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荏苒,岁月如梭。苦苦熬了几年,大梅已经是两个孩子的母亲了。大的是女儿叫邱子敏,像喜礼当初想象的一样,是个小大梅。小的是男娃叫邱子剑,几个老人都说,那样子活脱脱就是小时候的喜礼。
有孩子的女人就有一种成就感,这给经常想进城展示自己能耐的大梅,是极大的安慰。而庄稼人每天繁重的体力劳动,无情地摧残着喜礼的身体。尤其是今年,他们家转包了别人家的五墒地,这使他变得无精打采,看上去丝毫也没有年轻人的一点点活力,有的是这个年纪庄稼人,少有的婆婆妈妈啰里啰嗦。
这天夫妻俩在村子对面,承包别人的地里锄谷子。每天这时太阳蒸发出来的水蒸气时隐时现,令喜礼一阵阵晕眩。他老觉得他们夫妻俩,佛置身在梦幻世界中一样。可看见远处的大山,还有眼前欲死不死的谷子,他又真切地感到,自己仍然生活在这烦人的现实世界上。天上有几块旱云疙瘩看似凝然不动,实际上慢慢往西南方向移动着。天的尽头是延绵起伏的群山,山上笼罩着一层层浓的淡的雾霭。
夫妻俩身上的水分,仿佛都被太阳晒干了。喜礼看见大梅胳膊上和小腿的裸露处,看不见一点汗水。看见的是,满身满脸的灰土麻沙。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想起这句流传千古的诗句,他不由得感叹,南方的诗人生活在几百年以前,根本就不知道几百年后,北方的气候有多干旱。这么干旱的气候,哪有汗水滴在地下呢。
今天早上,喜礼到井上担水。同样担水的村长四扣,对粉脸和自己说,咱们村聘请一个老师也太不划算了,后半年很有可能不再聘请老师了。粉脸问这是谁的意思,四扣支吾着说是上面领导的意思。粉脸不由得骂领导家里没有念书娃娃,这些王八蛋肯定是喝上浆糊,才这么不明事理的。
想起粉脸骂领导的话喜礼就想,现在这么好的社会,领导绝对不可能有这个意思的。除了后半年娃娃们不在村里念书的大嫂,恐怕再也没有第二个人,能说出这种对后代不负责任话吧。在这小小的村子里,大嫂说出来的话从来没人敢反对过。而自己一贯胆小怕事,更不敢在这件事上说长道短了。尽管小姨子幸运地考在她们县的纪检委,小舅子也是县工商局上班。但他们又不在麟县,所以大嫂丝毫不在乎,这些不起眼的社会关系。或许她根本就不知道,他们家的这些让庄稼人眼馋的社会关系。一上午喜礼不由得担忧,村里不再聘请老师,让姐弟俩去哪里念书呀?去黄土梁或赵家渠跑校念吧,五六里路倒是没多远。可公路上的车像蚂蚁一样多,万一出了啥意外还,不如待在家里平安呢。可姐弟俩正是长知识的时候,为人父母应该想尽办法,让自己的娃娃接受良好的教育。那到底让娃娃们去哪里念书合适?考虑了一上午仍然没有明确的结果,喜礼就想,这件事情终究会让老婆大人知道的,她会想出一个合适的办法,让姐弟俩继续念书的。
他们周围其他锄地的人陆续都回家了,喜礼也累得腰酸腿困力不可支。他不由得感叹,你他吗就是这世上少有的低能儿。看见大梅仍然弯着腰锄地,他就超起脑袋看了看刺眼的太阳。太阳已移到头顶,正是每天回家的时候。躲在草丛里的蚂蚱也难耐气候的干燥,吱吱吱叫上没完。华蛋家的黑狗半闭着眼睛,卧在阴凉处,张大嘴巴艰难地呼吸着。看见不远处的华蛋和粉脸,拉着牛收拾东西回家,它也站起来跟着夫妻俩回家。喜礼不由得眨着眼,向大梅苦笑着说:“老婆大人,我说咱们也该回家了吧?”
