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礼和大梅将姐弟俩带来这个世界上,姐弟俩从内心感激他们的养育之恩。关心和体贴父母,这是人的天性,也是夫妻俩耳濡目染,教育姐弟俩做人最起码的常识。所以姐弟俩农忙时,就帮他们抬垫圈土、夏天给马和羊羔割草、爸爸妈妈干活没回来,就帮他们晒洗脸水、干活回来帮他们预备比较凉的水饮马。如果村里不聘请老师,邱子敏就给邱子剑教一年级的课程,邱子敏就自学三年级的课程。要不是妈妈的明令禁止,姐弟俩还要帮他们继续抬水、烧开水呢。
今天爸爸妈妈这么晚还没回来,邱子敏挽着邱子剑的手,站在自己家的圪塄畔上,焦急地等待着。村里其他锄地的人,都陆续回来了,几群羊也先后咩咩咩叫唤着回了村子。本来没住多少人的村子,显得异常寂静,寂静得让姐弟俩心里惴惴不安。姐弟俩把自己家的羊圈进圈里。三爷爷三奶奶还没回来,姐弟俩就帮他们把羊圈进圈里。到夜里气温就慢慢降下来了,姐弟俩身上冷得直哆嗦。他们就回家穿了长外衣,站在圪塄畔上耐心地等。
六妈提着猪食桶,出大门外的猪圈喂猪,月光下,她看见两个孩子站在圪塄畔上。她眯缝着眼仔细一看,才看见是邱子敏和邱子剑,她这才知道喜礼和大梅还没回来。三哥三嫂也没回来,六妈喂了猪,就让姐弟俩回自己家去。邱子敏问:“六奶奶,你知道我爸我妈,今天后晌去哪里锄地了?”
六妈说:“六奶奶也不知道,他们去哪里锄地了。夜静以后天气凉了,你们俩不敢回家就回我们家吧。”
邱子敏说:“我们俩啥也不怕六奶奶,你尽管忙你的营生吧。”
姐弟俩不回去,六妈就回家干自己的营生了。忽然听见村子对面,传来呜呜咽咽的哭号声。姐弟俩竖起耳朵仔细听,才听见是妈妈在哭号呢。妈妈这是咋啦,是跌了、碰了、还是让什么人给打了,姐弟俩忍不住恓惶地哭号起来。
没多久姐弟俩就看见,前面的一个人搀扶着另外一个人,后面还跟着两个人。她们就知道前面的两个人是爸爸妈妈,后面的两个人是三爷爷和三奶奶。几个人从那条蜿蜒的板车路上,慢慢挪下来,又小心翼翼地挪过车来车往的公路。姐弟俩连忙沓沓沓跑到几个人跟前,一左一右拉着妈妈的手。邱子敏急躁地问:“爸爸,我妈这是咋啦?”
喜礼支吾着不知该咋回答,这时大梅有气无力地问:“敏敏,你给我老实说,你啥时骂丹丹了?”
邱子敏惊讶地说:“妈,我没骂丹丹呀。我和剑剑每天不是给马挽草,就是抬垫圈土,完了就回家看电视抓
杏骨玩耍。我们俩从来也不和村里娃娃一起玩耍的,我咋能见上丹丹的面,又咋能骂她哩。这是谁无中生有没事找事给我栽赃,从而故意找茬打你的?”
邱子剑也理直气壮地说:“妈,我姐姐说的都是真的,我们俩从来也不和,村里那些没教养的娃娃一起玩耍的。他们看不起我们俩,我们俩还看不起他们哩。妈,这话肯定是丹丹他妈说的吧?”
大梅哽咽着说不出话来,邱子敏问:“妈,华蛋这个蠢货又打你了吧?”
已经走到回自己家和去华蛋家的交叉路口,大梅往华蛋那边挪着说:“喜礼,让三爸三妈回家,忙他们的营生去吧,咱们俩现在就去华蛋家。我要亲口问一问丹丹,敏敏啥时候见她,又是啥时候骂她了呀?走,窝囊货,咱们俩快点去华蛋家!”
