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渐浓的早晨,夏俊花在自家卫生间里吐得昏天暗地。
昨晚那场酒局的残局还在她胃里翻江倒海。她双手撑着洗手台边缘,看着镜子里那张苍白浮肿的脸——眼袋乌青,嘴唇干裂,发丝凌乱地贴在汗湿的额头上。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但每一次都像是第一次那样难以忍受。
“俊花,你还好吗?”门外传来王梅担忧的声音。
“还……还好。”夏俊花勉强应了一声,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泼了把脸。冰凉的水让她清醒了些,但胃部的灼烧感依然清晰。
昨晚的画面在脑海中碎片式地闪回——包厢里烟雾缭绕,圆桌上杯盘狼藉,那些男人们的脸在酒精作用下变得模糊而夸张。她记得自己站起来敬酒时,小腿在桌子下微微发抖;记得那个刘总拍着她的肩膀说“小夏海量”;记得自己一杯接一杯地往下灌,脸上还要挂着职业的笑容。
“做销售嘛,尤其是医疗器械这行,不应酬怎么行?”这是她常对自己说的话。可每次酒醒后的清晨,这句话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门被轻轻推开,王梅端着杯温水进来,看见夏俊花的样子,王梅叹了口气,把水递过去:“先喝点温水,我给你熬了小米粥。”
“谢谢梅姐。”夏俊花接过水杯,手还在微微颤抖。
婆婆站在门口,:“花,你昨晚回来的时候,吐在楼梯间了,我帮你收拾了。”
夏俊花的脸一下子涨红了——这次是羞耻的红。她想起昨晚自己跌跌撞撞上楼的样子,想起在楼道里控制不住的呕吐,想起王梅母女扶她进屋的温暖手掌。一个四十五岁的女人,活成这样,真是……
“对不起,给你们添麻烦了。”她低下头,声音哽咽。
“别说这些。”王梅拍拍她的背,“谁还没个难处?先去沙发上躺会儿,粥马上好。”
喝下那碗温热的小米粥,胃里总算舒服了些。夏俊花靠在沙发上,身上盖着王梅拿来的薄毯。婆婆和王梅娘坐在餐椅上,偶尔抬头看她一眼,眼神里有母亲特有的纯真关切。
手机震动起来,是公司周总。
“小夏,听说昨晚又喝多了?”周总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关心,“你这样不行啊,身体是革命的本钱。我建议你,去医院做个肠胃镜,全面检查一下。咱们这行,胃出问题的可不少。”
夏俊花握着手机,沉默了几秒。她见过太多因为应酬把身体搞垮的同行,也陪客户去过太多次医院,但轮到自己……她突然想起上个月在酒桌上认识的一个客户,四十二岁,胃癌晚期,现在还在医院躺着。
“好,周总,我听您的。”
三天后,省立医院消化内科。
王梅特意陪她来。候诊室里坐满了人,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夏俊花穿着病号服,手里拿着已经喝光的清肠药瓶子——那种滋味,感觉就像铁沫子一般,她再也不想尝第二次。
“32号,夏俊花!”护士在门口喊。
王梅握了握她的手:“别怕,我在这儿等你。”
躺在移动病床上被推进小手术室时,夏俊花突然有种荒谬的感觉。她太熟悉医院了——作为医疗器械销售,她进出过无数家医院,和无数医生打过交道,推荐过无数台设备。可躺在这里,成为被检查被手术的对象,这是第一次。
检查室很亮,天花板上的无影灯冷冰冰地照着。麻醉师是个中年女性,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温和的眼睛。
“夏俊花是吧?放轻松,只是个小手术。”麻醉师一边准备药物,一边说,“很多像你这样的职场人都来做,例行检查而已。”
夏俊花想点头,却发现脖子有点僵硬。她看着那支麻醉针,针尖在灯光下闪着细小的光。
“我……有点怕。”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麻醉师笑了,眼角的皱纹堆起来:“正常,谁都怕。不过睡一觉就好了,等你醒来,检查就做完了。”
针头刺入静脉的瞬间有点凉,然后是轻微的胀痛。夏俊花盯着天花板,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陪客户喝酒的情景——那时她二十五岁,刚入行,一瓶啤酒就脸红,但还是硬着头皮干了三杯白酒。那天晚上她也吐了,在租住的小单间里,抱着马桶哭,不知道自己选择的这条路对不对。
二十年过去了,她从小夏变成了夏姐,酒量从一瓶啤酒练到了半斤白酒面不改色,薪水涨了五倍,在省城里买了套小房子。可有些东西,好像在一次次举杯中,悄悄流失了。
麻药开始起作用了。夏俊花感觉自己的意识像沉入温水,逐渐模糊。检查医生和护士的对话飘进耳朵,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今天排了多少台?”
“十八台,最后一个了。”
“快点做完好下班,这天儿真冷。”
“是啊,听说要提前供暖……”
然后,她什么都不知道了。
黑暗。温暖而无梦的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夏俊花开始听见声音。先是模糊的嘈杂,像是隔着一层水,然后渐渐清晰起来。
“市中区要来暖气了。”
“是啊,这几天冷,听说提前供。”
“我家那暖气片去年就不太热……”
是护士们在聊天,声音轻快,聊着家常。夏俊花慢慢睁开眼睛,首先看到的是天花板,还是那片白色,但灯光已经调暗了。她转了转头,发现自己还在检查室,只是被移到了观察区。
一个年轻的护士注意到她醒了,走过来俯身问:“你醒了?感觉怎么样?”