在这样干旱的天气里干活,大梅已经习惯了。可看见喜礼东张西望,确实在消磨时间,她就苦笑着算是对他的回答。夫妻俩就坐在烫人屁股的黄土地上,磕了鞋里面装进去的黄土。大梅一只胳膊,挎着装了羊草和水壶的箩筐,一只手拉着拴在荒地里的马,脚步匆匆走在前面。喜礼扛着那捆沉重的榆树枝,马不停蹄跟在大梅后面。夫妻俩从村子对面那条蜿蜒的板车路上下来,小心翼翼地过了车来车往的公路,直端端爬上自己家的圪塄畔。
邱子敏和邱子剑都穿着粉红色的半袖衫,和黑蓝色的半裤,坐在脚地下的羊皮毯子上抓杏骨玩耍。透过门帘,看见爸爸妈妈回来了,姐弟俩连忙抬起不满一桶水迎出来。邱子敏帮妈妈给马饮水,邱子剑帮妈妈,将水壶放在门前独灶的锅台上,羊草筐提回太阳晒不到的草房里去。
虽然今年庄稼的长势一般,可村子周围到处都是庄稼地。担心羊羔糟蹋了别人的庄稼,喜礼只能把它们圈在羊圈里。圈在圈里的几只羊羔早就饿疯了,看见喜礼扛着榆树枝,从大门口回来,它们就在羊圈里歇斯底里叫唤着。等不来榆树叶子,它们就急躁地在圈里打转转。
咋能把羊羔给饿成这样呢。喜礼将那捆榆树枝扛回草房里去,他直起腰没好气地对姐弟俩说:“敏敏,剑剑,一前晌,你们姐弟俩光知道看电视抓玩耍了,咋就省不得给羊羔喂一把草哩?”
邱子敏给马饮了水,然后给马喂了姐弟俩上午挽回来的青草。听见爸爸的话她就知道,不知道为啥事不高兴,他在发无名火呢。她笑着安慰他:“爸爸,我们给羊羔也给喂了呀,问题是这几只馋嘴的羊羔,把我们给喂的草全都糟蹋得不成样子。”
喜礼噢噢着这才记起,这种事情不是一回两回,自己又冤枉姐弟俩了。羊羔咩咩的叫唤,让喜礼心里烦得要命,他给几只羊羔勾着脑袋瞪着眼说:“哎呀,长了这么大,营务了这么大的羊牲口,今年我还没见过,你们几个饿死鬼投胎的家伙哩。你们他妈再这么号叫,等赶集那天,老子就把你们统统卖给屠匠,让你们再挑三拣四,这也不想吃那也不想吃。”
说着这些赌气的话,喜礼还是把榆树枝分了少许的两部分,分别栓在羊圈高处固定的绳子上。饿疯的羊羔,一边贪婪地啃着可口的榆树叶子,一边嗯嗯嗯感激着,主人对它们的恩赐。
姐弟俩在院子里晒了两盆水,夫妻俩先后把水盆端回去。喜礼洗了脸和身上的裸露处,顿时感觉又轻松又凉爽。像每天锄地回来一样,他四平八稳坐在炕沿上喝水、抽烟、看电视。大梅洗了后,来不及将杯子里的水全部喝完,就手脚麻利地在门前的独灶上生着火,又连忙给大锅里舀了几瓢水。暖壶和水壶都没水了,她习惯在做饭之前,给暖壶和水壶灌满开水,以便中午休息起来,和后晌在地里歇息时喝。
其实烧点开水到井上抬水,这些简单的营生,姐弟俩也可以帮他们干。问题是当初灶台做得有点高,邱子敏踩着小凳子,才能给暖壶装水呢。那天晚上,夫妻俩刚从地里回来,邱子剑就悄悄告诉大梅,今天他大姐装水时,不小心从小凳子上跌下来,差点把暖壶给报销了。村里的井有一人多深,姐弟俩必须把绳子拴在桶上,才能提出来水呢。有一次,邱子敏光顾招呼身后的邱子剑小心点,她自己却不小心把水桶掉进井里了。姐弟俩打捞了老半天最终也是徒劳,还是喜礼第二天担水时,用扁担勾捞上来的。要是把敏敏烫伤了咋办,要是把姐弟俩真的掉进井里,那还真就干下鼻子比脸也大的事了。所以大梅就明令禁止,以后姐弟俩,再也不能干这么危险的营生了。所以烧点开水到井上担水,这些简单的营生,只能辛苦本来就忙忙碌碌,一个人恨不得当两个人用的夫妻俩了。
大锅里的水呜呜呜响起,还没完全烧开。大梅又给灶里添了一根硬柴,叼空剥了一根葱,洗了几根黄瓜和西红柿。
这是陕北北部的一个不起眼的小村子。这地方降雨量特少,还经常要刮黄风。一到五六月,其他村子井里的水供不上人畜饮用,可邱家沟井里的这股水,仍然像小娃娃尿尿那么大,因为他们村的人敬供着水神。
村子前面有个水神殿,水神殿里供奉的就是水神。一到水神的圣诞日,他们一个村,没条件请山西晋剧团的戏班子,给水神唱大戏,于是他们就把录音机放在水神的塑像旁边,给水神播放着晋剧《宝莲灯》《渭水河》、《打金枝》里的一些段落,让水神开开心心地度过自己的生日。现在村里有一半人进城了,留下的人,每家每户都还能浇点蔬菜地呢。
这时大梅清楚地听见,东边的大嫂在自己家,怪声怪气地骂道:“你个没死的小子,咋就不会死哩?哎呀老天爷,你就让这个没死的小子上山掉在悬崖下,进城让汽车碾成粉身碎骨,过河让水淹死吧!”
