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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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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3/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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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解》连载

第一十二章 这规矩,我懂

办好手续,她们来到乳腺外科病房。护士站里,几个护士忙碌着,病区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偶尔有病人被家属搀扶着慢慢走过,有的头发稀疏,显然是化疗后的痕迹;有的胸前缠着绷带,挂着吊瓶,应该是刚做完手术不久。

王梅的母亲被安排在三人间的中间床位。靠窗的病床上,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正在吃苹果,看到新病人进来,友善地点点头。靠门的床位空着。

“护士一会来测血压,明天安排做超声和钼靶,明天一早空腹抽血。”责任护士交代完注意事项后离开了。

王梅安顿好母亲,对夏俊花说:“俊花,今天太麻烦你了,俺送你下楼吧。”

两人走出病房,来到电梯间。等电梯时,王梅突然从口袋里掏出两个红包,一厚一薄,迅速塞到夏俊花手里。

“俊花,这个大的给朱主任,小的给你……俺知道现在看病都得……”王梅的声音压得很低,眼神闪烁,既尴尬又坚决。

夏俊花愣住了。她掂量了一下手里的红包,大的那个很厚,估计不少于三千;小的那个薄一些,但也有一两千的样子。一瞬间,无数念头闪过她的脑海。

在医药行业这些年,她太熟悉这种“潜规则”了。患者和家属总觉得不给红包医生就不会尽心,或者手术会排得更晚,或者用药会更贵。事实上,大多数医生已经不再收红包,至少不敢明目张胆地收。但患者家属的心理可以理解——在生命攸关的时刻,他们想抓住一切可能增加希望的东西,哪怕只是一点点心理安慰。

“梅梅,你……”夏俊花想说“你不用这样”,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知道,对于王梅来说,给红包不仅是一种“规矩”,更是一种心理需求:我已经尽了全力,该打点的都打点了,剩下的就看天命了。

电梯来了,里面空无一人。夏俊花拉着王梅走进去,按下1楼和关门键。

电梯缓缓下降,不锈钢墙壁映出两人模糊的身影。夏俊花看着手里的红包,做出了决定。

“梅梅,”她开口,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格外清晰,“这个大的,如果朱主任不收,我会退给你。这个小的,我不会收。”

她将薄的红包塞回王梅手里:“咱们是老同学,我帮你是因为我们之间的情分,不是为了这个。”

王梅急了:“俊花,你别误会,俺不是那个意思……俺就是觉得太麻烦你了,现在求人办事,这规矩,俺懂……”

“我明白你的心思,”夏俊花打断她,“但我真的不能收。你要是过意不去,等阿姨康复了,请我吃顿饭,好吗?”

王梅的眼圈又红了:“俊花,俺真不知道说什么好……要不是你,俺妈可能就在市医院随便做手术了,或者根本做不起……”

“别说这些了。”电梯到达一楼,门开了。夏俊花挽着王梅的手臂走出去,“你现在最重要的任务是照顾好阿姨,配合治疗。钱的事,如果不够,你跟我说,我们一起想办法。”

两人走到医院门口,阳光完全从云层里钻出来了,照在身上却没什么暖意。夏俊花停下脚步,从自己包里拿出那个厚红包,小心地放进内侧口袋。

“这个我会找机会给朱主任,但我不保证他会收。”她说,“现在医院管得严,很多医生不敢收红包。如果他不收,你别多想,不是因为不重视阿姨的病,而是规定如此。朱主任是个好医生,他会尽力治疗每个患者。”

王梅点头:“俺明白,谢谢你俊花,真的……”

“回去吧,阿姨需要你。”夏俊花抱了抱王梅,“有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看着王梅匆匆返回住院楼的背影,夏俊花站在医院门口,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手里的红包沉甸甸的,不仅是钱的重量,更是一份沉甸甸的托付和信任。

她掏出手机,给朱主任发了条微信:“朱主任,今天太感谢您了。我同学母亲已经住进去了。另外,我同学想表示一下心意,给您准备了一个红包,您看什么时候方便?”

几分钟后,朱主任回复:“小夏,心领了,红包不能收。让你同学放心,我们会认真治疗。现在有规定,也是为医生好。”

夏俊花看着屏幕,苦笑了一下。她猜到了这个结果。朱主任这样级别的专家,早就过了需要靠红包增加收入的阶段。收红包风险太大,一旦被曝光,职业生涯可能就此断送。

但问题是,如何把这个结果告诉王梅?直接说“朱主任不收”,王梅可能会担心自己和医生不熟,不敢收陌生人的红包,之后就不会尽心。这是很多患者家属的矛盾心理:既痛恨医疗腐败,又害怕自己不意思意思就会吃亏。

夏俊花想了想,又发了一条:“朱主任高风亮节,佩服。那我跟同学说您心意领了,让她放心,阿姨的治疗您会亲自把关?”

