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节的前一天,李大林从张东良家出来时,天已经擦黑了。
他在楼下站了好一会儿,抬头看六楼那扇窗户。灯亮着,窗帘拉着,隐约能看见人影走动。正国下午送去的饭盒应该已经空了——出事第三天,吴小燕终于开始正常吃饭了,虽然还是吃得很少。
保险赔付,一百五十多万元……这个数字在李大林脑子里转了一整天。它能还清房贷,能供两个孩子读到大学,能……能买回一条命吗?不能。但它至少能让活着的人,不至于在失去亲人的同时,再被生活逼到悬崖边。
李大林摸了摸自己的肚子,那里隐隐作痛已经两个月了,像有个小钳子在深处时不时夹一下。他一直以为是胃病,吃了不少药,依然时好时坏。
中秋节上午,市人民医院神经内科,302病房。丈母娘躺在靠窗的病床上,左手还在输液,右手已经能慢慢抬起来了。脑梗发作的第七天,语言功能恢复了大半,只是说话还有点慢。
“大林来啦。”老太太看见女婿,眼睛亮了一下。“妈,今天感觉咋样?”李大林把水果和牛奶放在床头柜上,顺手把床头摇高了些。
“好多了……手,能动了。”丈母娘试着弯曲手指,虽然僵硬,但确实在动。她看着女婿,“东良的事……处理好了?”李大林点点头,不想多说。他从果篮里拿出一个苹果,准备削皮。
“唉,那孩子……命苦。”老太太叹了口气,“他娘更苦,白发人送黑发人……大林啊,你们同学,多帮衬着点。”“嗯,俺知道。”
大舅哥张秀军是半小时后到的。他在建筑工地当工头,晒得黝黑,一身灰扑扑的工作服还没换。“你带秀琴和孩子回老家过节吧。”张秀军对李大林说,“妈这儿我看着。中秋夜,一家人得团圆。”
“哥,要不你回去……”张秀琴看着哥哥。“我们明天来替你就行。”李大林搭话。
张秀军摆摆手:“别争了。我离得近,晚上过来陪床方便。你们一家四口好好过节,妈这儿有我呢。”临走时,丈母娘拉着女儿的手:“秀琴啊,回去替我给亲家公亲家母带个好……月饼,我那份,你们替我吃了。”
张秀琴红了眼眶:“妈,您好好养着,明天我们再来。”
走出医院时,天已经完全黑了。中秋前夜的月亮已经圆了大半,清冷的光洒在停车场的水泥地上。
“东良那事……”张秀琴坐进副驾驶,系安全带的手停了停,“赔偿金真的能有一百五十多万?”“嗯。”李大林发动车子。
“这么多钱……”张秀琴喃喃道,“可再多钱,人也回不来了。”李大林没说话。他看着前方川流不息的车灯,突然想:如果有一天,自己变成了那个被烧焦的名字……秀琴和孩子们怎么办?
肚子又疼了一下,这次疼得他微微弯了腰。“怎么了?”张秀琴察觉到了。“没事,胃有点不舒服。”
王美娟的“美美超市”门口,堆满了成箱的月饼、白酒、饮料、水果、米面、粮油。节日前的采购高峰还没过,收银台前排着长队。
“大林来啦!”王美娟正帮一个老太太把大米搬上三轮车,回头看见他们,擦了把汗,“东西我都给你们备好了,在后头。”
仓库里,两个大礼盒已经打包好:一盒是五仁、豆沙、枣泥的混装月饼,一盒是给李爱国的白酒和给孩子的饮料。“多少钱?”李大林掏钱包。
“记着帐就行。”王美娟挥挥手,又想起什么,“对了,牛明华昨天来说,他们单位发了月饼券,分不完,放俺这儿了,让俺给你一盒。”她转身从架子上又拿下一个铁盒,“广式的,双黄莲蓉,你爸爱吃这个。”
李大林接过月饼盒,铁盒冰凉,上面的嫦娥图案已经有些掉漆——这是牛明华单位的福利,发了好多年了,包装都没换过。
“东良家……怎么样了?”王美娟压低声音问。“后事办完了,赔偿的事在走流程。”李大林顿了顿,“美娟,你超市忙,不用老惦记着俺们买东西……”
“说什么呢!”王美娟一瞪眼,“东良在的时候,哪次俺这儿进货缺人手,他不是第一个跑来帮忙?去年冬天俺家暖气坏了,他顶着大雪来修,冻得手都紫了……”她声音哽了一下,转身去整理货架,“你们赶紧回吧,天不早了。”
李爱国老两口住在城镇的平房里,带个小院。院墙上爬满了丝瓜藤,这会儿叶子已经黄了,只剩下几个老丝瓜吊着。
车还没停稳,两个孩子就跳了下来。“爷爷!奶奶!”
李爱国从屋里出来,手上还沾着面:“回来啦!快来屋里,你妹一家也刚到!”
