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凯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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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3/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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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梅的如歌岁月》连载

第六章

李芳天不明就起来,她把馍馍蒸进锅里,又到井上担了两回水。看了看挂在墙的钟馍馍已经熟了,她吃了饭洗了碗盏,喂了猪就坐在窗炕上吧咂水烟。吧咂一会儿感觉歇息好了,她又去地里给牛挽了一背豆菀。她放下豆菀直起腰喘了口气,然后一手握豆菀,一手用斧子轧成半寸长喂牛。俗话说寸草铡三刀牲口吃了才长膘,可经常忙碌李芳也顾不了那么多了。反正她家的大花牛看皮毛不咋雅观,但这家伙确实好饲养。无论给喂上干草、青草、长的、短的它都吃,而且吃了吸收好又长膘。

脚不沾地忙碌了一个多月,大部分人家的第三遍庄稼已经锄完了。这只是庄稼人短暂的休闲时光,休闲几日后他们又得干营生了。干完家里的营生,李芳就雄赳赳地出来,站在自家的圪塄畔上,向前村大声喊:“华蛋嫂——吃罢饭——你们几个——到我们家串门子来吧——”

听见李芳的喊声,就像听见集结号声一样,没多久她家陆续来了好几女人。她们有的坐在掌炕上,有的坐在窗炕上,有的坐在地下的凳子上。还有的没地方坐,只能靠着衣柜和趟柜站在地下。

在村里女人里,李芳既不像华蛋那么高大,也不像四扣的女人那么矮小。她娘生了她一副,人见人爱的脸蛋和身段。除了说话的嗓子怪声怪气没法纠正,她堪称是周围几个村子,数一数二的一个人物。

表面上看,这个人物让村里女人前呼后拥,风风光光。可时间长了,村里人都在背地说她是,吃人饭穿人衣不说人话不办人事,还欺负人排挤人贬低人侮辱人的衣冠禽兽。这个衣冠禽兽,天天喊村里女人去她家偏闲传聊天,实际是忽悠其他没头脑的女人,排挤村里和她唱对台戏的人呢。这些人被没头脑的女人们,被排挤得确实在村里待不下去,他们垂头丧气,拖家带口进城打工了。村里没有和自己唱对台戏的人,李芳说绿豆饭里放点醋可好吃了,村里女人也附和着她说,绿豆饭里放了醋酸,甜酸甜就是有味;李芳说杀了人不需要偿命,村里女人也说那个杀人犯没枪毙,最后还让一个有钱人聘去当保镖了。就这样李芳充分彰显着,一个女人的权威,她在小小的村子里,就像正宫娘娘一样能呼风唤雨了。

今天李芳那张被太阳晒黑的瓜子脸,看上去恼凶凶的。她的恼凶凶不是针对来自己家串门子的女人,而是针对前几天,被自己征服了的弟弟和弟媳的。从这几天的表现来看,夫妻俩这回是彻底害怕她了。

李芳的娘家,是邱家沟南面十五里李家峁村的。李芳的老爷和喜进的老爷,是亲表兄弟关系。可李芳他爸是一个,连三岁孩子都不说好的无赖,而他妈更是一个人人不敢得罪的人渣。夫妻俩的名声相当坏,坏得像打开的坏鸡蛋一样,臭气熏天无人敢挨惹。而喜进的老爷、爷爷、还有他爸,在方圆百里正派善良,名望极高。老邱家的人嫌老李家的名声不好,所以这些年都懒得和他们来往。可李芳她爸妈仗着亲戚关系,女儿又长得漂亮,就主动稍话,要把李芳嫁给当民办教师的喜进。当时喜进他爸已经过世,三爸三妈六爸六妈,对这门亲事持反对态度。几个老人的意思是,这是一个大活人,不是西瓜或者啥东西,打开看一看尝一尝。尽管这女子从小到大在学校长大,但庄稼人出身的娃娃本事方面不必考虑,他们主要担心,这女子要是像她的爸爸妈妈一样为人处世,还不如尽早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尽管二哥不在了,可我们两家都会帮扶喜进和喜礼成家的。但卡鱼经常去黄土梁卖鸡蛋,她看见李家的女子长得花眉花眼,十分俊俏。最主要的是她还念过高中,所以她没听众人的劝说,就请自己的兄弟狗小子当媒人。狗小子只去李家峁走了两回,就把亲事说成了,当年腊月就娶李芳过门。

