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上丰润牵着米慕白的手,来到他的叔叔老井上面前。老井上穿着件深色和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眼神却深邃如古井,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精明。表面上,他是日本纱厂和井上商行的老板,往来于沪上商界,风光无限。实际上,他乃是日本在上海设立的高等间谍学府——东亚同文书院的股东和理事,而他的亲侄子井上丰润,也正是这所学府培养出来的,最优秀的间谍之一。叔侄俩以经商为幌子,潜伏上海商界多年,暗中搜集各国情报资源。
“叔叔,这位就是米慕白,我的好朋友,如今是盛老板的管家,他年轻有为,聪明能干,办事利落,深得盛先生的信任。”井上丰润笑着介绍道。老井上上下打量着米慕白,眼神里带着欣赏,随即对着盛季源拱了拱手,语气诚恳:“盛老板,您真是好福气,找了这么一位得力的管家。慕白先生年轻有为,当初我曾邀他到我的企业工作,可惜被他婉言谢绝了,我至今仍觉十分遗憾啊……”
盛季源听了哈哈大笑,拍着米慕白的肩膀:“老井上先生过奖了,慕白确实是个好苗子,要说这还得蒙你放手,赐给我这么好的后生,也是托您的福了!”
米慕白微微欠身,语气谦逊:“老井上先生抬举了,我只是做好分内之事!”
几个人客套了一番,老井上便借着与人寒暄的名义离开,转身的瞬间,眼底的欣赏褪去,只剩下一丝探究与算计。
为了办好这场婚宴,米慕白特意请了好友保柱来帮忙打点西餐事宜,保柱手脚麻利,将西餐区打理得井井有条。老陆的女儿宛晴也主动前来帮忙,端茶送水,招待宾客,脸上总是挂着甜美的笑容。米慕白端着托盘,正准备给宾客送饮料,转身时,恰好与安琪撞了个正着。
四目相对,空气中瞬间弥漫起几分尴尬。米慕白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两人分别的那一天,江边的风很大,卷起两人的衣角,安琪的语气带着几分激动与失望,喋喋不休地说着革命、理想,言语间满是对未来的憧憬与狂热。
彼时的米慕白,只想安稳度日,不愿卷入纷争,只能被动地听着,偶尔点头附和。可这副模样却彻底激怒了安琪。
“慕白,你怎么就不能有点志气呢?”安琪的声音带着斥责,“看看你的周围,你的同学、好伙伴,谁像你这样甘愿做个伙计,我就不明白,你的激情哪儿去了?都没有一点男儿该有的热血!”
“安琪,我都说过了,我会用我的方式报效国家,”米慕白的语气带着无奈,“爱国的方式有很多,不一定非要冲锋陷阵才是爱国。我努力工作,遵行孝道,坚守仁义,这也是爱国的一种行为方式啊。每次你都要这样诘问我,让我很难受,你这样让我觉得,你不是在爱我,只是在用爱我的谎言,劝诱我加入你们的组织。”
“慕白,你怎么能这么说话呢?”安琪的眼神里满是受伤,伸手抚摸着他的脸颊,语气软了下来,“我只是希望我们能志同道合,互相进步,共同抗日,做一对令人羡慕的革命情侣。如果我们之间的差距越来越大,你明白会有什么样的后果吗?”
“会怎样?”米慕白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安琪避开他的目光,语气低沉:“这种话不用我说出口,你自然明白!”
“安琪,你知道吗?你对革命太狂热了,我受不了!”米慕白抓住她的手,语气带着恳求,“求你,不要去参与这些危险的事情了,好吗?我只要你爱我,我爱你,我们安安稳稳地生活,就行了!”
“慕白,你怎么能这样?”安琪猛地抽回手,语气变得激动起来,“你不积极参与革命也就罢了,竟然还要阻止我?革命就要有激情,就要有热血,就要狂热!都像你这样贪图安稳,我们早就要亡国了!”两人的争吵愈演愈烈,话语也愈发尖锐。
“安琪,我们好不容易见一次面,就不要为这些不相干的事情争吵了,好吗?”
米慕白的语气带着疲惫。
“不相干?”安琪瞪大了眼睛,满脸失望,“亏你还是读了书的人,思想怎么这么狭隘?这是关乎国家存亡的大事,怎么会不相干?”