妹妹李小霞带着儿子周浩然站在院子里。浩然刚上初一,个子窜得很快,已经快赶上他妈妈了。
“舅舅!”孩子跑过来,眼睛却直往院子角落瞟——那里搭了个简易棚子,一匹枣红色的小马驹正探出头来。
“这就是小马?”浩然眼睛都直了。“嗯,俺从草原弄回来的,还小呢。”李大林摸摸外甥的头。“能骑吗?”浩然已经跑到棚子边上了。
李爱国洗了手走过来,爱惜地看着三个孩子——大林的女儿李佳晨,儿子李佳栋,再加上外孙周浩然。三个孩子围着小马,叽叽喳喳。
“现在还不行。”李爱国蹲下身,摸了摸马驹的脖子,“它才两岁多,就像你们还是小学生呢,得再养养,骨头长结实了才能骑。”
“爷爷,那它能干什么?”佳晨问。“能陪着咱们啊。”李爱国笑了,“走,爷爷牵着它,带你们去坡上转转,秋天的坡上可好看了。”
一老牵着马,三个孩子跟在后面,热热闹闹地出了门。
屋里,女人们开始包饺子。李大林娘已经和好了面、调好了馅——猪肉白菜和韭菜鸡蛋两种。老太太就喜欢一大家人,齐齐整整地回老家,她缺牙的嘴里,念叨着:“团圆好啊,团圆才有家的味道……”
李小霞擀皮,张秀琴包饺子,李大林炒了几个大菜,再切几个凉菜。面板上,饺子很快就排成了整齐的队伍。
“嫂子,你手法还是这么好。”李小霞看着张秀琴包出的元宝形饺子,“俺到现在都包不出这么好看的。”“熟能生巧,”张秀琴笑笑,“你在外头忙,哪有时间练这个。”
李小霞擀皮的手顿了顿:“哥,上次你说肚子不舒服,去医院查了吗?”
李大林正在剥蒜,闻言头也没抬:“最近忙,东良这事一出……”
“别不当回事,”李小霞语气严肃起来,“体检很重要,尤其是你这个年纪。对了,你们入没入医疗险?俺们公司最近推出一款家庭医疗险,一年交不了几百元,真得了病赔付挺高的,俺给你入一份?”
饺子皮在擀面杖下转着圈,发出有节奏的“哒哒”声。李大林剥蒜的动作慢了下来。肚子又在疼,那种熟悉的、钝钝的疼。他知道自己身体出了问题——这疼不是胃,位置更深,更顽固。他夜里偷偷查过手机,那些搜索结果让他不敢细看。
张秀琴接过话头:“俺们家四口人,都没入什么医疗险呢,具体啥情况,妹子你说说?”
李小霞放下擀面杖,擦擦手,从包里拿出手机:“俺给你们看看条款,这款是专门针对家庭的,大人小孩都能保,住院医疗、特殊门诊、重疾赔付都有覆盖……”她点开一个页面,开始详细解释。
李大林听着,那些专业术语——“免赔额”“赔付比例”“等待期”——在他耳朵里进进出出。他只听懂了一点:如果真得了大病,这保险能救命。
“入上吧。”他突然说。两个女人,都看向他。
“一家四口,都入上。”李大林把剥好的蒜放进蒜臼子,蒜瓣白生生的,像一枚枚小小的牙齿。
李小霞愣了愣,随即点头:“好,俺明天就帮你办。”
“对了,哥,”她又想起什么,“你的养老保险和职工医疗保险,是不是一直没续交?”李大林沉默了。,他刚毕业那会儿在农场干了五年,保险交了五年。后来农场不景气,他出来单干,开了个小绿化公司,保险就断缴了。一晃十几年。
“没呢,”他声音有点干,“俺总觉得……交了也没啥用。”
“没啥用?”李小霞声音提高了,“哥,你才不懂呢!关键时刻,社保比商业保险还重要!你看东良哥,虽然事故赔偿多,但那是因为他车险买得全。你的职工医疗,那是基础保障,报销比例高,还能累积缴费年限……”
她越说越急:“你在你自己公司就能续交,以企业名义给你自己交就行。这事不能拖,改天,俺陪你去税务局办理。”
李大林没说话。他心里在算账:每月一千五百多的社保,一年就是一万八千多。女儿佳晨的艺考培训费,儿子佳栋的补习费,丈母娘这次住院……哪哪都要钱。
可是妹妹说得对。张东良的赔偿金能救一个家庭,是因为他生前买了保险。如果自己真得了病……他不敢想。
“行,”他终于松口了,“办吧。”李小霞松了口气,继续擀皮:“哥,你别心疼钱。钱花了还能挣,身体垮了,什么都没了。”
李大林看着妹妹。她才四十四岁,眼角已经有了细纹。做保险这行二十多年,她见了太多“早知道”。那些没买保险的人,在病床前后悔的样子,她看得太多了。
“听你的。”李大林这次心里服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