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了早饭,喜栓没多耽搁,揣着一兜子嘱咐就忙着回城了。六爸站在圪塄畔上,眯着眼目送他的身影拐出村口,踏上那条平整的油路,直到看不见了才转过身,往家走——他得赶紧寻出那些中药、猪肝和蜂蜜,这可是给喜礼治病的要紧东西。
这边三爸三妈也没闲着,老两口把放了簸箕、面架、细萝子、戥子的笸箩,抬到喜礼的院子里。又把那杆小巧的戥子,小心翼翼地拿回喜礼家。没多大一会儿,六爸就拎着一大蛇皮袋的药,放在磨道旁边。六妈把沉甸甸的猪肝,和一罐透亮的蜂蜜,齐齐放在锅台上。
大梅正忙着收拾锅台,顺手就把蜂蜜罐子挪到了一旁的躺柜上。看见锅台上码着的好几副猪肝,忍不住开说:“六爸,你们咋买这么多猪哩?”
六爸说:“侯晓晓说,猪肝补人肝最好使,你瞅这猪肝的模样,和人肝的形状差不多,这就叫以形补形。他还说,喜礼吃上这些猪肝,他那肝癌能好起来的,把握就能大上一些。”
大梅一拍脑门,懊恼地拍了拍自己的脸颊:“哎呀!你看我这记性!昨天夜里六爸就说过这话了,这几天净顾着忙活喜礼的事,脑子跟浆糊似的,竟把这么要紧的话,给忘得一干二净了!”
三妈连忙摆摆手,笑着打圆场:“这算啥忘事?谁家要是摊上喜礼这么个病人,心都揪成一团了,丢三落四的再正常不过了。还算大梅这娃娃够能干的了,里里外外忙活,没一句怨言。”
旁边几个帮忙的老人也跟着附和,纷纷夸大梅贤惠又能干。被众人这么一夸,大梅反倒有些不好意思地,咧着嘴 “嗨嗨嗨” 地傻笑了一阵,搓了搓手,仔细清洗起来。
六爸见状,从烟盒里抽出几支烟,给旁边的三爸三妈各递了一支,又给坐在炕沿上的六妈,和躺在掌炕上的喜礼也递了烟,自己也点上一支,然后嘱咐大梅:“大梅,你洗完猪肝就先煮上吧!现在煮熟好,往后每天吃的时候,再切成片炒一炒,省事!”
大梅头也没回,一边搓洗着猪肝,一边 “哼哼哼” 地应着。那些猪肝在六爸家放了一夜,原本冻得硬邦邦的,这会儿已经全部化开了,她拎起一副掂了掂,又瞅了瞅说:“六爸,你看这几副猪肝,个头咋这么大?有的比咱们冬天杀猪时的猪肝,还要大上一圈哩!”
六爸笑着解释:“这是我们专门在,一个屠匠手里买的。那屠匠是帮他老乡收的,老乡没来寻,他就先给我们卖了,要是猪肝个头小,他怕没法跟老乡交待。”
三爸在一旁接过话茬:“这个屠匠可真精明,知道猪肝小了拿不出手,不好给老乡交代。”
六爸弹了弹烟灰说:“屠匠们一个个都精得跟猴似的,哪有吃亏的道理哩。”
他又看向三爸说:“三哥,咱们别磨蹭了,抓紧去磨道把药磨了吧!争取赶在天黑前,让喜礼吃上丸药。”
话音刚落,六爸就急忙跳下地,三爸三妈和六妈也赶紧跟了出来。几个人走到磨道,六爸一看,磨道已经被三爸打扫得干干净净,连一点灰尘都没有,当即就把中药倒进磨眼里,推着石磨慢慢转了起来。
走了没几圈,六爸就觉得胳膊发酸,喘着粗气停了下来,抹了把额头的汗说:“三哥,好长时间没干这种营生了,这石磨沉得很,光靠咱们推,怕是磨到天黑也磨不完。干脆,把喜礼家的马拉过来吧,让马帮着拉磨!”
