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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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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3/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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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解》连载

第八章 都是命,都不易

雨在清晨停了,但天空像一块吸饱了水的旧棉絮,沉甸甸地压在荒原上。李大林站在工棚外抽完一支烟,看着地上大大小小的水洼,映出一道道铅灰色的天光。他知道,这样的天气最适合移栽——土壤湿润,苗木容易成活,人也少受些酷晒的苦。

他安排好一队人去种冬青,自己则挑了四个经验丰富的老工人——老陈头、赵建青、王福生和刚满四十却已被叫做“老刘”的刘志强。五人挤上那辆漆皮斑驳的皮卡,沿着泥泞的土路向荒原深处驶去。

车厢里弥漫着烟草汗水和旧帆布混合的气味。老陈头坐在副驾,窗子开了一条缝,让湿冷的风灌进来。“这天儿,怕是还要下。”他望着天际线处更深的云层说。

“下就下吧,只要不是瓢泼大雨,咱们照干不误。”李大林双手紧握方向盘,躲避着路上的坑洼。这片盐碱地他太熟悉了——童年时在这里追野兔,青年时在这里垦荒失败,如今中年了,又带着人来这里向土地讨要生机。

约莫四十分钟后,一片起伏的荒地出现在眼前。这里远离公路,土壤贫瘠,庄稼难以生长,却成了野生植物的乐园。一丛丛枸杞像倔强的守护者,星星点点地散布在视野中。等到秋深时节,大部分叶子落光,野枸杞只剩下嶙峋的枝条和红艳的果实,就像是荒原上不肯熄灭的火星。

“就这儿了。”李大林熄了火,从工具箱里取出那把特制的修枝剪——钢口极好,用了七年依旧锋利。他握在手里掂了掂,仿佛在掂量着这片土地的分量。

五人分工明确:李大林负责剪取健壮的枝条,为扦插做准备;老陈头和赵建青用尖头锹挖掘整株苗木;王福生和老刘则负责整理、捆扎和搬运。荒原上响起金属与土地碰撞的钝响,偶尔伴着几个人的交谈声。

李大林蹲在一丛格外茂盛的枸杞前,仔细端详着它的长势。这丛野生枸杞,主枝有手腕粗细,旁枝舒展,虽然有绿叶装点,却自有一种坚韧的美感。他伸手触摸树皮——粗糙、皲裂,像是老人们历经风霜的手背。这让他想起自己的父亲,那个同样沉默而坚韧的农场工人,一辈子在这片土地上挣扎、失败、再挣扎。

“哎,这枸杞没人管,不也活得挺好。”李大林喃喃自语,小心地选择角度下剪。剪刀合拢时发出清脆的“咔嚓”声,枝条应声而断,断面渗出清亮的汁液。他剪下十几根一尺来长的枝条,撸下叶子,泡一泡自制的生根水,再把枝条插枝插进草少的地里。枸杞枝条很好成活,明年就能扎根了——不花钱的苗,却有着最顽强的生命力。

那边,老陈头和赵建国已经挖出第三丛枸杞。尖锹深深插入土中,撬动,连根带土捧出一整株苗木。盐碱地的土壤板结严重,每一锹都要费不少力气。

“这土,真他娘的硬。”赵建青抹了把汗,喘着气说。

“硬才有劲道,”老陈头笑呵呵的,花白胡子随着嘴角颤动,“你瞧这根系,扎得多深,种下去,保活。”

李大林走过去,帮他们抖掉根上多余的重土,保留护心土。“轻点儿,别伤了细根。”他叮嘱道,动作轻柔得像在照料婴儿。

忽然,一阵急促的扑棱声从右侧草丛传来。两只灰褐色的野鸡惊慌飞起,翅膀拍打空气发出有力的声响,几片羽毛缓缓飘落。所有人都直起身,目送它们消失在远处的灌木丛后。

“哟,这野鸡,还挺肥呢。”老刘笑道。

“这荒原里的活物,不多了。”王福生叹了口气,“小时候跟爹来这儿,野鸡一群群的,兔子蹿来蹿去,还有蛇,还有刺猬啥的,这会儿......难得见了。”

一阵沉默,老刘轻声接话,“现在保护得好,都成稀有动物了,也不让用猎枪打了,本来是很好的野味……可这荒原,越来越荒了……”

又一阵沉默笼罩下来,只有风声掠过荒草地。李大林望着野鸡消失的方向,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人类拓荒的脚步,总是以其他生命的退让为代价吗?他不愿深想,弯下腰继续工作。

临近中午时,他们已经挖出近百株枸杞苗,整整齐齐码放在车厢里,用帆布盖好,防止日晒风吹。这时老陈头直起腰,指着不远处一片灰绿色的植物说:“大林,你看那边,野艾草长得多好。要不挖些回去?凑凑数,工地边角地也能种上,能驱蚊虫,端午还能摘些用。”

李大林走过去,这片艾草长得有半人高,叶片背面覆着银白色的绒毛,在阴沉的天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他摘下一片叶子揉碎,清苦的香气立刻在指尖弥漫开来,带着一种古老的让人安心的药香气息。

“行啊,老陈叔,不过咱们不能挖绝,”李大林蹲下身,指着一丛艾草的根部,“你看,从边上挖,留下中间的老桩,明年春天,老桩又会铺展出一大片。”

“懂,懂,不绝后。”老陈头笑着点头,“俺爹那辈人就说过,采药留根,捉鱼放苗,这是老理儿呢。”