喜礼拽着大梅的胳膊,向三爸三妈投去求援的目光。三妈就劝她:“大梅,打已经挨了,你就省事些吧娃。”
三爸也说:“大梅,喜礼一贯胆小怕事,一回一回给你出不上头来,所以三爸劝你还是省油吃素糕,尽量省事些吧。”
看来所有的人,都抱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态度,大梅就急躁地骂喜礼:“哎呀你个窝囊货,一提起去华蛋家你就吓得尿裤子了,咋就不敢去,和这个龟儿子讨个说法哩?你个胆小怕事的缩头乌龟还当啥男人哩,你连我一个女流之辈也不如呀。”
喜礼支吾着不知道说什么,三妈又安慰她:“大梅,到任何时候咱们都得罪不起人家呀,人家就是这个村独一无二的无赖和人渣,谁要是得罪了,我看谁连性命也保不住。”
三妈话音刚落就意识到自己是在村道上,这会儿夜静,李芳肯定把几个人说的话都听见了。她就假装咳嗽几声,再什么也不敢说了。大梅又咬牙切齿地说:“就让华蛋这个蠢货,把我给打死算了,反正我现在,又见不上娘家的任何人,打死了他们也不知道个明黑。”
三爸说:“你不要说这些傻话了。真正到了那一步,咱们老邱家的任何一个人,都不会袖手旁观,轻易饶过她们的。”
三妈也说了同样的话安慰大梅。大梅又煎熬地说:“哎呀三爸,三妈,这辈子遭逢上,喜礼这么个窝囊货,把我的肚子也能给气破哩。我和这个胆小怕事的缩头乌龟活得够,活得够够的了。”
这是大梅此时的真心话。喜礼一贯没多大的苦水那是娘生的,关键是一回一回大梅挨打受气,他给人家娃出不上头来,人家娃一回一回都会说这样的话,抱怨他。看见大梅迟疑地站在那里,三妈又耐心地说服她:“大梅,你就听三妈的,不要再去粉脸家挨华蛋的打了。因为无论把你打成啥,也没个说理的地方,咱们只能打碎牙,往肚子里咽呀。娃,你就听三妈的话,乖乖回家吧。”
大梅犹豫地站在那里。姐弟俩仍然一左一右拉着她的手,纷纷哭着央求她,千万不要去华蛋家,挨那个蠢货的打了。姐弟俩初步具有了分辨是非的能力,平白无故打了人,咋能这么轻易完了呢?但她们知道爸爸妈妈虽然为人正派,可因为妈妈是人贩子卖来的外地女人,爸爸又是没多少苦水的庄稼人,所以村里人平常就看不起他们俩,处于这种情况,他们俩在村里只有受人欺负的份。现在华蛋平白无故打了妈妈,姐弟俩也没什么好办法,只能央求她回家。
不去华蛋家讨个说法,大梅咋能咽下这口窝囊气呢。因为以前她已经忍让过一回了,正因为以前的忍让,才导致今天继续挨打的结果。不行,这次必须和这个愚蠢的家伙讨个说法,不然自己家在村里人面前,就永远也抬不起头来了。
喜礼不由得眨着眼,央求大梅:“我说你能不能听三爸三妈和姐弟俩的劝,不要再去挨华蛋的打了。因为华蛋纯粹是个蛮不讲理的蠢货,你这么聪明的人和一个蠢货较高低,实在是太不值得了。如果这个蠢货再打你咋办,反正我是靠不过那个蠢货跟前去,也给你出不上头来。你最终也没啥说理的地方,还不是又让这个蠢货白白地打一顿?”
三爸也劝大梅:“娃,你就听众人的劝回家吧,无论让华蛋打成啥,你也没有说里的地方,所以三爸劝你还是省油吃素糕,尽量省事些比啥都强。”
三爸说的太好了。当时要是听喜礼的回家,也不至于让这个蠢货打成这样。一家人收罢秋就要进城了,你个糊脑熊现在还逞啥强呢。还不是经常干营生,自己的脑子也变得粘粘糊糊的,把进城的事情也忘得一干二净了。可躲过初一也躲不过十五,大嫂要是安心找一家人的茬,那是没有任何办法的。
现在事情已经无可避免地发生了,几个人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因为乡里的干部不经常来这里下乡,即使来了,他们也管不了村里这些鸡毛蒜皮的闲事。这个女人当家的邱家沟,在黄土梁那可是出了名的。尤其是人人得罪不起的大嫂,还有华蛋名气更大。因为自己亲眼见过,那次开会连乡干部对她们俩也挑着拣着说话呢。可现在是法治社会,平白无故打了人就这样轻易完了,还有没有天理王法?