三爸点点头,转身就去马圈把喜礼的马牵了过来,套在了磨杆上。可那马平日里都是拉车犁地赶路,哪里习惯被蒙着眼睛在磨道里转圈?走几步就停一停,再走几步又站着不动。照这个速度,别说天黑了,怕是半夜也磨不完药面。
六爸看着干着急,又提议:“三哥,不行就把咱家的牛套上吧!牛力气大,兴许能顺顺利利稳稳当当磨完这些药。”
三爸皱了皱眉:“牛倒是力气足,可问题是牛没马跑得快,况且咱两家的牛,也从没干过拉磨这种营生,怕是也不顶用。”
六爸叹了口气,蹲在地上挠了挠头:“那你说,还有啥好办法哩?总不能眼睁睁看着药磨不完,明天起来再磨吧?”
三爸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你也别着急上火,反正今天,说啥也得让喜礼吃上药,办法我来想。”
他走到马跟前,趁着马站着不动的功夫,伸手亲昵地抚摸着马的脑袋,脸上带着笑意,轻声细语地哄着:“好马儿,你今天就好好帮着推磨,等磨完了,我就给你喂黑豆吃。那黑豆油光锃亮的,吃着可香了,保准你吃得美美的!”
说来也怪,那马好像真的听懂了三爸的话似的,扬起头 “咴咴” 地叫了几声,甩了甩尾巴,竟然不再停下脚步,而是拉着磨一圈又一圈,稳稳当当地转了起来。
六爸看得啧啧称奇,笑着对三爸说:“三哥,你看这家伙,肯定是真能听懂你说的话哩。”
六妈也凑过来,跟着点头:“肯定是听懂三哥的话哩!这马通人性着呢!”
三爸看着几个人,又指了指埋头拉磨的马,嘴角噙着笑,却没说话。众人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三爸是怕他们当着马的面说闲话,惹得马不高兴,又不肯好好干活呢!大家伙儿捂着嘴,偷偷地笑了起来。
就在这时,李芳从家里走了进来。她走到磨道边,看着转得呼呼作响的石磨,好奇地问:“三妈,你们这是磨的啥东西呀?”
三妈停下手里的活,笑着解释:“你三爸听外面人说,城里有个老中医,本事大得很,能治好癌症病人哩。所以昨天你六爸特意进城,找着那个老中医,买了一个月的药回来,这不,正磨成面,准备做丸药哩。”
李芳眨了眨眼,又问:“中药不都是熬成汤喝吗,你们把药磨成面,这咋吃呀?”
六爸接过话头:“那个老中医说,熬汤药的话,药渣里还留着不少药的成分,怪可惜的。所以他让我们回来把药磨成细面,再掺上蜂蜜,搓成丸药,这样吃下去,药效就能全吸收了。”
李芳一听,脸上立刻露出喜滋滋的神色,拍着手说:“哎呀!这可太好了!好不容易碰到这么个能人,能治好他三爸的病,咱们一大家子人,这是走了天大的运气啊!”
几个人都停下手里的活,看着李芳,脸上满是欣慰,纷纷点头附和:“可不是嘛!真是走天大的运气哩!”
李芳干咳了一声,往前凑了凑,恳切地说:“三妈,你们忙活这么半天,肯定累坏了。我能干点啥,你们尽管吩咐,别跟我客气!”
三妈笑着摆摆手:“好孩子,你有这个心就了!就磨药这点营生,我们几个老家伙还能应付过来,不用你帮忙。要是真需要,昨天我们就跟你打招呼了。”
李芳听了,心里琢磨着,确实也没啥能搭手的地方。她瞥见六妈身上只穿了一件厚厚的棉袄,里面没加别的衣裳,不由得关切地说:“六妈,你光穿这么一件大袄,怕不咋暖和吧?我家还有厚棉袄哩,我这就回家给你拿一件!”
六妈连忙笑着摆手,连连推辞:“不用不用!你的心意我领了!我家也有厚棉袄哩,就是穿着它干活不方便,才没穿的。你就别忙活了!”
