直堵得慌。我很同情她,也很理解您的心情,我想尽自己的可能,帮她恢复健康。”
盛季源眼底满是惊喜:“谢谢,非常感谢你,紫怡。只是我想知道,你想怎样帮助她?江医生都说,她的病主要靠精神疗养!”
“我想到了一个办法,音乐疗法,”林紫怡的眼里闪着光亮,“那天回去后,我想了很久,优美的音乐能让人忘记烦恼,放松心情,在音乐里,人的精神是最愉悦的。凝芸是因为受了惊吓,心里有阴影,或许,音乐能慢慢抚平她的创伤。”
“音乐疗法?”盛季源沉吟片刻,觉得颇有道理,“你说的很对,或许这真的能有效果。林小姐,如果你有时间,我们现在就去给她买唱片,好吗?”
“好的!”林紫怡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大街上,阳光正好。盛季源陪着林紫怡走进一家唱片店,店里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唱片,有西洋乐,有民乐,还有时下流行的歌曲。两人并肩站在货架前,仔细挑选着舒缓的乐曲,气氛温馨而宁静。
他们没有注意到,唱片店的门外,丽莎正站在树后面,眼神冰冷地看着他们。自从上次在片场被盛季源拒绝后,她心里就一直憋着一股气,今日特意跟踪林紫怡,没想到竟看到他们这般亲密的模样,嫉妒像藤蔓般,紧紧缠绕住她的心脏。
片刻后,丽莎整理了一下妆容,装作偶遇的样子,走进了唱片店,脸上带着甜美的笑容:“盛先生,您好!真是太巧了,我一直在您的绸缎庄等您,想定做几件衣服,没想到您却和林小姐在一起。”
盛季源看到她,微微一怔,随即礼貌地笑了笑:“抱歉,丽莎小姐,我今日有要事,没能去店里。”
“没关系呀,”丽莎走到林紫怡身边,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亲昵,“那么,林小姐,不知今天能不能满足我的要求,我想去盛先生的绸缎庄定做裙子?”
林紫怡看着她眼底的敌意,心里了然,却依旧不动声色地笑了笑:“当然可以,你想做什么,都是你的自由。盛先生,您陪丽莎小姐去吧,这里有我就好,我选好唱片,就去公馆看凝芸。”
盛季源犹豫了片刻,点了点头:“好,那我先陪丽莎小姐去店里,你选好后,直接去公馆就行。”
绸缎庄里,丽莎东瞅瞅西瞧瞧,拿着一块块布料在身上比划,故意磨蹭时间。她拿起一块鲜红色的绸缎,走到盛季源面前,笑着问:“盛先生,您看看,这块布料怎么样?我想做一件旗袍。”
“丽莎小姐身材匀称,婀娜多姿,穿什么都好看。”盛季源语气平淡,敷衍地答道。
丽莎却不依不饶,主动凑近他,语气带着几分魅惑:“既然盛先生觉得好看,那就麻烦您亲自给我量一下尺寸吧?我相信您的眼光。”说着,便挺了挺胸脯,眼神暧昧地看着他。
盛季源无奈,只好拿起软尺,敷衍地为她量尺寸,指尖尽量避免与她接触,神色间满是疏离。
林紫怡带着挑好的唱片来到盛公馆,刚走进客厅,就见黄心慧正坐在沙发上看书。心慧看见她,语气依旧冷淡:“林小姐,你来了!”