正在大梅决心要去华蛋家讨说法时,忽然就记起,时时处处为别人着想的爸爸,她就犹豫了。尽管两个人以前,干过许多对不起别人的事情,而大嫂忽悠华蛋打自己已经是第二次了,要告她们俩肯定能赢的。又想你赢了能咋,让华蛋坐禁闭似乎还勾不到,那就让她们给自己补偿钱了。可华蛋家本来就没有多少钱,而大嫂家的债务,每年只能还很少的一部分。让这样贫困的家庭出钱,自己又于心不忍。现在有啥委婉的办法,把这件事情悄悄处理呢。想来想去,自己只能是像头一次咬住牙强忍了。只要自己忍受了,这件事情就会了百了的。反正收罢秋,一家人就离开这个复杂的村子了。在众人的一再劝说下,大梅这才哽哽咽咽安静下来,在姐弟俩的拉扯下,她才拐到回家的路上。
几个人回到大门口,三爸把马的缰绳交给邱子敏,自己拉着牛,回家忙他的营生去了。三妈把锄头放在院子里,和喜礼把大梅搀扶回家。三妈让大梅上窗炕歇息,大梅摇了摇头,乏力地坐在地下的凳子上。三妈又安慰几句大梅就从窑里出来,她对敏敏说:“敏敏,你喂完马,赶紧给你们一家人做饭吧。”
邱子敏说:“三奶奶,你也回家做饭去吧。”
三妈嗯嗯嗯答应着邱子敏,她把两个人的锄头放起羊圈顶上,然后扛着自己家的锄头过去了。可大梅的胸部,仍然像乱针刺着一样,铮铮铮疼痛难忍。前几年挨了华蛋的头一次打,自己的胸部就是这么疼痛难忍的。她只好让喜礼去黄土梁买了一盒止疼药,吃了几次疼痛果然减轻了。忽然记得,上次吃剩的止疼药还有不少,大梅就说:“哎呀窝囊货,你先给我寻几个止疼药吧。”
喜礼挠着脑袋想了想说:“啥止疼药,我咋一点没印象也没有?”
“就是前几年挨那个蠢货的打,你给我买的那盒止疼药嘛。”
喜礼噢噢着说:“已经过了那么长时间了,不知道那些药放在哪里了?”
大梅就抱怨他:“你个少脑子没心的糊脑熊,刚才两三年的事情就忘了,就在前炕那个箱子里的,小柜柜里哩,你就快点寻出来吧。”
哪里是两三年,五六年也有了,五六年的药肯定过期的。可家里没有其他止疼药,喜礼连忙在前炕箱子里的小柜柜里,摸出止疼药,又连忙抠了两个递给大梅。大梅看见是两个生气地说:“糊脑熊,两个少了,再来两个吧。”
喜礼又抠了两个递在大梅手里,连忙去倒水。还没等喜礼倒下水,大梅就急不可耐咽下去了,然后示意喜礼将自己扶上掌炕。喜礼努力了几次,最后终于将大梅扶上掌炕。大梅躺在铺盖上一声声地呻吟着叫唤着,这样呻吟叫唤,似乎能减轻些许疼痛。喜礼看着忍受疼痛的大梅,一脸无奈毫无办法。他把水杯放在她身边,就出独灶上给一家人做饭。
邱子敏已经在门前的独灶上生着火了,大锅也舀进水了。喜礼问:“敏敏,咱们吃啥饭呀?”
