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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冬的南山，正是寂寥的时候。
山脚树木叶子落了，铺满路旁，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子。
夏俊花把车停在山脚下，深吸了一口气。在省城待久了，都快忘了空气原来可以是这个味道——不带着汽车尾气，不带着油烟，就是干干净净的，草木大地的味道。
今天是个大日子。
通过周芸的联系，省老干部休养中心的二十多位老干部，今天要来郑总的医养中心体验。这可不是普通的参观团，这些老干部退下来之前，都在省里各个部门担任过领导职务，有教育口的，有卫生口的，有民政口的，每一个都是见过大场面的人。
夏俊花知道，这次体验搞好了，医养中心的口碑就打开了。搞不好，以后想再请都请不来。
她提前半小时到了医养中心，郑总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夏经理，你看看，还差什么？”郑总拉着她转了一圈。
和几个月前相比，医养中心完全变了个样。
主楼外墙重新粉刷过，米黄色配咖啡色，看着暖和又素净。门口新做了无障碍坡道，不锈钢扶手擦得锃亮。院子里那几棵老槐树修剪过了，树下摆了几张长椅，漆成深棕色，坐着晒太阳正好。
最显眼的，是院东边那片中药材种植园。
上次朱主任提了建议后，郑总真就找来了中医院的专家，把那片空地规划成了药圃。几个阳光大棚里，金银花爬满了架子，枸杞发了新枝，菊花苗长得齐膝高。靠墙一排大棚，里面种着草参和铁皮石斛，专门请了人来管。
“这石斛金贵着呢，”郑总掀开大棚的帘子给夏俊花看，“温湿度都得盯着，差了就长不好。不过等长大了，泡茶炖汤都行，对老年人最好了。”
夏俊花弯腰看了看，一丛丛石斛栽在木屑里，茎秆翠绿，叶片肥厚，确实长得好。
“郑总下了功夫。”夏俊花笑着说。
“那可不，”郑总搓了搓手，“朱主任说了，养健结合才招人。我这可是照着他说的，一样一样落实的。”
后院那个旧食堂，也改造出来了。
夏俊花推门进去，差点没认出来。地面铺了防滑砖，墙刷得雪白，窗户换成了大玻璃，阳光亮亮堂堂地照进来。十几张餐桌铺着浅蓝色的桌布，每个桌上摆了一小盆绿植。
最里面是开放式厨房，透过玻璃能看见厨师操作。郑总说，这是特意设计的，让老人们看着做，吃着放心。
“后厨的师傅，是从省城请的，”郑总压低声音，“专门研究过老年餐，低盐低油，但味道不差。药膳那块，中医院梁教授给配的方子，什么节气吃什么，讲究着呢。”
夏俊花点点头。几个月前她第一次来，这里还堆着杂物，窗户上全是灰。郑总这人，看着大大咧咧，干起事来还真靠谱。
九点半，大巴车准时到了。
夏俊花和郑总迎上去，车门一开，先下来的是周芸。她今天穿了一件鹅黄色的风衣，头发盘起来，显得格外精神。
“俊花，人我给你带来了，”周芸笑着说，“今儿来的可都是我们老干部中心的骨干，每位都是宝贝，你可得给我伺候好了。”
“周姐放心。”夏俊花扶着她下车。
老干部们陆续下来，二十三个人，最年轻的也六十五了，最大的那位姓吴，今年八十一，头发全白了，但腰板挺得直直的，走路带风。
“吴老，您慢点。”周芸过去搀他。
吴老摆摆手：“不用不用，我硬朗着呢。上个月体检，血压比你们年轻人还正常。”
大家都笑了。
郑总站在门口，挨个握手，热情得不得了。
“欢迎欢迎，热烈欢迎！各位老领导能来，我这小庙是蓬荜生辉啊！”
夏俊花在旁边听着，觉得郑总这话说得太正式了，但老干部们还挺受用。毕竟是那个年代过来的人，听着“老领导”三个字，眉眼都舒展开了。
进了大厅，郑总先带着大家参观。医养中心不算大，但功能齐全——一层是接待区和医疗室，二层是半自理区，三层是全护理区。每个房间都敞着门，让大家随便看。
“这床垫是特制的，”郑总拍了拍护理床，“防褥疮的，能自动调节压力。床头这呼叫器，一按，护士站那边就响了，二十四小时有人值班。”
一位老干部弯下腰看了看床垫，又按了按呼叫器，点点头：“东西不错。”
医疗室在走廊尽头，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常用的检查设备都有了，心电监护、血糖仪、氧气瓶，还有一台崭新的B超机。
“这台B超可是好牌子，”夏俊花适时介绍，“我们公司供的货，质量杠杠滴，领导们放心用。”
几位老干部围过来看，有人认出了牌子，点了点头。
参观完主楼，大家到了院子里。
