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历八月初八,是个好日子。初中老师家的儿子结婚,同学们在微信群里吆五喝六,约着去吃喜酒。李大林不喝酒,自觉揽下司机的活儿,开上他那辆旧面包车,拉上三五个知根知底的老友,一早就往县城那家最大的酒店赶。
到了地儿,先寻到老师。老师头发白了大半,握着他们的手,笑出一脸褶子。李大林递上红包,说了几句吉祥话,就被支使着和几个男同学去酒店门口摆鞭炮。长鞭盘成一大圈,红艳艳的,看着就喜庆。就等吉时一到,点响了鞭炮,喜迎新人。
等着也是闲着,一群四十大几的人,凑在一块儿,话头自然就扯到了年纪上。他们当年在镇上读初中,一个班都是附近村镇里的娃。李大林掰指头一算,十二岁属龙,今年四十八,又轮到本命年了。时光真是不经混。
不知谁起了头,说起本命年要穿红辟邪。一个叫正国的男同学笑嘻嘻撩起裤脚,露出里头鲜红的袜子边,又作势要扯裤腰带,惹得几个女生笑骂:“要死了!正国你还是这么不要脸!”“耍流氓啊你!”
大家嘻嘻哈哈对起了属相。李大林听着,心里没来由一阵烦,瓮声瓮气道:“俺?俺属驴。”
坐在旁边的王美娟,当年班里的文艺委员,如今也发了福,闻言拍了他胳膊一下,打趣道:“瞎说!你李大林不是属猪么?瞧你这肚子,也没冤了你那属相,咋还改门庭了?”
李大林摸了摸自己微隆的肚腩,苦笑:“马上奔五了,咱们这岁数,上头老的越来越离不开人,下头小的正嗷嗷待哺,哪头不得顾着?可不就是那拉磨的驴,蒙着眼,转着圈,没个停歇的时候。”
“哈哈哈!”一桌人都笑起来。女生们指着他:“属驴也是头丑驴!可比不上你当年那清秀样儿了。”
“王美娟,你属啥?让俺数数,哪个属相最漂亮?”正国开了家小饭店,和王美娟开的超市是邻居,他逮住最能闹的王美娟,开了炮。
“俺哈,俺属熊猫的,咋样,够漂亮了吧?”王美娟歪头斜了正国一个媚眼。
“还熊猫呢,你都胖成熊猫她娘了……”不知谁补了一句,整桌人都笑趴了。
说笑间,李大林注意到坐在自己旁边的牛明华,一直没怎么吭声,只是闷头喝茶。牛明华是他们这帮同学里混得最像样的,自己开了个建材公司,肚子比他李大林还壮观一圈。
李大林用胳膊肘碰碰他:“牛总,想啥呢?咱班属你钱最多,属你‘腰最粗’,咋还愁眉苦脸的?嫌喜酒档次不够?”
“去你的!”牛明华推他一把,叹了口气,压低声音,“看见老师儿子结婚,俺就想起自家那老三,才五岁……等他娶媳妇,俺怕是得七老八十多了。唉,想想都……”
话没说完,就被另一侧凑过来的张东良接了话去:“七十多咋了?老当益壮嘛!到时候你儿媳妇哪会嫌你‘老猫咔哒样’?只在意你这老公公红包厚不厚实!”
“你俩这狗嘴,永远吐不出象牙!”牛明华笑骂一句,笑容却很快淡下去,声音更低了,“不瞒你们,前些天去医院查了查,大夫建议俺……按两个支架。”
“啥?”李大林真吃了一惊,“你这还不到五十,身子就掏空了?”
“掏空?”牛明华摇摇头,脸上泛起惯常酒局上的那种疲惫,“开个公司,你们以为是当老板风光?天天是爷,也天天是孙子。迎来送往,酒池肉林泡着,铁打的身板也锈了。血脂、血压、血糖,三高,没一样不高得吓人。”
张东良又插科打诨:“那更得保重啊,牛总!俺们还得等你家老三结婚,你上台致辞,凑场喝喜酒呢!”
牛明华扯了扯嘴角,笑得有点涩:“到那时?能不能站着都不好说,指不定就得坐轮椅上了。”
“别瞎想,”李大林劝道,语气认真了些,“身子是自己的,得仔细保养……”他话说一半,手指在裤兜外无意识地碰了碰,想起那叠起来又扔进垃圾桶里,硌人发硬的医院检查单。他的话头不自觉地停下了。
“吉时到——放鞭炮,接新娘喽!”门口有人高喊。噼里啪啦的爆竹声瞬间炸响,红纸屑漫天飞舞,热闹声淹没了所有低语。
宴席开始了,牛明华嘴上说着大夫严禁饮酒,可架不住老同学们起哄劝酒,三两下就拉开了架势,一杯接一杯。他的脸很快红起来,嗓门也大起来,仿佛刚才那点阴郁从未存在过。李大林赶紧给自己倒满果汁,碰杯时略略一举——他年轻时喝酒太凶,胃早就坏了,如今滴酒不沾。
婚礼很热闹,仪式过后,同学们互相打趣,揭着当年的短,说着没分寸的玩笑,仿佛一下又被拽回了镇中学的校园里,操场上,无忧无虑,天蓝草绿。李大林看着周围一张张发福了刻上皱纹的脸,听着那些熟悉的乡音,心里头那团始终梗着的东西,似乎也暂时被这喧腾的热气泡得软了一些,散了一些。
都说喜酒不醉人,酒席散得晚了些。李大林开着车,把几个喝得东倒西歪的同学一个个送回家。等最后一位摇摇晃晃进了楼道,他才松了口气,看看时间,已经下午三点多了。
他拧钥匙打火,面包车引擎发出吃力的低吼。顾不上休息,他得赶紧往自己工地赶。那边还有个急活——一个朋友辗转托过来的关系,说是镇上新提拔的副镇长给的“项目”:镇工业园几条主干道,要赶在上级领导视察前,把绿化带弄出个样子来。
“李哥,时间紧,任务急,帮帮忙!”电话里说得很客气。
李大林当时就皱了眉:“这季节,树挪死啊,移栽能活吗?”
对方答得倒也实在:“活不活的长远再说,只要领导来视察那几天,看着有绿意,像个样就行!”
“那……就移点冬青、枸杞苗吧,这些东西泼辣,兴许能扛一扛。”
“成!李哥你看着办,啥都行!”
这不知倒了几手的活儿,利润薄,要求急,还压款。李大林心里门儿清,可还是接了。老规矩,他自己得先垫上工人的工钱,垫上买树苗的钱。想到这儿,他牙根有点发酸——苗木场的老赵,欠他的账催了好几回了,这次再赊,怕是没那么容易了。
他琢磨着,明天看能不能逮两只散养的笨鸡,再想法子弄箱像样点的酒。提着这些,大概能跟老赵再说说好话,把苗木先赊出来。
面包车颠簸在通往镇郊的路上,扬起一路尘土,副驾驶座上,不知哪位同学落下了几块红纸包着的糖块,偶尔闪一下李大林的眼。自己得先去量量绿化带的面积,算算用多少苗木。车窗外,夕阳把天空染成了一种浑浊的橙黄色。
李大林揉了揉发涩的眼睛,踩下了油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