邱子敏用商量的口气说:“爸爸,咱们就吃炒挂面吧,炒挂面既省事又快。”
喜礼噢噢着回了家,在躺柜上的纸箱里,拿了两把子挂面出来。他又让邱子敏洗了两根黄瓜,然后用刀劈碎调菜。大锅的水不一会儿就咕噜咕噜开了,喜礼把两把子挂面全部煮进去。煮了一会儿捞了一根尝了尝,挂面已经熟了。他就将挂面捞在一个,盛了冷水的洋瓷盆里,然后又捞在小锅里炒。炒了一会儿他又夹了一根尝了尝,咸淡也正好,可油水也比大梅平常做饭时要大一些。他先盛了满满一碗,上面放了黄瓜菜,叫邱子敏端回家里让大梅吃。
邱子敏看见妈妈仰在铺盖上,不停地抚摸着胸部,连看也不想看一眼饭碗。她就把饭碗轻轻放在锅台上,走出来难为情地说:“爸爸,我妈光顾摸胸脯子,连看也不想看一眼饭碗。”
喜礼不由得叹息着心疼老婆大人。他回家端起锅台上的饭碗,双手递给大梅,低声下气地劝她:“大梅,你快点坐起来吃点饭吧。我估计吃了饭增强了抵抗力,胸脯子就不会那么疼了。”
大梅仍然流着泪,不停地摸着胸部,发出哎吆哎吆的叫唤声。喜礼就带着哭腔央求她:“都怪我死善无囊,一回又一回给你出不上头来。我他妈的活着有啥用,还不如现在就死了的好哩。”
喜礼说着就狠狠地扇了自己两个耳光,企图给大梅解气。可胸部的疼痛,让大梅全然不为喜礼的行为所动。喜礼又央求她:“好我的老妈妈、老奶奶、老外婆,你就点吃饭吧。我估计吃了饭,增强了抵抗力,疼得就不会那么厉害了。”
大梅说:“你个窝囊货,就是叫我老先人老祖宗,或者是王母娘娘圣母娘娘,也起不了啥作用,我的胸铺子还是那么疼,咋有吃饭的力气哩?”
说了这话大梅摸了一把泪,仍然哎吆哎吆地叫唤着,双手不停地抚摸着铮铮铮疼痛的胸部。没办法说服大梅吃饭,喜礼就无奈地摸一把泪走出院子,父子几个只好各自顾各自的吃饭。
一家人早就饿了,一个个吃得狼吞虎咽,大梅听在耳朵里却恨在心里。她不是恨姐弟俩,姐弟俩平常够恓惶的了,她是恨自己家的窝囊货,太软弱无能胆小怕事了。你连个一个女人也不敢打,这辈子还当什么男人呢。在当时那种人命关天的情况下,你个窝囊货就不能扬起锄头,劈了华蛋的天灵盖?又想劈了华蛋的天灵盖就是杀人,即便劈不死,那劈伤了也闯下了不起的大乱子了。看来在那种危急的情况下,这个窝囊货的头脑还是清醒的。
父子仨吃了饭,邱子敏洗碗盏,喜礼就喂猪喂马喂羊羔羔。等邱子敏洗了碗盏喜礼喂了所有的牲口,父子仨刚回到家里时,六爸六妈从门外闪回来。看见两个老人回来,大梅心里顿时涌上无限的冤屈,又恓惶地号道:“哎呀六爸六妈,你们是不知道,今天临黑回家时,我又让华蛋那个蠢货平白无故......”
六爸说:“不要说了大梅,刚才我们听你三爸三妈已经说过了。娃,恶有恶报善有善报,不是不报是时辰不到。现在打已经挨了,以后你就尽量省事些吧。”
六爸说完就坐在窗炕上,六妈也坐在六爸旁边。看见大梅不停地抚摸着胸部,六妈也没啥好办法代替她的疼痛,只能恓惶地摸着泪安慰她:“娃,怨只怨你们一回一回遇到的是,华蛋这个没头脑的蠢货了,以后你尽量省事些吧,咱们人善得罪不起人家呀。”
大梅哽咽着结结巴巴说:“今天我已经够省事的了,即便是平时,我也尽可能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再省事,除非让我们一家人,一个个钻在地洞里,过与世隔绝的生活。只不过每天拼死拼活地动弹,我的脑子变得黏黏糊糊傻了,今天本来能回避的事情,偏偏还是发生了。可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即使躲过今天,还有明天后天外后天哩,人家要是安心找我的茬,咋也躲不过去的。”
六爸看了看六妈呻吟着,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话安慰她。大梅摸一把泪又说:“敏敏和剑剑,从来也不和村里娃娃们,在一起玩耍的。可华蛋硬说,敏敏骂她家的丹丹了,说丹丹接受不进去哭了整整一夜。今天后晌她帮我大嫂锄地哩,锄地走的时候,她们只是瞪了一眼我们,啥话也没说就走了。可回家的时候,我大嫂拉着牛头前走了,华蛋就说敏敏骂她家的丹丹了,就无缘无故打我了。六爸六妈,你们说说,这不是我大嫂扇动的,还能是谁扇动的?”
