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索
红柳的头像

红柳

网站用户

小说
202602/28
分享
《和解》连载

第三章 你还想要啥样的?

李大林回到家时,天已黑透。路灯昏黄的光透过窗玻璃,在客厅地板上投下模糊的格子。二小子李佳栋已然在写作业了,老婆张秀琴坐在沙发上玩手机,屏幕的光在她脸上明明灭灭。听见门响,她眼皮都没抬一下。

李大林换了鞋,肚子咕咕叫。中午的喜宴在胃里早已消化殆尽。他走进厨房,灶台冷清,锅碗洗净倒扣在沥水架上。他打开冰箱,找到半碗剩米饭和一点土豆丝,端到微波炉里热了热。

刚吃两口,张秀琴拿着苍蝇拍站到了厨房门口。

“吃,吃,你就知道吃。”她的声音像钝刀子,一下下刮着李大林的耳膜,“煤气灶不好用,都多少天了,你也不知道修一修?打火得按半天,火星子跟要断气似的。”

李大林把筷子一放,起身去阳台的工具箱里翻找,扳手、钳子、胶布,最后摸到一把十字螺丝刀。回到厨房,他憋着气把灶台挪开,油污的墙壁露出来,几只蟑螂迅速逃窜。

他把灶台翻过来,卸开底盖,一股陈年油垢的味道扑面而来。手指伸进去,触到滑腻腻的电路板和电池槽。李大林卸下电池盖,抠出电池,看了看生产日期,三年前的了。

“电池没电了,”他头也不回地说,“俺去买节新的。”

张秀琴没应声,苍蝇拍在门框上敲了敲,回客厅去了。

李大林洗了手,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八点四十二。街上小卖部应该还开着。他本可以去离家最近的那家,出门右转五十米就是,但他脚下一转,朝东边走去。

中间经过两家超市,灯火通明,李大林瞥了一眼,脚步未停。一直走到第三个路口,王美娟的“美美超市”亮着暖黄色的光。

超市门口摆着张四方桌,王美娟一家正在吃饭。她丈夫老徐端着碗喝汤,儿子正夹菜,王美娟自己刚拿起筷子。看见李大林,她立刻放下碗站起来。

“大林?这么晚了,买啥?”

“电池,灶台打不着火了。”李大林说。

老徐和李大林客套:“老李,坐下吃点?”李大林忙说吃过了。

王美娟转身进店,很快拿着一节双鹿电池出来:“给,新的。”

李大林摸出手机要扫收款码,王美娟一把按住他手腕:“嗨,一节电池你还给钱,笑话俺呢?”

她的手温暖干燥,带着常年理货的厚茧。李大林缩回手,有些局促:“电池便宜,也是你买来的啊。”

“滚,”王美娟笑着骂了一句,眼角的细纹堆起来,“那个啥,改天有空,你帮着划拉两人,帮俺在后院焊一个铁棚子吧。店里货多了,摆不下了,好些纸箱堆在院里,一下雨就糟践了。”

“行,”李大林痛快答应,“你得先拾掇好材料,角铁、焊条、铁皮、防锈漆啥的,俺喊两人,帮你焊。”

“那可说定了啊!”王美娟眼睛一亮,“材料俺下周就备齐,你可得把人给俺找来。”

老徐在饭桌那头抬起头:“又麻烦大林,你快让人家回去歇着吧。”

李大林这才意识到自己打扰了一家人吃饭,连忙告辞。走出一段路回头,看见王美娟还站在门口朝他挥手,昏黄的灯光把她身影拉得很长。

回到家,换上电池,煤气灶“咔嗒”一声,蓝焰腾起,利索得很。李大林没马上离开厨房,他找了块抹布,倒上洗洁精,就手把灶台擦洗了一遍。油污积了厚厚一层,钢丝球擦过去,露出不锈钢原本的色泽。擦着擦着,他想起来这灶台还是二小子上小学那年买的,一晃九年了。

张秀琴不知什么时候又站到了厨房门口,看着他一言不发。李大林也没说话,只是更用力地擦着那些顽固的污渍。最后灶台焕然一新,他拧干抹布挂好,洗了手,才发现张秀琴已经回卧室了。老婆张秀琴在一家幼儿园帮工,每天也累得不轻。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李大林就起床了。他在厨房里做了二小子喜欢吃的鸡蛋葱花饼,切了几片大火腿,喊起二小子,匆匆吃了送去学校。张秀琴还在睡,李大林轻手轻脚带上门。

送二小子到学校,再开车回老家。路上,晨雾还没散尽。田野里玉米已经老高,绿油油的一片。李大林摇下车窗,泥土和青草的气息涌进来。他想起小时候跟着父亲下地,这个季节正是锄草的时候,一垄地望不到头,弯腰弯得脊梁生疼。

老家在镇子西头,五间平房带个小院。李大林把车停在门口,院门虚掩着,他推开进去,看见母亲正坐在枣树下缝鞋垫。

“娘。”

老太太抬起头,老花镜滑到鼻尖:“大林?你咋回来了?”