按说她娘家的名声臭气熏天无人敢挨惹,李芳能嫁进正派善良的老邱家,而且喜进还是民办教师,算她交了好运。对这个幸运的儿媳妇,卡鱼丝毫没有看不起她的意思,而是婆媳之间你敬我爱,关系处的相当融洽。可李芳动不动就编排村里有些女人的不是,让人在背后骂,‘卡鱼家刚娶回来的大儿媳妇,纯粹像娘老子一样,是个没法提的人渣。’听见这些,卡鱼像被人扇了几个耳光一样难受,可她想刚过门,听见装没听见就忍了吧。可卡鱼动不动就要唠叨的习惯,倒引起李芳极大的不满,以至于发展到厌恶和仇视,甚至打骂她的地步。

李芳刚过门不久,卡鱼将她叫到自己住的这边,笑着说:‘李芳,你刚才过门就有这么好的人缘,妈也为你感到高兴哩,但有的小毛病你还得改哩。’

李芳疑惑地盯着卡鱼问:‘我的啥小毛病?’

卡鱼支吾着说:‘你不该......你不该和村里女人,编排别人家的长长短短是是非非。你编排得让人家背地里骂,卡鱼家刚娶回来的大儿媳,也不是啥好玩意儿,纯粹......纯粹像她的娘老子一样是个......是个人渣。’

听了婆婆的话,李芳眯着大花眼瞅着她说:‘妈,你应该清楚,现在的儿媳妇,可不是过去你们那茬茬的儿媳妇了。一句话世事慢慢在变,婆婆不知不觉就变成儿媳妇,而儿媳妇变成婆婆了。能听婆婆的儿媳妇很少很少,很少很少的儿媳妇不是缺心眼子货,就是傻瓜笨蛋。我知道谁在背地里骂我哩,人家要骂啥你就尽管让人家骂去吧。’

听着李芳对婆婆与儿媳之间关系的分析,又看着她那股天不怕地不怕的架势,卡鱼眨着眼唉唉地叹息着劝她:‘娃,人的名望树的阴凉,人这辈子说短也不短说长也就那么几十年。’

李芳说:‘正因为短短几十年,咱们要活出精彩来。所以人家要骂就让人家骂去吧,听见他们的骂声,你就像听见驴号狗叫一样不要理睬。’

说服不了儿媳妇,卡鱼就唉唉地叹息着,再什么话也不说了。

每年一开春,庄稼人首先把牲口粪起出院子里,然后捣碎送在庄稼地里。那天婆媳俩吃了早饭,经常忙忙碌碌的卡鱼喂了猪,把马拉出大门外晒太阳,然后挥起䦆头在马圈里掏马粪。等卡鱼用铁锨,把掏起来的马粪扔出院子里来,李芳挥起䦆头一边往碎捣,一边还和村里两个无事女人说笑着。卡鱼看见,自己扔出来的马粪越来越多,她揩了一把额头的汗,笑盈盈地说:‘李芳,你拉话归拉话,我起出来这么多马粪,你一定给咱加劲捣碎,后晌我也好给咱往地里送。’

听了婆婆的话李芳眯着大花眼,恶狠狠地瞪一眼,向她发出警告。又过了好长时间,卡鱼看见自己扔出来的马粪像小山一样高,而李芳仍然和村里女人说笑上没完没了。她也不顾李芳的警告,又笑着说:‘李芳,我起出来这么多马粪,你一定给咱加劲捣碎,后晌我也好给地里送。喜进和喜礼不在家,咱们婆媳俩鼓足干劲力争上游,争取不要落在村里人后面。’

卡鱼的鼓足干劲力争上游并没把李芳逗乐,反而让她恼羞成怒瞪着她说:‘哼,你也不想想,现在是啥年代,你还想里管一丈外管八尺哩。我和人家拉几句话也不耽误滤粪呀,还值得你老牲口,这么啰里啰嗦多管闲事吗?’