就这样不住气地骂了三四遍,也许全世界都静悄悄的没有任何回应,大嫂这才停止了叫骂。大梅知道,大哥和两个娃娃并没从学校回来,大嫂家也没回去村里串门子的人,大嫂没指名没道姓,平白无故骂谁呢?这时听见大锅里的水,咕噜咕噜开得翻滚激浪,大梅连忙给暖壶和水壶里灌满水。她把暖壶和水壶拿回家里,又急忙给大锅舀了几瓢水,再给灶里添了几根硬柴,就气呼呼地回家坐在窗炕的炕沿上。她正想向一家人说什么时,邱子敏低声对夫妻俩说:“爸爸,妈,你们听我说,就在刚才你们俩回家以前,我大妈就是这样骂人的。而且她骂人的哪些话,和刚才骂得一样难听一,样不堪入耳。”
邱子剑也小声说:“爸爸,妈,我和我姐姐刚才给羊羔喂草时,我大妈总以为你们俩锄地回来了,她就是这样平白无故,骂那些恶毒的话的。”
受夫妻俩的言传身教,无论在什么时候什么地点,姐弟俩从来也不会撒谎的。大梅压低嗓门,气呼呼地问:“大嫂到底在骂谁哩?”
父子仨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没说什么。大梅又压低嗓门说:“大嫂再这样无缘无故骂人,咱们一家人,还咋在这院子里待下去哩?”
姐弟俩下意识地超起头,看了看喜礼。喜礼手里拿着烟具,慢声慢气地安慰情绪有点急躁的大梅:“我说老婆大人,你最好还是悄悄的,不要再给咱们这个穷家没事惹事了。我以前不就给你说了,以后不管大嫂骂谁,咱一家人装成聋子哑子不就万事大吉了。唉,好歹凑合到明年开春,咱们一家人就进城发展吧。况且剑剑也到念书的年龄了,为了解决姐弟俩的念书问题,咱们一家人也得进城去呀。”
提起进城大梅当然喜滋滋的,她说:“当初为了二梅和自强,我依了我爸没补习。我又不走运,让人贩子卖给,这个世界上最没本事的男人。现在我们姐弟仨最数我过得次哩,所以今年下来我必须进城闯荡一番。”
喜礼说:“你就尽管闯荡去吧,以后咱们家的希望,就指望老婆大人你了。”
大梅又凝着眉,狐疑地说:“我说喜礼,咱们村不是有现成的学校吗,你刚才为啥还要说为解决念书问题,咱们一家人也得进城去?”
喜礼吧咂了一口水烟,又煎熬地长叹一声说:“今早上担水时,四扣对我和粉脸说,后半年村里很可能不再聘请老师了。他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了,他是让咱们有学生娃娃的人家,有个思想准备哩。”
大梅问:“这是谁的意思?”
喜礼说:“四扣说这是领导的意思。”
大梅急躁地问:“领导到底是为啥?”
喜礼吧咂一口水烟说:“我听四扣说,领导认为咱们村总共也没几个学生娃,所以聘请一个老师也不太不划算了。”
大梅生气地说:“总共才一百五六十口人的小村子,现在有一半人已经住在城里了。我记得,村里只有三四个学生时,照样聘请老师,现在连四扣家的还有五六个哩,聘请一个老师咋就不划算了?不不不,这绝对不是领导的意思,我分析肯定是大嫂的意思。”
喜礼说:“我也是这么思谋的。”
听见独灶上的水哗啦啦翻滚激浪的声音,大梅连忙端着米盆,出去给大锅下米。难怪这段时间,大嫂一进一出和自己打个照面,就像看见陌生人一样,冷冷淡淡不言不语的。原来她家的邱子浩,后半年不在村里念书,她是不想给老师出钱呢。可她咋就不想想,她家的娃娃在村里念书时,别人家的娃娃还不到念书的年龄,别人家就不心疼给老师出的钱了?难怪四扣对粉脸和喜礼说那些话呢,原来大嫂是通过四扣通知学生家长的。既然已经通知了学生家长,那她今天为啥还要两次,没指名没道姓骂人呢?好在她们一家人听见大嫂恶毒的咒骂,就像听见驴号狗叫一样懒得理睬,所以大嫂没找起事来,就不再骂了。
黄瓜西红柿和葱都切好了,大锅里的米还不到捞出来的时间。大梅回到家里长叹一声,又坐在炕沿上,压低嗓门气呼呼地说:“既然大嫂通过四扣,通知了咱们了,那她今天为啥,还要两次恶毒地咒骂人哩?”