“我不是这个意思,”米慕白叹了口气,语气带着深情,“安琪,你知道我爱你,疯狂地爱你。可你总是置身于危险的革命斗争中,你说革命要牺牲,要流血,我整天为你提心吊胆,你却一点都不领情。”
“不,我现在觉得,我们之间已经有了很大的距离。”安琪的眼神里满是迷茫与失望,“我怀疑你爱我,也怀疑我对你是否是真爱。你好自为之吧!”
说完,安琪便转身快步离去,留给米慕白一个决绝的背影。米慕白僵在原地,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视线里,只能无力地叫着她的名字,声音里满是心痛与无奈。
“安琪,你怎么来了?”
思绪回笼,米慕白率先打破沉默,语气带着几分尴尬。
安琪笑了笑,语气平淡:“电影明星林小姐和盛先生都是名人,上海滩这么显赫的婚宴,我怎么能不来呢?”
“见到你真好!”
米慕白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真想不到,你现在居然成了盛老板的管家,真是要祝贺你!”
安琪的笑容依旧温婉,眼神里却藏着一丝复杂。
她左右看了看,确认无人注意后,凑近米慕白,神秘地压低声音说了几句。米慕白的眉头渐渐皱起,不住地点头,神色却愈发凝重。
“盛老板的生意网铺得很大,日本、美国都有往来,你可要特别注意你的主人。”
见安琪的语气带着警示,米慕白满脸诧异,不解地问道:“盛先生又不是什么危险人物,你为什么要我特别注意他?”
“慕白,我提醒你,时局特殊,我们看到的仅仅是表象。”安琪的语气严肃,“好了,我知道你可能接受不了,那我们说另一件事。请你把那几个日本人的底细摸清楚。”
其实,她方才也恰好看到米慕白与井上叔侄在交谈,对方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恳求。
“对不起,我可能不能帮助你。”米慕白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为什么?”安琪的眼神里满是疑惑与失望。
“井上是我的朋友,他热爱中国,对我也颇为关照。”米慕白的语气坚定。
“朋友?”安琪的声音瞬间拔高,又连忙压低,语气带着愤怒与不解,“日本人打着盟友的旗号,在我国土地上大肆残杀,你还把他们当作朋友?我奉劝你一句,离他们远一点,小心引火烧身!”
米慕白缓缓点头,语气平静:“安琪,你不用提醒我怎么做。我能帮助你的地方,自然会帮你,但请你不要干涉我和井上之间的事情。”
两人的争执虽不激烈,却被不远处的林家辉看在眼里。
林家辉本就带着安琪前来参加婚礼,看到她与米慕白低声交谈,神色亲昵,即便知道两人是旧识,心底还是泛起几分妒意。他快步走上前,笑着打断两人:“二位好啊!希望我没有打扰到你们!”
“家辉,你来了,见到你太高兴了!”米慕白转头看到林家辉,脸上的凝重瞬间散去,满是惊喜。林家辉却将目光投向安琪,语气带着几分调皮:“那么,你呢?安琪小姐,难道你见到我就不高兴吗?”
“看你说的,咱们不都是朋友吗!”安琪的笑容依旧温婉,巧妙地避开了他的试探。
林家辉忽然看向米慕白,语气带着几分戏谑:“慕白,安琪要做我女朋友了,你应该为我感到高兴吧?”
米慕白瞬间愣住,一时缓不过神来,惊愕地看着林家辉,眼底满是难以置信。
他哪里知道,安琪的真实身份,其实是打入国府内部的中共地下工作者,她利用国民党内部的关系,潜伏在林家辉身边,搜集情报。随着工作上的频繁接触,林家辉被安琪的聪慧与坚韧吸引,渐渐动了真心。而安琪,随着与米慕白的疏远和隔阂,再加上被林家辉的热血与真诚感染,心底的情愫也渐渐发生了变化,对他生出了几分真心。三人之间,便形成了这般微妙而尴尬的关系,爱意与使命交织,谎言与真心纠缠。
林家辉看着米慕白惊愕的模样,哈哈大笑起来:“呵呵,慕白,看把你吓的!跟你开个玩笑而已。”说着,他自然地揽过米慕白的肩膀,转头朝不远处正应酬宾客的林紫怡招手,“姐,你过来一下!”林紫怡闻声走过来,婚纱裙摆轻扫地面,脸上带着温婉笑意。
“姐,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米慕白,是我在海事预备学校的同学,也是我最好的兄弟,”林家辉拍着米慕白的胳膊,语气熟络,“你还记得吗?我带他去片场探过班,当时为了帮你躲开掉落的灯具,手还被烫了一块疤呢……”
林紫怡的目光落在米慕白脸上,眉头微蹙,眉宇间满是似曾相识的困惑,仔细回想片刻,眼中骤然闪过一丝了然,恍然大悟道:“哦,我说总觉得在哪儿见过呢,原来是你!难怪这般眼熟,竟是家辉的同学!”