李芳头一次把婆婆说成是老牲口,这是她头一年冬天嫁到邱家,第一次撕破脸皮对婆婆的反抗。面对李芳的反抗,毫无心里准备的卡鱼眨着眼,不知道说什么合适。她无奈地向坐在磨上的两个无事女人,笑着什么也没说。

两个无事女人虽然听不惯卡鱼责怪李芳的话,但她们更看不惯的是,李芳对待婆婆的野蛮态度。一个临产的媳妇,看了看那个年龄大的女人,年龄大的女人慢条斯理劝李芳:‘李芳,这是你的婆婆呀,婆婆就是老人。你自己说说吧,这世上,有你这样对待老人的儿媳妇吗?’

李芳骤然沉下那张瓜子脸,恶狠狠地瞪一眼那女人,腮帮子鼓了鼓没说什么。可那女人不识相,又慢条斯理劝她:‘李芳,你好歹是喝过墨水的高中生,我说的话你千万不要嗔恼,以后千万不能再这样对待老人了。你要是经常这样对待老人,村里人会笑话的。’

李芳瞪着那女人,终于还是说话了:‘现在社会高中生算啥,大学生打骂婆婆的也事多了。啥以后让村里人笑话,我根本不在乎这些哩。要是在乎这些,我就不会当着你们俩的面给老不死的难看了。’

‘老不死的’,这话多伤婆婆的自尊。不识相的女人正还要说李芳时,只听见通的一声,她们看时卡鱼在马圈跌倒了。那个不识相的女人,知道是李芳说的‘老不死的’话,才把卡鱼才气成这样的。她就跑进马圈,将卡鱼拉起。看见卡鱼泪流满面,不识相的女人就劝她:‘老姊妹,是不是这几天你的血压又高了。哪天去黄土梁卖鸡蛋,记着买一瓶降压药。吃上降压药就不会昏,也不会跌跤了。日子过得穷呀富呀,根本就不在乎一天两天的营生上。我做了阑尾手术已经一个多月了,可村里人都开始动弹,我只能再耐心养段时间了。所以老姊妹就想开点,今天就不要再干了,你回家歇息去吧。’

卡鱼无力地点了点头,就回家歇息。两个无事女人扫兴地各回各家。怀着对不识相女人的无比愤恨,李芳也没再滤粪,而是躲回家抽烟喝水消磨时光。

从此卡鱼再也不敢给大儿媳啰嗦了。而每天吃饭时,看见李芳让人心里发憷的眼神,她就像老鼠见了猫一样提心吊胆。这样又熬了几天,等喜进礼拜天回来,她就与大儿子分家另过了。

分家的第二天上午,卡鱼在马圈里拉着马出来,忍不住心里的憋屈,不由得骂道:‘你个没死的牲口把心眼也用尽了,现在就乖乖待在院子里晒太阳吧。’

李芳正在东窑归整自己分到的东西。听了婆婆含沙射影骂自己,她就像母老虎一样从东窑闪出来。三两步就窜到婆婆面前,啪啪啪给了她几个耳光。然后眯着大花眼,咬牙切齿地瞪着婆婆说:‘哼,我让你老牲口再指桑骂槐骂老娘,到底谁把心眼子用尽了,到底谁又是没死的牲口?’