夏俊花张了张嘴,喉咙干涩:“没……没什么感觉。”
“那就好。检查做完了,很顺利。”护士帮她调整了一下枕头,“再观察半小时,没什么问题就可以回去了。”
“结果……”夏俊花想问,却又有点不敢问。
“医生会跟你说的,别担心。”
等待的半小时里,夏俊花一直盯着天花板。身体还处在麻醉后的迟钝中,但思维已经渐渐活跃起来。她想起很多事——想起爹总在电话里叮嘱“少喝点酒”;想起对象对自己的评价“你活得不像个女人,像个战士”;想起自己银行卡上的数字一点点增长时的满足感;也想起那些深夜独自醒来的空虚。
“夏俊花家属!”护士在门口喊。
王梅几乎是跑进来的,看到夏俊花清醒地躺在那里,明显松了口气。
医生拿着报告单走过来,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医生,语气平和:“检查做完了,胃里有几个小息肉,已经顺便剥离了。问题不大,但要注意了。”
“息肉?”夏俊花的心提了起来。
“良性的,很小。但这是个信号。”医生推了推眼镜,“像你这种长期饮酒、饮食不规律的,胃黏膜容易出问题。这次是息肉,下次可能就不一定了。”
他顿了顿,看着夏俊花:“还年轻,别把身体不当回事。药开好了,按时吃,一个月后来复查。最重要的是——酒,能戒就戒了吧。”
“戒酒”两个字像锤子一样敲在夏俊花心上。她张了张嘴,想说“工作需要”,但看着医生严肃的眼神,那句话卡在喉咙里,最终变成了:“好,我尽量。”
从医院出来时,已经是下午。深秋的阳光斜斜地照着,有些暖意,但风一吹,还是冷的。王梅叫了车,一路送她回家。
回到自己家,夏俊花坐在沙发上发呆。茶几上还摆着昨晚的酒局邀请函,上面印着某医院院长的名字。她拿起那张硬纸片,看了很久,然后慢慢撕碎,扔进了垃圾桶。
手机响了,是公司周总。
“小夏,听说你今天去做检查了?怎么样?”周总的声音里有关切,也有商人特有的直接。
“还好,几个小息肉,切除了。”夏俊花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轻松。
“那就好,那就好。”周总顿了顿,“这样,你好好休息几天。正好我有个表侄女,今年刚毕业,酒量还不错,人也机灵。我让她跟着你学,以后那些应酬的场合,让她先去顶着。你也该带带徒弟了,别什么事都自己扛。”
夏俊花愣住了。她没想到周总会这么说——不是催她赶紧恢复工作去应酬,而是给她找了个“接班人”。
“周总,我……”
“别说了,我知道你不容易。”周总的声音难得地柔和下来,“这些年,公司能打开医疗系统的市场,你功不可没。但钱是赚不完的,命只有一条。你还年轻,往管理岗位发展发展,带带新人,不比天天喝酒强?”
挂了电话,夏俊花依然握着手机,很久没有动。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她走到阳台上,看着楼下街道上匆匆的行人,车辆尾灯连成流动的红色河流。
二十年了。她在这座城市奋斗了二十年,从一个见到客户就紧张的小姑娘,变成能在酒桌上谈笑风生的夏姐。她得到了很多——物质上的,职业上的。但也失去了很多——健康,规律的作息……
胃部传来轻微的抽痛,是息肉切除后的正常反应。但这疼痛却像是一个提醒,一个来自身体内部的警告。
夏俊花倒了一杯开水,坐在餐桌前慢慢喝。手术后只能喝开水。开水的温热顺着食道流进胃里,空空的胃里,有种久违的舒服。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一杯开水的满足感,被一杯杯酒取代了呢?
手机震动,是父亲发来的微信:“花花,天气冷了,记得加衣服。少喝酒,按时吃饭。”
简短的几句话,夏俊花反复看了好几遍。她想起上次回家,父亲摸着她的手说“手这么凉,是不是没吃好”;想起父亲把她叫到一边,塞给她一盒胃药,说“听说这个好使”。
她一直以为自己在为更好的生活奋斗,可也许在父亲眼里,那个能在晚饭时间回家喝碗热汤的女儿,比那个能在酒桌上签下大单的女强人更让他安心。
夜深了,夏俊花躺在床上,却睡不着。麻药的效力已经完全消退,伤口的疼痛清晰起来。但这疼痛让她感到一种奇怪的清醒——仿佛这些年浑浑噩噩的日子,终于被这一刀切开了个口子,让她看到了里面真实的东西。
她想起检查室里护士们聊天的内容——“要来暖气了”。是啊,冬天要来了,但这个冬天,也许她会过得不一样。
不是突然的顿悟或彻底的改变。夏俊花知道,生活不会因为一次检查就天翻地覆。酒局可能还会有,应酬可能还是免不了。但有些东西,已经在今天悄悄改变了——周总安排的徒弟,医生严肃的警告,父亲简单的关心,还有她自己内心那个微弱但清晰的声音:够了,真的够了。
她翻了个身,看着窗外朦胧的月光。一步步来,就像戒酒一样,慢慢来。但至少,开始了。
夏俊花闭上眼睛,手轻轻按在胃部。那里还疼着,但在这疼痛中,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自己身体的存在,感受到生命的脆弱和珍贵。
暖气快要来了,这个冬天,应该不会太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