喜礼说:“你说为啥?”
“我分析,大嫂肯定认为,在村里现有的几个女人里,我是最不好说话的一个。况且咱们家本身又有两个念书的呢,所以她才想和我没事找事,企图再次征服我哩。好在听见她恶毒的咒骂声,就像听见驴号狗叫一样,咱们懒得理睬,所以大嫂也就没啥好办法了。不过我估计大嫂这种人,不会善罢甘休的,所以对这个人,咱们一家人要时刻提防哩。”
喜礼收起水烟锅,拉了一个枕头仰在正面墙上说:“这话算你说对了老婆大人,是得时刻提防哩。”
大梅却煎熬地说:“唉,在这个巴掌大的村子里,大嫂说的话就是皇上颁布的圣旨,谁也不敢跳出来反对。这么多年来,大嫂就是这样一个蛮横霸道的玩意儿。目前来说对付这样的玩意儿,这个村的人谁也没啥好办法。”
喜礼不由得眨着眼说:“人到啥时候都是善良点好,蛮横霸道的人往往没啥好下场。比大嫂还要蛮横霸道的人,那年去煤矿干营生不幸让四轮车给撞死了,现在待在村里的人是没啥好办法。”
没啥好办法,就任由她蛮横霸道吧,但记起进城,大梅又喜滋滋地说:“敏敏,剑剑,你爸爸一惯没胆量的人,现在终于要进城了。进城好,进了城,我才能好好发挥我的能耐哩。现在你大妈要骂咱们,就尽管让她骂吧。骂咱们几句是小意思,就是拉在一家人头上,咱们也得咬紧牙关强忍着。”
今天大嫂平白无故骂人,老婆大人能装聋装哑装孙子,不愧是明智的老婆大人。看见老婆大人拿着洋瓷盆笊篱铜匙,出独灶上捞捞饭,仰在墙上的喜礼心里不由得笑了。大梅却在独灶上捞着捞饭,自言自语地说:“明年才进城哩,后半年让姐弟俩在哪里念书呀?我这辈子咋这么倒霉,遭逢了喜礼这个,三打也打不出屁的窝囊货。不然办得好好的学校,咋突然就不聘请老师了?我要是个长毬吊蛋的男子汉,非得和大嫂说个一二三不可,我就不相信,这世上还没个说理的地方了?”
大梅的自言自语,家里的父子仨都听见了。姐弟俩看了看独灶上捞捞饭的妈妈,一句话也不敢没说。她们又超起脑袋,看着仰在墙上似乎睡了的爸爸。邱子敏低声说:“刚才我还看见爸爸合着眼睛,一副笑眉笑眼的样子,现在咋就睡了?”
邱子剑也低声说:“你就悄悄吧姐姐,爸爸可能真的睡了。”
其实喜礼是没睡装睡。没睡装睡的喜礼不由得感叹:“我的老婆大人,你说的完全对头呀,我确实是个,三打也打不出屁来的窝囊货。要是有本事的后生,咋能让大嫂这样的衣冠禽兽,给村里人称王称霸,现在又咋能让办了多少年的学校,轻而易举不倒闭哩?”
这么感叹时,喜礼表面上看似假装呼噜噜打着鼾,实际上他撩起眼皮不由得看着,一会儿从家里忙碌到独灶上,一会儿又从独灶上忙碌到家里,个头高高的脸蛋儿也漂亮迷人,家里地里的营生,也干得有条不紊的老婆大人。又看了看老婆大人送给自己的两个宝贝,他忍不住在心里笑了。不管咋说一个快打光棍,又死没本事的无能人,能熬到现在有老婆有儿女,已经活在天堂上了。
每年农历七月二十几学校就得开学,姐弟俩的念书无论如何也不能耽误。大梅将捞饭和米汤,两只手端回家放在锅台上。两个盆有点烧,烧得大梅龇牙咧嘴,摸了摸自己的耳朵。她压低嗓门,对仰在墙上似乎已经睡了的喜礼说:“我说喜礼,要是村里真的不聘请老师的话,你让姐弟俩暂时到哪里念书去呀?”