卡鱼本能地摸着发胀的脸愣在那里,嘴唇哆嗦着,老半天才说不出话来。李芳勾着脑袋说:‘哼,自古以来长子为大,弟兄俩喜进是老大,我们老婆汉子现在住东窑咋啦,还值得你这个当娘的,指桑骂槐骂我们吗?’

卡鱼结结巴巴说:‘西窑东窑都是住人,谁说你们不能住东窑了,关键我得给喜礼娶媳妇成家呀。为啥新做的衣柜,还有许多新买的七家八具,你们都要霸去?’

李芳说:‘喜礼不是一个劲在工地上,干营生挣钱嘛。’

卡鱼说:‘挣是挣,可一个当小工的能挣多少,你们为啥一分钱债务也不还?’

‘你昨天分家时是干啥的,为啥现在才找后账哩?’

‘昨天分家时看见喜进那么高兴,我就担心伤了一家人的和气,所以就好赖没说。’

李芳说:‘你昨天担心伤了和气,今天就不担心了?哼,我舅舅还拿了咱们家的一对银绣圈哩,现在那对银绣圈也值不少钱呢。’

娶李芳时钱不宽裕,卡鱼和三弟六弟各借了三百,可钱还紧她又和狗小子借了三十块钱。事务完了没过几天,狗小子就来了。他提出要借姐姐的银绣圈,让媳妇戴段时间。知道弟媳妇不是啥好东西,卡鱼只好给了弟弟。记起弟媳妇那个不要脸的人精,卡鱼咬牙切齿,要教训眼前这个蛮不讲理的家伙。可看着李芳让她心里发憷的眼神,又胆怯地放下手,无奈地说:‘哎呀喜进,喜礼,你们快点收拾这个坏家伙,替妈出这口恶气吧!’

说了两遍仍然没动静,卡鱼这才记起喜进一早就教书走了,喜礼为了锻炼自己的劳动能力,进城给别人打工去了。没人能给卡鱼出这口怨气,她就煎熬得弯腰翘腚:‘哎呀我的天呀,总以为你念过高中,懂得尊长爱幼,想不到你现在连你爸你妈也不如。你爸你妈还没听说打过人,你现在居然敢打婆婆?哎呀,我把你五十八的小老婆,不要看你长了脑袋就是人,实际上你不是你妈十月怀胎生下的,你是......你是一个地地道道的......’

卡鱼还没说完顿时感觉天旋地转,一下子跌倒在马圈旁边。李芳正想为‘我把你五十八的小老婆’这句话打婆婆时,可看见婆婆跌倒就知道她的血压又高了,顿时感觉冷飕飕的躲在一旁。那天三老汉三老婆六老汉六老婆都进城去了,旁边没有其他人拉一把,过了好长时间,看见婆婆自己站起来回了家,李芳这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贫困的日子熬了一天又一天,仿佛永远熬不完似的。那天趁下雨六爸帮二嫂铡草,他看见二嫂脸色不好看就给三哥说了。三爸问二嫂到底得啥病,二嫂有嘴无处说,只说自己感觉能吃能喝,也没啥毛病。三爸不相信,他让三妈引着二嫂进城做检查。可几个人咋劝就是引不动二嫂,没办法三爸就让临村的医生过来,给二嫂检查了一下。临村的医生检查完,背着二嫂给三爸说,他断定肯定是食道癌,建议二爸想办法给二嫂看病吧。三爸就给喜进和喜礼稍话,让他们俩误了啥也赶紧回家。可就在弟兄俩回来的头一天,二嫂鬼使神差把去痛片撵成面,惨了水喝下去。第二天猪没人喂,在圈里饿得不停地叫唤着,马也在村里打谷场上,吃别人家草垛上吃草。半前晌喜礼和喜进在不同的方向回来,才发现妈妈咋连猪也不喂,马也让乱跑。弟兄俩回家看时看见他们的妈妈好像睡着了,弟兄俩喊了几声没有回应,走到炕边看时,妈妈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没气了。炕上有她难受时活动过的痕迹,和装去痛片的空瓶子。卡鱼就这样受了儿媳的气撒手人寰,在这个巴掌大的小村,没有谁敢给李芳啰里啰嗦,她也就越发肆无忌惮了。