喜礼靠着炕沿站在地下,哼了一声指了指隔壁低声说:“咱们说话尽量小声点吧,我对我大嫂是彻底草鸡了。”
六妈说:“放心吧喜礼,我们刚才过来看见,你大哥那边黑灯瞎火的。我估计是担心大梅去华蛋家,你大嫂也去了,这会儿你放心吧。”
大嫂不在家喜礼就胆正一些。他说:“本来敏敏就没骂华蛋家的丹丹,还不是我大嫂,扇动没头没脑的华蛋打大梅的。敏敏说,她大妈晌午,在我们俩回家以前,就骂我是没死的小子。她还让老天爷睁开眼看看,还让我这个没死的小子,出门掉在悬崖下,进城让车碾成粉身碎骨,过河让水淹死。你们俩听听,这像人说的话吗?其实自从我妈走了,我骂了她她打了我以后,我一看见她眯着眼睛看我的神态,就害怕得毛骨悚然了,哪里还敢惹这个正宫娘娘哩?今天晌午我们俩从地里回来,她又骂了几遍同样的话。我当时就纳闷了,不知道她为啥要这么恶毒地咒我哩。好在我们一家人听见她的咒骂声,始终没有理睬,所以后晌就发生了这么一起恶性事件。唉,六爸,六妈,我们一家人,在这个村待不不了多长时间了。敏敏后半年上三年级,剑剑后半年也得念书。可我大哥家的两个娃娃,都在外面念书哩,我大嫂就说村里没几个学生,聘请一个老师不划算,后半年就不聘请老师了。如果村里真的不聘请老师,我大嫂家,就能省下给老师的百八十块钱哩。”
六爸点了点头说:“噢,我们俩也听见村里人,这么议论过,他们都说,这是上面的意思。到底是上面的意思,还是你大嫂的意思,现在我们也说不清了。不管是谁的意思,我们几个老者的意思是,你们一家人干脆就进城闯荡去吧。村里其他人进城活得好好的,我估计你们也能生活下去哩。在城里好好发展几年,说不定比在家里,种几垧山梁薄地强多了。”
喜礼说:“我们打算明年就进城呀。”
六爸说:“进城好,还是城里有发展前景。当初凭我的关系,把喜拴安排在建筑设计院,当了个临时工,这才避免,他和麟县街上的猴小子鬼混的。人是没走上歪门邪道,可他觉得挣上那点死工资,一家人生活有困难。我想来想去也想不出啥好办法,这才让你二哥拉扯得,让他承包工程的。你二哥进城早,人家社交广泛结识的好朋友也多。你们也知道,人家现在比喜栓强得没影了。”
六爸的意思很明白,但喜礼想自己一贯胆小怕事,就不能和四弟相比。他说:“让我二哥给我安排点合适的营生,我暂时也就满足了。至于大梅,她愿意干啥生意就干点啥生意吧。”
一家人都看了看大梅。大梅仍然抚摸着疼痛的胸部,低声哎呦哎呦着。过了一会儿,六爸不无忧虑地吧咂着嘴说:“关键是现在庄稼还长在地里哩,要进城咋也得收罢秋,或者过罢年吧。当初你二哥投资修学校,那是希望一直办下去的。现在要是真的倒闭了,那就枉了人家的一片苦心了。不行,现在无论如何不要进城,无论任何人反对老师还得聘请。她们要让学校倒闭,哼,我就是她们的死对头。
六妈轻蔑地哼哼着说:“喜田侄儿把自己红丹丹的心掏出来,可咱们家那个没良心的王八蛋,也不会记他的一丁点好,反而要眼红他嫉恨他诅咒他哩。你现在不要硬犟了,要是全村的人都同意让学校倒闭,我看你一个人,能有啥好办法扭转乾坤哩?”