她看向米慕白的手臂,语气里带着歉意与感激:“当年只顾着慌乱,都没来得及好好谢你,还让你受了伤,真是过意不去。”
米慕白连忙摆手,语气谦逊:“林小姐客气了,不,现在应该正式叫你盛太太了,这都是小事,能帮上忙就好!”
三人正说着,盛季源端着两杯香槟走了过来,目光在三人身上流转,笑着向林紫怡介绍:“紫怡,这位就是米慕白,是咱们盛府新来的管家,这次我们的婚宴,全靠他一手打理,真是利落又周到!”
“原来你就是盛府新来的管家。”林紫怡眼中的讶异更甚,看向米慕白的目光多了几分郑重,过往片场的仗义相助与如今婚宴的妥帖安排在脑海中重叠,对他的印象愈发深刻,“今日婚宴这般圆满,真是辛苦你了,多谢你的费心付出!”
米慕白微微欠身:“太太客气了,这都是我分内之事!”
林紫怡脸上笑意不变,心底却暗自有了盘算。她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不远处正与宾客寒暄的黄心慧。她深知这位盛府的大太太,素来心思深沉,觊觎盛府掌事之权已久,虽然自己已顺利嫁入盛府,她也绝不会轻易退让。米慕白既是弟弟的挚友,为人可靠仗义,又有这般能干的本事,若是能将他拉拢到自己的圈子里,便是多了一个得力臂膀。她必须牢牢抓住这样的人才,把盛府内外大小事务、还有这海棠园的话语权,都攥在自己人手中,绝不能让黄心慧有机可乘,一步步将对方彻底隔离开来,守住自己如今的地位。
彼时,心慧正独自坐在沙发上,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微凉的杯壁,目光看似散漫地落在舞池里的宾客身上,实则余光如针,精准盯着林紫怡和米慕白,眼底翻涌着审视、落寞与不甘,那抹不甘藏得极深,却在眉峰微蹙的瞬间泄了底。她何尝看不出林紫怡刻意拉拢米慕白的心思,更清楚这位新太太要的,是彻底架空她这个大太太,夺走盛府的掌事之权。
黄心慧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水早已凉透,如同她此刻的心境。她缓缓垂下眼睑,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锐利,指尖却暗暗攥紧了帕子,帕角被绞得发皱。她在盛府沉浮多年,早已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林紫怡想借着娘家势力与新管家巩固地位,她自然不会坐以待毙。米慕白的能力与身份,她看在眼里,林紫怡想拉拢,她未必不能争取,即便不成,也绝不会让对方顺顺利利将人收为己用。
“往后在盛府,还要多劳你费心了,”林紫怡特意加重语气,目光诚恳,隐隐透着拉拢之意,“若是有什么难处,或是黄太太那边有什么不妥当的安排,尽管告诉我。”
米慕白心中一凛,早已听懂她话里的弦外之音,微微颔首:“多谢太太关照,我定当尽心尽责。”
盛季源并未察觉妻子的深层心思,只当是她感念米慕白的帮忙,笑着附和:“是啊,慕白是个可靠的人,往后府里的事,你们多沟通。”
林家辉看着两人的互动,笑着打圆场:“既然慕白兄已进了盛府,那往后我姐在府里也能多些照应,真是再好不过了。哦,差点忘了正事,”他话锋一转,看向米慕白,语气变得郑重,“你母亲已到上海,她正找你找得好辛苦,你可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