就像开倒闭学校的动员会一样,李芳坐在炕上十分显眼的地方。她眯着大花眼扫视一下众人,再咳嗽两声,女人们就静悄悄的不敢说什么了。然后她对大家说:“你们大概也都知道,后半年咱们村就不聘请老师了。如果有念书娃娃的人家,就让他们的娃娃去黄土梁,或者赵家渠跑校念吧。”

四扣不是说这是上面的意思,咋现在李芳向她们说这些话呢。所有的人才恍然大悟,原来村里不聘请老师的话,是李芳说的。她们不由得悄悄地议论:“哎呀,公路上的车上来下去,一辆接一辆,现在的几个娃娃年纪都还小哩,他们自己还保护不了自己的身体。”

“是啊,万一出现啥意外,那真的就鼻子比脸也大了。”

“到任何时候只有苦咱们大人,绝对不能让娃娃们跑校念书,受这些不该受的罪。”

听话听音锣鼓听声,姐妹们的意思是,她们还想聘请老师呢。李芳又提高了嗓门,怪声怪气说:“你们好好想想吧,咱们村是一百多人的小村子,养活一个老师一年就挣两千多哩。还有米呀面呀烧火炭呀,这呀那呀的都是钱,谁能负担得起就让谁聘请老师吧。”

这哪像人说的话?后半年她家在村里没有念书娃娃,她就不聘请老师了。众姐妹这才知道,李芳现在是忽悠她们这些傻婆娘呢。连四扣家的两个算进去,现在还有五六个念书学生呢,李芳这个坏家伙也太自私太霸道了。但她们都唉声叹气,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担心李芳指名道姓说她们,她们再也不敢悄悄议论什么了。

这就好啊,李芳一高兴嘴角不由得扯向两腮。她点燃火香,给烟锅里装了烟丝,然后火香对准烟丝有滋有味地吧咂几口说:“当然了,你们家倒也没啥关系,一户人家出百八十块钱无所谓。关键是我们家的两个娃娃,正是花钱的时候,所以就不给学校出那些冤枉钱了。”

听见李芳说的话女人们纷纷看着她,一个个都轻蔑而无奈地笑着。她们想,你个人渣,威风凛凛地给村里人称王称霸,让村里人怕你巴结你呢。难道你还想让两个有钱的叔老子巴结你,给主动还债务不成。你就等着吧,这世上恐怕没有这么好的事情吧。

看见李芳抽水烟其他姐妹仿佛都犯了烟瘾,她们一个个都从兜里掏出烟锅,点燃火香吧咂起水烟来。

李芳的远房妗子柳翠,表面看她对李芳十分羡慕、十二分的恭维。可她向来就看不惯,李芳在村里的霸道行为,背地里偷偷议论李芳的许多过错。她吧咂着水烟想,你他吗爱面子爱虚荣爱让人巴结奉承,这才不切实际买砖修窑洞的。紧接着又供喜进,念了两年教师进修学校,花了那么多钱,还不想和两个叔老子借,这才贷款的。现在你他吗让债务逼得才让学校倒闭呢,你他吗就是这么霸气、这么自私、这么不自量力的一个衣冠禽兽。但她只是想了想,没胆量明来明去对李芳说什么,所以也像其他女人一样,轻蔑地哼哼哼着。

李芳看似吧咂着水烟,实际她留心观察这些姐妹的动静。她听得出这些姐妹轻蔑地哼哼,就知道是对自己说的话不满。但她想不满归不满,你们他妈谁也不敢发表不同意见。姐妹们不满的哼哼声渐渐小到停止,李芳又大声咳嗽几声,然后郑重地对她们说:“那天在我们家豇豆地里摘豇豆时,我和四扣,也说了村里娃娃念书的事情。四扣也说,后半年有学生娃娃的人家,该到哪里念书,就让他们到哪里念书去吧。”