李芳 “噢噢噢” 地应着,转身走到牛跟前,解开缰绳,把牛拉出大门外拴好,自己则抬脚往华蛋家走去。
估摸着李芳走远了,六爸才压低声音,跟几个老人说:“喜礼跟我说,他大嫂这几天变了不少,白天会主动过他这边来拉拉话,见了村里的人,该叫啥就叫啥,礼数周全得很。”
六妈也跟着点头,感慨道:“可不是嘛!我瞅着李芳,就跟重新回娘胎里走了一遭似的,现在说话办事,文绉绉的,这才像是念过高中、有文化的人,讲文明懂礼貌哩。”
三妈撇撇嘴,语气里带着几分唏嘘:“娃娃都这么大了,三十好几奔四十的人,再像她的爸爸妈妈那样,在村里横行霸道、黄风雾气的,以后村里谁能待见她?也该想想自己以后的路了。”
三爸深吸了一口烟,缓缓说道:“浪子回头金不换啊!她能吸取她爹娘的教训,改了性子,也算没白念那几年高中。”
六爸点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期许:“她要是能这么慢慢变好,她家欠下的债务,喜田肯定会帮着偿还的。”
旁边几个老人听了,也都纷纷点头,觉得这话在理。
这时,初升的太阳越过墙头,暖洋洋的金光洒进磨道,落在几个老人的身上,也落在缓缓转动的石磨上,给这满是心事的小院,添了几分暖意。
猪肝已经被大梅洗得干干净净,她把猪肝放进大锅里,添足了水,点着了柴火。熊熊的火苗舔舐着锅底,锅里的水很快就 “嘟嘟嘟” 地沸腾起来。大梅趴在锅台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锅里翻滚的猪肝,心里却七上八下地琢磨着:都说猪肝能补肝脏,可这滋补的东西,怕是得在没得病以前吃才管用吧?喜礼现在病得这么重,再吃这些,会不会有点晚了?
可转念一想,侯晓晓特意嘱咐让吃,那肯定是多少有点用处的。对了,六爸还说,侯晓晓说喜礼这恶性肝癌,吃上猪肝,好起来的把握能大一些。只要有把握就好,哪怕只有一丝希望,也不能放过。大梅皱着眉头,心里一遍遍默念着:这些猪肝肯定能创造奇迹,一定能让喜礼那被癌细胞折磨的肝脏,慢慢好起来的。她又在心里祈求着:释迦牟尼大佛保佑,一定要让喜礼好起来啊!
大梅一脸郑重地盯着锅里的猪肝,仿佛那锅里煮着的,不是普通的猪肝,而是喜礼那隐隐作痛的肝脏。她每一次添柴,每一次搅动锅里的猪肝,都小心翼翼的,生怕出了半点差错。
不知过了多久,锅里 “咯嘟嘟” 的沸腾声渐渐小了下去,最后彻底没了声响。大梅知道,这是灶里的硬柴烧完了。她抬起手腕看了看表,时针已经走了快两个小时,算算时间,猪肝也该煮透了。她拿起一根筷子,戳了戳锅里的猪肝,感觉已经煮烂了,这才放心了。
大梅捞起一副猪肝,放进一个大塑料盆里,待稍微晾凉了会儿,就拿起菜刀,先切下一小块,又把这一小块切成薄薄的片。她往小锅里倒了点油,放了些盐和调料,又往灶里添了一根硬柴,把猪肝片倒进锅里,翻炒了几下。
浓郁的香味很快就飘了出来,大梅把炒好的猪肝盛进碗里,端着走到炕边,轻轻推了推躺在炕上的喜礼:“喜礼,醒醒,趁热把这些猪肝吃了吧!”
喜礼刚才迷迷糊糊地睡了一觉,被大梅这么一喊,慢慢睁开了眼睛。他眨了眨干涩的眼皮,坐起身来,接过碗,拿起筷子,夹起一片猪肝,慢慢放进嘴里咀嚼起来。
看着喜礼咽下最后一口猪肝,大梅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她神经兮兮地凑上前,急切地问:“喜礼,你现在有没有啥不一样的感觉?”