姐弟俩超起脑袋看了看爸爸,爸爸仍然合着眼呼噜噜打鼾。也许爸爸真的睡着了,也许他不好回答妈妈的话假装睡着了,于是邱子敏就像一个懂事的大孩子一样,痛痛快快地说:“妈,这个你就放心吧,剑剑一开始念书只是一年级。一年级的课程,我已经给剑剑教过一遍了,到开学的时间,我还要给剑剑认认真真再教一遍的。”
大梅不无忧虑地说:“那你自己咋办,我们俩经常忙得脚不沾地,没有一丁点空闲时间,要不然谁教不了三年级的课程。”
邱子敏又安慰道:“妈,你们就是再忙,也总能抽出一点时间教我吧。比如冬天夜长,你忙着做针线活,我爸爸没事干,正好把看闲书的时间花在我身上。况且,我还有一个不花钱聘请的老师哩,遇到生字查一下字典,不就知道这个字的准确发音了。”
查字典拼音必须过关,大梅又不无忧虑地说:“我晓不得你的拼音学得咋样?”
邱子敏自信地说:“妈,这个你也放心吧,拼音拿我来说,就像小白兔吃萝卜蔓菁一样随便。”
“你吹牛皮不打草稿。”
“谁吹牛哩,要不你现在就考考我吧。”
“我而今哪有那闲功夫考你哩?”
说了这话大梅忽然记起,放了暑假敏敏拿回试卷让他们俩看。看见每门功课都是满分,他们俩还鼓励敏敏以后好好念书,不要辜负爸爸妈妈每天出力流汗的艰辛。记起这些,她又欣慰地笑着说:“这也太好了,你们姐弟俩的性格和妈一样,即使遇到再难的事情,总能想出合适的办法哩。敏敏说的倒是个好办法,如果村里真的不再聘请老师,你就先给剑剑认认真真教一遍。至于你自己就先看书吧,如果遇到生字就问我们俩,或者查字典都行。实在不行,一收罢秋咱们一家人就进城吧,谁还等到明年开春?”
假寐的喜礼没发表任何意见。此时此刻他在想,人要是命好,总能遇上这呀那呀的好事的,人要是苦命,也总能遇到这呀那呀的煎熬呢。自己就是一个十足的,受煎熬的苦命人。爸爸下雨天出去放羊,让沟里下来的洪水冲走了,妈妈让衣冠禽兽的大嫂给活活气死。来看家的女娃娃,一个个都让衣冠禽兽给搅黄,没办法,才买了人贩子卖的老婆大人。现在姐弟俩一年比一年大,一家人马上就要进城了,可做梦也想村里不聘请老师了。这到底为啥,这个问题他今天,不知考虑过多少遍了。一句话,大嫂还不是为了省下,给老师的百八十块钱吗。即使这样,你也不能不讲社会公德呀。
继而又想,到了山中再砍柴到了河边再脱鞋。敏敏要给剑剑教就让娃给教吧,敏敏要自学就让娃自学好了。反正姐弟俩这么爱念书,进了城肯定都在班里的前几名。这样姐弟俩就免得跑校念书,从而避免出现啥意外事故了。这么安慰自己时,喜礼心里的愁苦和煎熬顿时消失了大半。听见羊羔咩咩咩的叫唤,他连忙出去给几个,饿死鬼投胎的家伙喂榆树枝。他不由得对独灶上做饭的大梅说:“我说老婆大人,不管长七短八,你快点给咱弄点菜吧,吃了饭赶紧迷糊一阵,后晌也好锄地去。”
原来喜礼打鼾并没睡着,或许是让羊羔叫醒的。大梅在独灶上,翻着土豆丝黄瓜和西红柿说:“你最好不要啰嗦了,锄了不到一个月的地你就累得草鸡了,一天光知道吃了睡睡了吃。”
不让你租别人的地你他妈偏要租,还不是多种了几垧地,累得我今年老是提不起精神来的。他瞪着大梅的后恼勺,不敢对她说什么,而是没好气地,对几个不会说话的羊羔凶道:“你们他妈再这么号哇哭叫,等赶集那天,老子一定把你们卖给屠匠,这样也省得每天为了你们,上树砍榆树枝了。要是哪天不走运,从树上摔下来,摔成一个植物人,当初我连一苗人打光棍也不如。”
大梅说:“真是不走运,当初咋就要求人贩子,把我卖给一个有文化的哩,就是卖给一个文盲,也比现在强多了。”
姐弟俩看着回家的喜礼,喜礼支吾着什么话也没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