“可以。周四上午我有手术,如果穿刺结果出来,可以安排那天手术。”

“好的,谢谢朱主任!”

夏俊花收起手机,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但另一块石头又悬了起来——朱主任不收红包,王梅预付的一万五肯定不够后续治疗。如果确诊是恶性肿瘤,手术、化疗、靶向治疗……费用可能高达十几万甚至更多。王梅的家境,能承受吗?

她想起自己的母亲。三年前,母亲胃癌手术前后花了二十多万,医保报销后自付部分还有八万多。那是父母一辈子的积蓄,加上她凑的钱。即使这样,母亲还是在术后一年复发去世了。那段日子,她白天跑医院,晚上回家查资料、找专家、筹钱,整个人像一根绷紧的弦。最后钱花光了,人也没留住,那种无力感至今仍会在深夜袭来。

也许正是因为经历过,她才格外理解王梅此刻的心情。在疾病面前,钱不仅是一张张钞票,更是一天天的生命,一次次的希望。

夏俊花走向停车场,决定暂时不去想这些。当务之急是等检查结果出来,确定治疗方案。至于钱……总会有办法的。

她坐进车里,没有立刻发动,而是望着医院大楼出神。阳光下,这座全省最大的肿瘤医院显得庄严而冷漠。每天,有多少人满怀希望地走进来,又有多少人带着遗憾或解脱离开?在生与死的边界上,医生、患者、家属,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寻求“和解”——与疾病和解,与命运和解,与无能为力的自己和解。

夏俊花摸了摸口袋里的红包,决定明天再来医院时退还给王梅。同时,她也要开始打听各种医疗救助渠道、慈善基金,看看能不能为王梅的母亲申请一些补助。

发动汽车前,她给王梅发了条微信:“红包朱主任不收,退给你。别多想,朱主任说会亲自关注阿姨的治疗。明天我带点日用品过来,还需要什么?”

过了一会儿,王梅回复:“俊花,我不知道怎么谢你,妈刚才说,你是我们家的贵人。”

夏俊花眼眶一热,回复道:“告诉阿姨,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车驶出医院,融入省城繁忙的车流。夏俊花打开收音机,里面正在播报新闻:“国家医保局最新数据显示,过去五年,我国大病保险覆盖范围进一步扩大,居民医疗负担持续减轻……”

她关掉收音机,叹了口气。政策在进步,这是事实。但落到每个具体家庭、每个具体患者身上,那些冰冷的数字就变成了一叠又一叠真切的钞票,一场场鲜活的内心挣扎,一次次无奈的人生抉择。

前方红灯亮起,车缓缓停下。夏俊花看向窗外,人行道上,一个年轻女孩正推着轮椅上的老人慢慢走过。老人头上戴着帽子,帽檐下露出稀疏的白发。女孩微微弯腰,在老人耳边说着什么,老人笑了。

那个笑容,让夏俊花想起了母亲最后的时光。虽然病痛折磨,但每次她去医院,母亲总是努力挤出笑容,说“我好多了,别担心”。

生命如此脆弱,又如此坚韧。而在这脆弱与坚韧之间,人与人之间的善意与托付,成了最温暖的支撑。

绿灯亮了。夏俊花踩下油门,继续向前。她不知道王梅的母亲最终会如何,不知道自己的帮助能起到多大作用,但她知道,在这条充满不确定性的路上,陪伴本身就是一种力量。

而此刻在医院病房里,王梅握着母亲的手,轻声说:“妈,俊花帮了我们大忙,专家说会好好给你治。你一定要坚强……”

老太太点点头,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女儿的手背:“梅啊,别担心,妈不怕。就是苦了你,还有俊花那孩子……”

“不苦,只要你能好起来,什么都不苦。”

窗外,阳光透过玻璃,在病房地板上投下一片暖黄。靠窗的病友吃完苹果,笑着对她们说:“你们是哪来的?别太担心,这里的医生护士都很好。我上周做的手术,现在恢复得不错。”

王梅回以微笑,心里稍稍安定了一些。

在这个充满消毒水气味的房间里,三个女人,三个家庭,因为疾病而相遇。她们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但此刻,阳光正好,希望还在,这就够了。

而真正的“和解”,也许就从这人与人之间相互点燃,微弱却从没有熄灭的这一丝微光中,缓缓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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