“盛太太您好,”林紫怡微微颔首,“我是来看凝芸的,她好些了吗?我带了些唱片,想用音乐试试,或许能帮到她。”
黄心慧放下书,眼底满是不屑:“音乐?别骗人了。凝芸的病,连江医生都治不好,你一个外行,还懂得治病?我看你是别有用心吧。”
“心慧!”盛季源恰好从外面回来,听到她的话,语气带着几分不悦,“紫怡是真心想帮凝芸,她提出的音乐疗法,很有道理。不管怎样,只要有一丝希望,我们都要试试,你别这么说话。”
黄心慧看着盛季源维护林紫怡的样子,心里的火气更甚,却也只能压下,冷笑道:“好,那就看她能不能治好我们女儿的病。但愿这不是你们俩想在一起的借口。”
林紫怡站在原地,脸上有些尴尬,却依旧轻声道:“太太,我是真心想帮凝芸,我不会让您失望的。”
随后,盛季源抱着留声机和林紫怡来到阁楼,盛凝芸依旧坐在地毯上,抱着布娃娃,神色平静。林紫怡小心翼翼地放上唱片,舒缓的钢琴曲缓缓流淌出来,像山间的清泉,温润而柔和。
令人称奇的是,盛凝芸竟抬起了头,眼底的恐惧渐渐褪去,她侧耳倾听着音乐,神色变得柔和起来。林紫怡看着她,心里一喜,慢慢走过去,轻轻伸出手,握住了她的小手。
这一次,盛凝芸没有拒绝,她任由林紫怡握着她的手,眼神里甚至多了几分好奇。林紫怡心里一阵温暖,试着轻轻拉她起身:“凝芸,我们去花园里散步,好不好?外面有花,有鸟,很好看。”
盛凝芸犹豫了片刻,竟轻轻点了点头,任由林紫怡牵着她,慢慢走下了楼梯。
盛季源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眼眶微微泛红,心里满是感动。他从未想过,凝芸会愿意跟着一个陌生人走出房间。黄心慧站在楼梯口,看着女儿一步步走下来,脸上带着久违的平静,心里突然生出几分歉疚。
或许,是她错怪了林紫怡,是自己太过敏感,太多心了。
此时,恰好江约翰也来到了盛公馆,看到这一幕,他露出惊讶的神色,快步走上前去,笑着说道:“没想到啊,林小姐还懂医术?在医学上,确实有音乐疗法,这种方法对神经方面的疾病,效果尤其好。”
黄心慧看着林紫怡,语气缓和了许多,甚至带着几分歉意:“林小姐,对不起,我之前错怪你了,是我太冲动了。”
“太太,您不用道歉,”林紫怡笑着说,“我是真心想帮助凝芸,我会把她当成自己的妹妹看待。”
江约翰打趣道:“好了,林小姐,看样子,你是要夺走我的饭碗了。”
林紫怡明白他的意思,笑着回应:“若是我真的夺走了你的饭碗,你可别嫉恨我。”
“嫉恨?我高兴还来不及呢,”江约翰哈哈大笑,“这世界上,又多了一个能慢慢好起来的生命,我怎么会嫉恨你?”
众人都笑了起来,花园里的气氛,终于变得轻松而温馨。可他们都没有注意到,花园的围墙外,丽莎正站在那里,看着里面的一切,眼底满是怨毒与不甘。她绝不会让林紫怡得逞,盛太太的位置,还有盛季源的青睐,都该是她的!
傍晚,盛季源去绸缎庄处理生意,丽莎趁这个机会,再次来到了盛公馆。黄心慧坐在客厅里,看到她,语气冷淡:“小姐,你找谁?我不认识你!”
丽莎却不慌不忙地坐下,脸上带着意味深长的笑容:“太太,现在不认识,以后就认识了。我知道您是个直爽人,不喜欢拐弯抹角,那我就直说了。您的心真是太好了,太仁慈了,难道您真的不明白,林紫怡接近您女儿的真正目的是什么吗?”
黄心慧的身子猛地一僵,眼底闪过一丝慌乱:“你什么意思?”
“女人的直觉,向来是最准的,”丽莎凑近她,语气带着几分蛊惑,“您其实心里都明白,只是不愿意承认而已。您以为她是真心想帮您女儿吗?她是想借着凝芸小姐,接近盛先生,取代您的位置!您只是想在外人面前,维护你们那岌岌可危的婚姻罢了。”
这句话,精准地击中了黄心慧的要害。她看着丽莎,脸色苍白,心里的疑虑与不安,再次翻涌上来。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样子,丽莎的眼底,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随即,她又假惺惺地安抚道:“当然,也许是我们想得太多了。您若是大度,完全可以容纳他们在您面前亲密,做一个高尚的太太。只是……我实在不忍心看您被人蒙在鼓里,您的处境,真的很不妙。”
黄心慧沉默了,客厅里的气氛,瞬间变得压抑。暮色透过窗户,洒在她的脸上,一半明亮,一半阴暗,像她此刻的心情,对林紫怡的愧疚,对盛季源的怀疑,对未来的不安,交织在一起,让她喘不过气来。
乱世的风吹进盛公馆的庭院,也吹乱了人心。林紫怡对盛季源的朦胧依恋,黄心慧对婚姻的坚守与怀疑,丽莎的嫉妒与算计,盛季源对女儿的愧疚与对紫怡的心动,都在这繁华而动荡的上海,织成了一张密密麻麻的情网。每个人都被困在网中,挣扎着,期盼着,却不知,前路早已被命运的洪流,引向了未知的方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