五人转而开始挖艾草。与枸杞不同,艾草的根系相对浅而广,需要更大的耐心。李大林一边挖一边想,这些野生植物看似不起眼,却有自己的生存智慧——枸杞用尖刺保护自己,艾草用浓烈的气味驱赶害虫,它们在这片贫瘠的土地上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这让他想起正在读高三的女儿李佳晨。昨晚女儿和她妈通电话,又说想转专业,从舞蹈转到表演。

“妈,我觉得舞蹈没意思,我想还是表演适合我。”女儿的声音透过电话传来,有些犹豫,却透着坚定。

“学什么都行,只要你认准了。”老婆不敢拒绝女儿的要求,当时只能这样回答。听了娘俩的通话,李大林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抽了很久的烟。表演?听起来遥远而不切实际。可是看着眼前这些在盐碱地里倔强生长的枸杞和艾草,他忽然有点理解女儿了。

“大林,想啥呢?”老刘的问话打断了他的思绪。

“没啥,”李大林摇摇头,“俺在想,咱们这么挖野生的,是不是不太厚道。”

老陈头停下手中的活,认真地说:“咱们不是乱挖,是移栽。这些苗到了工地上,能绿化,能结果,比在这儿自生自灭强。再说,你不是让留根了吗?明年还能长。”

李大林点点头,心里好受了些。是啊,人们总要利用自然资源,关键在于怎么用,用多少。就像老赵的苗圃,价格一涨再涨,逼得他们只能来挖野生的。市场经济有它的规则,但人心里也该有自己的尺子。

中午十二点半,大家都饿了。李大林招呼众人收拾工具,开车到最近的小镇买午饭。车厢里挤着五个人,后车斗满满的苗木,空气中混杂着汗味、泥土味和艾草特有的苦香。

小镇只有一条主街,几家小饭馆。李大林常去的是“老马面馆”,店主是回民,做的拉面劲道,汤头醇厚。他停好车,让工人们先找位置坐下,自己到柜台点餐。

“五碗牛肉面,大碗的。”李大林说完,顿了顿,“再加......十五个馒头,三份凉拌菜,一份多加牛肉的汤单独装。”

老板娘是个胖胖的中年妇女,一边记单一边笑:“李老板今天请客啊?买这么多。”

“工地上活重,弟兄们饿得快。”李大林含糊地回答,没有解释多出来的食物是给野狗们准备的。

等待的间隙,他站在店门口又点了支烟。街对面,一个老人正推着自行车卖糖葫芦,鲜红的山楂裹着晶莹的糖壳,在阴沉的天色下格外醒目。李大林想起女儿小时候,每次来镇上都要买一串,吃得满脸都是糖渣。那时候李大林生意刚起步,日子紧巴,但一串糖葫芦就能让女儿开心一整天。

如今女儿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了,见识也是他无法想象了。父女间的对话越来越少,沉默越来越多。他不知道这是不是所有父亲的宿命——奋力将孩子推向更远的地方,然后自己留在原地,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只剩下孤独的自己。

“面好了!”老板娘的喊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回到小面馆,食物的香气立刻弥漫开来。李大林将多加牛肉的汤和十个馒头单独放在副驾脚下。“这是给那几只野狗的,”他解释道,“上次来就看到了,瘦得皮包骨头。”

老陈头点点头:“应该的,都是命。”

大家安静地吃着面,也许是累了,也许各自想着心事。吃完了,李大林开着车,目光不时瞥向窗外掠过的荒原。这片土地见证了他大半生的奋斗、失败、再奋斗。二十年前,他曾与人合伙在这里尝试开垦荒地,种棉花,结果盐碱太重,血本无归。那时候他觉得是天大的打击,如今回头看,不过是人生长路上的一道坎而已。

快回到工地时,他在一片废弃的土房旁停下——那是当年垦荒队留下的遗址,如今只剩断壁残垣。李大林拿起那包食物,吹了声口哨。

起初没有动静,过了约莫一分钟,从破墙后探出两只脏兮兮的狗头,警惕地望着这边。接着是第三只、第四只。都是土狗,黄白花色,瘦得肋骨分明,眼神里混着恐惧和期待。

李大林将食物放在一块相对干净的地面上,退回到车旁。野狗们迟疑片刻,终于慢慢靠近,先是嗅嗅,然后狼吞虎咽起来。它们吃得很急,发出呜咽般的声音,仿佛害怕这意外的恩赐随时会被夺走。

“它们会记得你吗?”老刘趴着车窗问。“记不记得不重要,”李大林看着那些卑微的生命,“看到了,能帮一点是一点。”

重新上路后,老陈头忽然说:“大林,你心善。这年头,心善的人不多了。”李大林苦笑:“什么善不善的,就是......看不得生命受苦。人也好,狗也好,植物也好,都是命,来到这世上都不容易。”

车厢里陷入沉默,只有引擎的嗡嗡声。每个人都想着这句话,想着自己生命中那些“不容易”的时刻。

回到工地已是下午五点,冬青种植队已经完成了一半的工作,一排排新栽的树苗挺立在公路两侧,给灰黄的荒原添上一行行稚嫩的绿意。李大林停好车,招呼大家将枸杞和艾草苗小心卸下,放在阴凉处,根部盖上湿草帘。

“明天再种吧,”他对工人们说,“今天大家都累了,早点回去休息。”

工人们散去后,李大林一个人留在工棚里算账。计算器嘀嘀嗒嗒地响着,数字在屏幕上跳动。挖野生苗木省下的钱,刚好抵消老赵涨价的部分。这一趟,他们多费了力气,还好,没有超出预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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