喜礼愣了一下,还以为大梅问的是猪肝的味道,便随口答道:“没啥不一样的,和平常吃的猪肝一个味道。”
“不是不是!” 大梅连忙摆手,着急地追问,“我是问你,吃上猪肝之后,你那肝脏,还疼不疼了?”
喜礼摸了摸自己的腹部,想了想,轻声说:“这几天不是天天按摩嘛,疼也是稍稍微微的一点点,不碍事。”
听到这话,大梅悬着的心总算是放了下来,咧开嘴,傻了吧唧地笑了起来,也不再多问,转身又去忙活了。
半后晌,大梅已经把所有的猪肝都煮好、切片,整整齐齐地码在了盆里。外面的磨道,那匹被蒙着眼睛的马还在不停地转圈,石磨也在不停地响着,终于把所有的中药,都磨成了细细的药面。
三妈拿起小簸萁,把笸箩里的面折在大盆里。忙活完这些,她又把簸箕这些家具,一件件收拾好,放在笸箩里,和三爸抬回了自己家。
六妈和大梅则一起合力,把盛着药面的大盆抬回家里。大梅让几个忙活了半天的老人,坐在窗台上歇着抽抽烟,自己则拿出刚才放在躺柜上的蜂蜜,舀了几勺倒进碗里,又掺了些冷开水,然后倒进刚磨好的药面里,慢慢搅拌起来。药面有点干,她又舀了几勺蜂蜜倒进碗里,又掺了些冷开倒进盆里,慢慢搅起来。
六爸歇了一会儿,站起身,把那杆戥子拿了过来,他用戥子称了称,盆里乌黑乌黑的药蜜混合物,然后把它们平均分成了三份,接着又用戥子把每份都均匀地分成了十小份,加起来正好是三十份,够喜礼吃一个月的量。
一切准备就绪,众人便围坐在窗炕上,拿起分好的药面,捏的捏,搓的搓,不一会儿,就把那些药面都搓成了圆溜溜的小丸药。
六爸握着戥子,忙活了这么半天,累得够呛,他放下戥子,坐在炕沿上歇口气。目光落在案板上那些码得整整齐齐的丸药上,心里一阵欣慰,他随手拿起一颗丸药,递给大梅说:“大梅,把这颗给喜礼,让他现在就吃一颗吧!”
喜礼躺在炕上,看着众人忙活,心里五味杂陈。他接过那颗乌黑的丸药,二话没说,就着温水咽了下去。
其实,喜礼心里藏着一个秘密——那天夜里,他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梦里的情景,他到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可这个梦,他从始至终没告诉过任何人,包括整日里为他担惊受怕、已经有些神经质的妻子大梅,还有渐渐懂事的一双儿女。
昨天六爸去吴家焉求神官买药的时候,他也没想起把这个梦说出来。现在回想起来,要是当时告诉了六爸,六爸再讲给神官讲了,说不定神官能有什么剪破灾祸的好办法呢。
可昨天晚上,一听见六爸的话,喜礼高兴得眉开眼笑,满心都是欢喜,竟然把那个奇怪的梦忘得一干二净了。现在,看着四个老人围坐在窗炕上,忙着给他搓丸药,喜礼心里一动,忽然又想起了那个梦。他寻思着,现在说出来也不晚,正好可以讲给老人们听听。可转念一想,他又把话咽了回去。还是不说的好。要是把这个梦告诉了老人们,他们肯定又要让六爸跑一趟吴家焉,去求神官给自己剪破灾祸。可之前已经找过两次神官了,都被拒绝了,这说明自己的病,怕是已经病入膏肓,就算是神官来了,也未必有办法。
再说了,就算现在把梦说出来,老人们也未必会再去求神官。这些日子,为了自己这个病,几个老人已经操碎了心,跑前跑后,折腾得够呛,他实在不忍心再让他们为自己奔波了。