中药材种植园成了最大的亮点。老干部们大多是城里人，一辈子没怎么见过地里长啥样，看见金银花爬满架子，枸杞挂了果，都新鲜得不行。
“这是金银花，清热解毒的，”郑总当起了讲解员，“这个是枸杞，养肝明目。那边是菊花和薄荷，花叶泡茶喝最好。大棚里种的是石斛，补气养阴的，城里药店卖得贵着呢。”
一位老干部蹲下来，摸了摸枸杞叶，问：“能摘吗？”
“能！”郑总大手一挥，“您看中哪个摘哪个，咱们这儿就是让您体验的。中午吃饭，药膳用的就是自己种的材料，现摘现做，新鲜！”
几位老干部真的动手了，摘了几片薄荷叶放在手心里搓了搓，闻了闻味道，笑得像个孩子。
十点钟，体检开始。
这是夏俊花最上心的环节。她提前联系了朱主任，邀请了一位退休的护士长过来帮忙。体检项目不复杂——血压、血糖、心电图，再加一些基础的体能测试。
“大姐，您血压正常，高压一百二，低压八十。”护士长笑着对一位老干部说。
“真的？我平时在家测老是偏高。”老太太有些不相信。
“那是您在家紧张。”护士长帮她解开袖带，“今天出来玩，心情好，血压就下来了。所以说，养老就得心情好，心情好啥都好。”
老太太听了，笑得合不拢嘴。
体检的间隙，几位老干部在院子里散步。那几棵老槐树下面摆着棋盘，有人就坐下了。
“老吴，来一盘？”
“来就来，谁怕谁。”
象棋摆上，两位老人就杀开了。旁边围了一圈看热闹的，你一言我一语，比下棋的还急。
“走马！走马！”
“不对不对，该出车！”
吴老不慌不忙，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才慢慢地动了一步棋。围观的人一看，都愣了——这步棋走得绝，一下子困住了对方的炮。
“吴老高啊！”有人赞叹。
吴老得意地笑了：“我在位的时候，人称‘棋篓子’，谁不知道？”
有人笑着接茬：“好汉不提当年勇啊，您这一把年纪了，还不服老？”
吴老扭头，梗梗脖子：“我呀，现在静心养生，感觉啊，比当年还勇！”
大家都笑了，笑声在院子里回荡。
另一边，几位老干部跟着护理师做起了养生操。动作不复杂，就是伸伸胳膊踢踢腿，但配上舒缓的音乐，做起来还挺有模有样的。
“对，慢慢来，吸气——呼气——”护理师在前面带着，声音温柔得像个幼儿园老师。
老干部们跟着做，虽然动作不那么标准，但每个人都做得很认真。有个老爷子胳膊抬不起来，就只抬到一半，也跟着比划。
做完操，一位老干部感慨道：“城里待久了，天天闷在家里，胳膊腿都硬了。出来活动活动，感觉整个人都松快了。”
旁边的人附和：“可不是嘛，在家不是看电视就是看手机，眼睛都看花了。”
快十一点的时候，郑总招呼大家去后院。
养生餐厅已经准备好了。
门一推开，香味就扑过来了。不是那种浓油赤酱的香味，是清清淡淡的，带着药材和食材本身的气息。
厨师长站在门口，穿着雪白的厨师服，戴着一顶高帽子，像个将军似的。
“各位老领导，今天给大家准备的是冬季养生餐。四菜一汤，主食是杂粮饭，饭后还有水果。”
菜一道道端上来——
清炒时蔬，用的是院子阳光棚里刚摘的野菜，嫩得能掐出水来。枸杞蒸蛋，黄澄澄的蛋羹上撒了几粒红枸杞，看着就有食欲。山药炖排骨，排骨炖得酥烂，山药糯糯的，入口即化。还有一道菊花鱼，配合了菊花调味，把鱼肉切成花的样子，炸得金黄酥脆。
汤是银耳莲子羹，炖了两个多小时，胶质都炖出来了，粘稠稠的，甜丝丝的。
“这鱼做得真好，”一位老干部夹了一块菊花鱼，“外酥里嫩，还不油。”
厨师长在旁边解释：“用的空气炸锅，不是油炸的。油少了，口感不变。”
“这排骨也好，”另一位老干部啃着排骨，“炖得烂，我牙口不好都能吃。”
郑总端着杯子站起来：“各位老领导，我敬大家一杯。今天咱们喝米酒米酒，自己酿的，不醉人。欢迎大家来指导，也欢迎以后常来。这儿的大门，随时为各位敞着！”
老干部们举杯，气氛热热闹闹的。饭桌上，大家边吃边聊，话题从医养中心聊到养老，从养老聊到儿女，从儿女聊到自己的身体。
“我家那位，天天让我去北京，”一位老干部叹了口气，“说北京医疗条件好。可我去了住哪儿？住他们家？他们小两口上班，我一个人待着，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可不是嘛，”另一位接话，“我闺女也在北京，让我去，我不去。北京有啥好的？车多人多，出门都不认识路。还是咱省城好，熟人熟事的。”
周芸在一旁听着，适时插话：“所以咱们才要建自己的养老机构嘛。在自己熟悉的地方，有朋友，有活动，有专业的照护，不比去北京强？”
“周主任说得对！”几个老干部纷纷点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