六爸的口气一下子变得强硬起来:“我说老婆子,你啥也不知道就悄悄吧。我刚才也是给忘了,前几天我在县报上还看到,县委谷书记也说,全县人民必须高度重视教育事业。他说村里只要还有一个念书娃娃,学校绝不能倒闭。难怪赵家渠只有四个学生,照样聘请了一个老师,原来在去年的三干会上,那些话谷书记已经说过了。而咱们村还有五六个哩,咋就不能聘请一个老师了?”
觉得六爸说的有道理六妈就不说话了,而一家人也稍微放宽了心。大梅揉着仍然像针扎一样,铮铮铮疼痛的胸部,慢慢挪下地。六妈连忙问:“大梅,你是不是要到厕所去?”
大梅说:“记得上次,我吃了两三次止疼药,就觉得不那么疼了。可现在吃了四个,我的胸脯子咋还这么疼哩?指望不上这个,胆小怕事的窝囊货,我一个人去华蛋家吧。”
六爸六妈看着喜礼,喜礼连忙将大梅拦在地下说:“刚才大梅吃的是,前几年过期的止疼药。”
六爸安慰她:“大梅,你不要这么急躁,这肯定是几年前的止疼药,已经过期的原因。今天已经这么晚了,关键是公路上的车辆太多,明天一早,让喜礼去黄土梁再买上一盒吧。我们家还有一些去痛片哩,现在就让你六妈回家寻过来,你今天就先凑合着吃吧。”
六妈说:“假如明天还是这么疼,那就得和华蛋这个愚蠢的家伙说个一二三。哼,不要以为你们一家人没主子了,我们俩和你三爸三妈,就是你们一家人的主子。”
六妈的话,对无依无靠的一家人是莫大的安慰。大梅也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没再去粉连家找华蛋。不一会儿六妈寻去痛片过来了,喜礼就给大梅寻了一个,让她吃了。过了一会儿六妈十分煎熬地说:“唉,关键是你大哥一贯就太无能,管不住你大嫂这个衣冠禽兽。这个衣冠禽兽,上次就扇动华蛋打大梅,你大哥这个窝囊货知道也装作不知道。你们都是我们的侄儿媳妇,我们几个老者只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知道装作不知道一样,不然现在是法治社会,谁让谁白......”
六爸看了看大梅,故意大声咳嗽两声,灯光下六妈看见六爸瞪了一眼自己,就呻吟着没有下文了。又过一会儿,六妈仍然煎熬地叹息着说:“唉,咱们村的男人都是管不住婆姨的窝囊货。粉脸也是个怕老婆的窝囊货,所以华蛋还要打大梅,他也没啥好办法。”
喜礼说:“粉脸是没啥好办法,问题是谁能知道让这个蠢货打的轻呀重呀,反正我是靠不过她跟前去,所以看着她打你,我确确实实没啥好办法。”
六妈再也没说现在是法治社会的话,六爸也就放心了。他担心六妈冒冒失失这么一说,就会点燃大梅声张正义的捻子。大梅要是真的告华蛋事情就闹大了,闹得他们四个老者也不得安宁。反正过不了多长时间一家人就进城了,进城以后好好发展,争取让她们擦亮眼睛,看看你这个外来货的能耐。他也劝大梅不要再去华蛋家挨打了,姐弟俩也一左一右拉着大梅央求她。在几个人的一再劝说下,大梅疑惑地站在地下;在众人的一再劝说下,大梅就坐在凳子上;在众人的一再劝说下,大梅就忍着疼痛吃饭。等大梅吃完一碗炒挂面,六妈问:“娃,你现在感觉疼不疼了?”
大梅点点头:“六妈,不知道是吃了去痛片的原因,还是吃了饭的原因,好像不像刚才那么疼了。”
几个人不由得面露喜色。喜礼喜滋滋地说:“吃药和吃饭一样重要,要知道没吃饭抵抗力就差?”
大梅生气地向喜礼发火:“这么简单的道理我晓得的,你不要在这里啰嗦了。谁要是遭逢上你个没本事的缩头乌龟,谁就倒八辈子的霉了。”
喜礼支吾着不知道说什么,六爸六妈看了着大梅也没说什么。听见李芳那边开门关门声,老两口轻手轻脚地过他们家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