喜礼看着窗台上,老人们佝偻着身子,认真搓着丸药的身影,心里一阵发酸。他想,神官的药也好,这些猪肝和丸药也罢,不都是为了让自己好起来吗?这些东西,不就是给自己,那恶性肝癌最好的 “剪破” 办法吗?自己就别再多此一举,给老人们添麻烦了。
三爸和六爸坐在一旁,聊着喜礼的病,语气里满是无奈。三爸叹了口气说:“喜礼啊,你这病,登在各级报纸上,在网上也跟网友们说了,这么长时间过去了,还是没啥好消息,看来这病,人家大夫们确实没啥好办法。咱们啊,还是把生的希望,寄托在这些猪肝和丸药上吧。”
六爸也跟着点头,语气沉重:“是啊,要是这些东西吃了还是不管用,那就是咱没那个好造化,也只能认命了。”
喜礼听着他们的话,心里反倒平静了下来。母亲生前常说,生生死死都是天命,没什么可怕的,不过是阴阳轮回罢了。以前听着这些话,只觉得是老人的唠叨,现在真的要面对死亡了,年轻的喜礼,反倒变得坦然了许多。
中午的时候,敏敏和剑剑放学回来,看见老人们在磨药,俩人乖巧地打了招呼,匆匆吃了点馍馍,就又赶回学校上课了。
下午放学回来,姐弟俩一进院子,就看见几个老人,和母亲围坐在窗台上搓丸药。俩人对视一眼,异口同声地说:“妈,我们也想帮着搓丸药哩。”
大梅连忙摆摆手,笑着说:“你们俩就别瞎掺和了,你们吃点馍,然后赶紧写作业去!”
敏敏摇摇头,拉着弟弟的手说:“我们不饿。”
说着,俩人就爬上炕,走到喜礼身边,一人一边握着他的手,亲昵地依偎着他,陪他说了几句话,这才乖乖地趴在炕桌前,做起了作业。
就在这时,马圈里突然传来一阵, “哼哼” 的声音,紧接着,又传来 “哐哐” 的撞门声。炕上的几个老人都被这动静惊动了,纷纷抬起头,面面相觑:“哎,今天这马是咋了?”
喜礼眨了眨眼,忽然想起了什么,笑着说:“我这马,可有灵性了,自己会用嘴巴解开拴它的缰绳扣。三爸,六爸,你们好好想想,是不是刚才让它拉磨的时候,许诺了它啥好处,到现在还没兑现啊?”
三爸一拍大腿,恍然大悟,懊恼地说:“哎呀!你看我这记性!刚才推磨的时候,我答应过给它喂黑豆的,咋就这么一会儿工夫,就给忘得一干二净了!”
喜礼忍不住笑了起来:“三爸,可惜我家这几年都不种黑豆了。不过话又说回来,既然是你给马许下的承诺,那可得兑现啊!”
三爸也笑着挠了挠头,解释道:“这你就不知道了吧!涛涛和凤凤放了寒假,作业少,就天天在网上搜,啥东西最适合我们老年人吃。搜来搜去,找了好几种,其他的我都没咋记住,唯独这黑豆,我记牢了。去年我特意种了一垧地,今年又种了一垧。你可别小瞧这黑不溜秋的东西,好处多着呢!咱们上了年纪的人吃了,不光能润肠通便,还能预防骨质疏松哩!”
三爸说着,就麻利地溜下炕,快步回了自己家,不一会儿,就端着一升乌黑发亮的黑豆回来了。他把黑豆倒进马槽里,那马立刻凑了过来,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一边吃,还一边抬着头,感激地看了三爸一眼,再也没有心思去撞门、解缰绳了。
就在这时,院门口传来了脚步声,喜进领着一双儿女走了进来。他们没先回自己家,而是径直来到了喜礼这边,来看望他。两个孩子一进门,就甜甜地喊着 “三爷爷”“三奶奶”“六爷爷”“六奶奶”,然后才跑到掌炕边,关切地看着喜礼。
喜进一眼就瞥见了,旁边大塑料盆里,码得整整齐齐的猪肝片,又看见众人手里搓着的丸药,不由得皱起眉头,疑惑地问:“三爸,你们这是…… 忙活啥哩?”