李芳最后才把四扣亮出来,就是不想让姐妹们错误地认为自己没本事,现在是打着小村官的幌子来说这件事的。县上有规定,村长的补贴,是按村里人口多少给的。邱家沟本来就人口少,所以给村长挣的补贴也少得可怜。村里大部分人都进城了,现在剩下的几个老弱幼残没人干,才选举了四扣。四扣考虑到老婆身小力薄,给自己付不上多少力,他又看在一年有几百块钱的补贴,就答应了下乡干部的再三请求。

这些话纯粹是李芳自己说的咋是四扣说的,因为四扣家就有两个念书娃娃呢。他好歹是村长,不可能说这些对自己的娃娃,以及村里娃娃不负责任的话吧。柳翠这么想时,就鬼使神差地向李芳笑着,然后咳嗽了几声笑着说:“四扣家的两个娃娃就是再笨,他也想把他们俩培养成才哩。四扣果真要是说这样的话,那这家伙表面上看上去人眉人眼,实际上这个王八蛋也太不算人了吧。”

谁也没料到柳翠今天是吃了豹子胆,敢当着正宫娘娘的面,说这些大逆不道的话。你他吗放下好好的日子不想过,是不是活得不耐烦了。姐妹们一个个都这么想着,就纷纷看着柳翠。

李芳早就预料,柳翠迟早会向自己,在村里的权威发起挑战的,想不到她今天终于忍不住,露出狐狸尾巴了。但现在是学校倒闭的关键时候,李芳绝对不能给自己树敌。她对柳翠友好地笑着,然后怪声怪气说:“四扣说的是真的,看来妗子是不相信我说的话。朽木不可雕,四扣确实不指望他们俩成啥气候。兄妹俩以后能知道上下左右东南西南北,他这辈子也就知足了。婆姨身小力薄给他负不上多少力,他也不打算领着一家人进城闯荡。众人搂柴火焰高,他打算以后,让兄妹俩帮家里放一群羊,在牲畜上挣钱哩。”

这咋是四扣说的话,纯粹又是李芳这个无赖自己编的。但柳翠不具备向李芳挑战村里权威的条件,所以她即刻就后悔,自己说的四扣对待儿女的那些话了。她知道,在这个巴掌大的小村子里,李芳说的话,对村里姐妹们一贯就是皇上的圣旨,没有人敢说不字。假如有人敢反对她就把你打入冷宫,动员众姐妹板着脸不和你说话,或者干脆像以前,那些和李芳唱对台戏的人一样排挤进城。她可不想落到这样的下场,因为自己的男人和喜礼差不多无囊。假如被排挤进城了,找不来啥好营生,还不如在家种地合适。想到这些,她连忙向李芳讨好地笑着,表明自己的态度:“我们家只有囡囡一个念书的了,让她去她姑姑家念吧。她姑姑她姑父在城里做生意着哩,让囡囡在城里念书,肯定比农村的老师教得好。”

听见柳翠说的话李芳就知道,她肯定是一时冲动,后悔自己刚才说的话了。她不由得哈哈哈笑着,心里再次乐了。本来已经过了烟瘾,现在她又想抽一会儿,于是就又装上烟丝吧咂起来。

另一个头发蓬乱的女人,四平八稳坐在窗炕上说:“你们家囡囡有条件进城念书,这是好事呀。我们家的三小子这个狼吃娃娃,平常就调皮捣蛋不好好念书。刚开学发的新书,不到一个礼拜就皱得连字也看不清了,天生就不是念书的那块料。不是念书的料我们也不勉强他了,要是实在想念,就让他去临近的村子跑校念好了。比如黄土梁呀赵家渠呀,哪里合适就去哪里念吧。”