三爸放下手里的丸药,笑着说:“是这么回事,我听外面人说,城里有个老中医,能治癌症哩,所以就让你六爸进城,买了一个月的药回来,这不是正搓成丸药,让喜礼吃嘛!”
喜进又指了指盆里的猪肝,接着问:“那这些猪肝,也是为三弟准备的?”
“是啊!” 三爸点点头,“老中医说猪肝能补肝脏,对喜礼的病有好处,所以你六爸就顺便买了这么多回来。”
喜进听了,“噢噢噢” 地点着头,心里一阵感动。他是个教书匠,平日里学校的事情多,身不由己,很少能顾得上家里。没想到,几个老人,就像爸爸妈妈在世的时候一样,尽心尽力地照顾着三弟,这份情谊,让他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
喜礼生病以后,萌萌和皓皓,记不清这是第几次回来看望三爸了。才两个礼拜没见,姐弟俩就发现,三爸的脸色越发难看了,白里透着青,一点血色都没有,整个人又瘦了一圈,颧骨高高地凸了起来。
看着三爸这副模样,萌萌忍不住 “哇” 地一声哭了出来,皓皓也红了眼眶,跟着姐姐小声啜泣。喜进站在一旁,看着病弱的弟弟,想着兄弟俩往日的情谊,鼻子一酸,眼眶也不由得湿润了,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
虽说喜进和喜礼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可以前每次回家,兄弟俩都很少能坐在一起,好好拉拉家常、说说话。这一切,都是因为李芳的缘故,才让兄弟俩之间,渐渐有了生分。
现在,看着弟弟病得这么重,眼看着就要走到生命的尽头,喜进心里的煎熬和难过,无处倾诉。他只能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一个人悄悄地流泪。现在几个老人为了救三弟,已经够辛苦的了。他不知道对他们说啥,就啥也没说。
孩子们早就想回来看望三爸了,可喜进担心耽误他们的学习,更怕李芳知道了,又会没完没了地啰嗦,所以只能像以前一样,限制着孩子们,只有等学校两个礼拜放一次假的时候,才让他们回来看看。
丸药很快就全部搓完了,几个老人忙活了一整天,也都累得够呛,纷纷起身,准备回自己家歇着。大梅连忙拦住他们,笑着说:“三爸三妈六爸六妈,你们先别走,我早就把面和好了,今天给你们做焖面吃,吃完了再走!”
老人们也没推辞,笑着应下了。焖面还得一会儿才能好,几个老人惦记着家里的牲口,便先各自回了家,打算先把牲口喂了,再过来吃饭。
估摸着饭快熟了,喜进站起身,对着两个孩子说:“萌萌,皓皓,咱们父子几个,一会儿再过你三爸这边吧!”
萌萌和皓皓乖巧地点点头,跟着父亲跳下了炕。喜进领着孩子们,正要往外走,大梅连忙开口挽留:“大哥,你看你这是干啥!好不容易我大嫂现在变好了,比以前懂事多了,你们父子几个要是这会儿走了,不就又显得生分了嘛!别走了,就在这儿留下吃饭吧!”
喜进摇了摇头,语气诚恳地说:“他三妈,你的心意我领了。还是让几个老人在这里吃吧,以后咱们吃饭的机会多着哩。我们父子几个,还是先回自己家吧。”
看着喜进执意要走,大梅也不好再强留,只能叹了口气,由着他们去了。喜进父子几个走了以后,大梅看着他们的背影,忍不住嘟囔:“都是亲兄弟,咋就这么生分哩?”
这时,三妈安顿完牲口回来了,听见大梅的话,笑着解释道:“傻孩子,你大哥不是不想留下来,他是怕你大嫂数落他,不干活就知道蹭饭吃哩!”
六妈也跟着走了进来,附和着说:“你三妈说的一点没错!这段日子,你大嫂确实是变得越来越好了,人也懂事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