华蛋这个没脑子货,

也不想想,她们家的丹丹打算原在村里念四年级,她也附和着其他女人说:“李芳说的没错,这么个小村子养活一个老师多不划算,一年省下百八十块钱啥不能买。我原来想让丹丹原在村里念四年级哩,要是这种情况,就让她在黄土梁小学跑校念五年级吧。”

听几个姐妹说完,李芳自然是喜不自禁。最后她还想说几句总结的话,就听见姐妹们纷纷感叹:“说实在的,办了这么多年的学校,咱们村没有一个有出息的,都还不是受笨苦了。”

“庄稼人受的这些罪还不如牛马,牛马干完营生人还得好好伺候,人让谁伺候哩?所以这一辈子下下辈子,千万千万不要投胎在庄稼人家里。”

“是啊,人家喜进就脱离庄稼人了。虽然不是考上啥大学,可人家念了一回榆溪地区教师进修学校,现在人家总算是公家人了。”

“人家李芳的两个娃娃,念书一个比一个好学上进,将来总能考上大学的。”

“李芳的新窑洞地形相当好,满照一天阳婆。用不了几年李芳还完债务攒下钱,把那几孔窑洞粉刷好就能享福了。”

“等娃娃们一个个大学毕业,都有合适的工作李芳才叫享福哩。”

——听见姐妹们对自己家的赞美,李芳一高兴,居然把想总结的话给忘记了。抽烟的女人们仍然没过足烟瘾,只听见吧咂吧咂的响成一片,没多久整个窑洞弥漫着呛人的烟。听见有人咔咔咔咳嗽了,李芳笑着命令靠门站的那女人:“你个活死人,就不能把门窗给咱打开了。”

靠门站的女人讨好地向李芳笑着说:“看不见门和窗子都开着哩。”

李芳说:“活死人,你就不能把门窗再开大点了。”

那女人,把本来就开着的门和窗子重新开了一次,让窑里的烟和其他味道尽快往外面散。

好好好,柳翠的初次挑战最终以失败告终,自己的首领地位丝毫没有动摇,李芳心里说不出的高兴。她眯着大花眼,看一眼窗炕上的春花有点嫉妒地想,五十多的人,这几天闲下还抹着口红,还穿着出门才穿的牛仔裤,和那件绿色的体恤衫。不要看上去你打扮得比以前年轻了几岁,实际上你他吗是一个没头脑的蠢货。你说庄稼人活得不如牛马这倒是事实,但你他吗就不想想,学校要是倒闭了,你的孙子活得恐怕连牲口也不如。你他吗只是图省下眼前的几个小钱,你他吗也不想想老娘是咋勒紧裤腰带,省吃俭用培养几个娃娃的。到任何时候有付出才能有回报呢,你他吗就看老娘以后咋当老佛爷享福吧。

从现在看来,大部分姐妹对倒闭学校还是同意的,有少数不同意的也不敢说什么了。这也太好了,李芳心里高兴得想大声喊叫。但她控制着自己激动的情绪又想,姐妹们同意就等于村里人都同意了,接下来就让四扣开会时,把这件事情向大家宣布一下吧。

想着让学校倒闭的事,李芳不由得想起喜礼两口子,想起喜礼两口子她又眯着大花眼,一下子变得冷若冰霜。她不由得对姐妹们说:“哼哼哼,这几天我看见,我们家老二两口子也变了,变得乖乖的像绵羊一样温顺。尤其是看上去桀骜不驯的外来货,一看见我那样子就像老鼠看见猫一样,慌里慌张地跑了。”

那些女人和华蛋都放肆地哈哈大笑,李芳咧开嘴也笑了。看见李芳笑时仍然眯着大花眼,像阴雨天一样阴沉着瓜子脸,姐妹们就悄悄的什么话也不敢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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