“回来看看您和爹。”李大林搬个小马扎坐下,“爹呢?”

“去钓鱼了,一早就去,饭都顾不好上吃。”母亲放下手里的活计,“你来得正好,拉着俺回趟姥姥家。你四舅家二小子,这几天闹着离婚,你舅打电话来,咱得去看看……”

母亲的话匣子一打开就收不住。李大林安静听着,知道四舅家的表弟建军这回又闹出事来了。建军比李大林小八岁,头婚娶了个外地姑娘,过了三年离婚了,留下个女儿。二婚娶的是邻村的,彩礼花了十八万八,这才不到一年。

“你说现在的年轻人咋想的?”母亲叹气,“结婚离婚跟闹着玩似的。俺跟你爹,吵吵闹闹一辈子,不也过来了?过日子,不就是互相凑合着过吗?”

李大林没接话。他想起自己和张秀琴,当年也是经人介绍认识,见面三次就定了亲。结婚头几年还好,后来他自己干绿化,常年在外面跑,张秀琴一个人带孩子,怨气越积越深。再后来两个孩子中学了,家里就剩他们俩,话越来越少,气却越憋越多。

“走吧,娘,咱现在就去。”李大林扶起母亲。

去四舅家的路不太好走,有一段正在修路,坑坑洼洼。母亲坐在副驾驶上,抓紧扶手,嘴里不停念叨:“慢点开,不急。”

四舅家在邻县,开车得一个多小时。路上母亲说起许多旧事,李大林才知道,原来四舅年轻时也闹过离婚,为了一个唱戏的女人,差点跟家里断绝关系。最后是姥姥以死相逼,才没离成。

“你舅妈不容易,”母亲说,“忍了一辈子,现在轮到孩子,又不省心。”

到舅舅家时已近中午。低矮的院墙里传来争吵声,李大林扶着母亲刚进院子,就看见建军蹲在屋檐下抽烟,他媳妇在屋里哭,四舅坐在门槛上,眉头皱成了一个大疙瘩。

看见李大林母子,四舅站起来,脸上的皱纹挤出一个勉强地笑:“姐,大林,你们来了。”

屋里摆开午饭时,饭桌上的气氛仍很僵硬。建军媳妇眼睛红肿,不肯上桌,建军自己端了碗,蹲在院子里吃。四舅妈一边给大林娘夹菜,一边抹眼泪:“这日子没法过了,三天两头吵,这回是为啥?建军嫌她不做早饭,她嫌建军夜里玩手机不睡觉……这点事至于离婚吗?”

四舅闷头喝酒,一杯接一杯。

饭后,李大林找到蹲在院后杨树下的建军,递了根烟。建军接过,点燃,狠狠吸了一口。

“哥,俺不是闹着玩。”建军先开口,“实在过不下去了,跟她在一块,憋屈。”

“你找的头一个,也这么说。”李大林也点着烟,“那你还想要啥样的?”

建军愣住了,半晌摇摇头:“俺不知道,反正不是现在这样的……”

“你爹年轻时也闹过离婚,知道不?”李大林说,“为了个戏班的姑娘。后来没离成,跟你妈过到现在,你说他后悔不?”

建军抬头看他。

“俺娘有次听你爹喝醉了说,”李大林弹弹烟灰,“他说要是当年离了,跟那姑娘走了,现在可能更后悔。因为人啊,总以为换个人就好了,其实很多时候,问题出在自己身上。”

两人沉默地抽完烟,屋里传来母亲喊他的声音,李大林拍拍建军的肩,回去了。

回去的路上,母亲累得在车上睡着了。李大林车开得很稳,夕阳把天空染成橘红色。他想起王美娟说的铁棚子,想起家里刚修好的煤气灶,想起张秀琴早上多睡一会的懒觉。

手机响了,是张秀琴发来的微信:“晚上回家吃吗?”

李大林一手扶方向盘,一手打字:“回家吃,俺想吃你做的茄子炖土豆。”

过了一会儿,张秀琴回:“好。”

很简单的对话,李大林却瞄着手机看了好几遍。结婚十九年,他们很少发信息,有事都是打电话,三言两语说完就挂。这种日常平淡的对话,竟然让他心里某个坚硬的地方松动了一下。

送下娘,到家时天已黑透。李大林停好车,看见厨房的灯亮着。他推开家门,茄子炖土豆的香味飘过来。张秀琴系着围裙在灶前忙碌,煤气灶上的蓝焰跳动着,映亮了她的侧脸。

“回来了?”她没回头,“洗手吃饭。”

“嗯。”李大林应了一声,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忙碌的背影。

窗外,万家灯火次第亮起。每一盏灯下,都有人在努力生活,也有人在争吵,在厌倦,在和解,在坚持。日子就像一条流淌的河,表面平静,底下暗流涌动。但无论如何,日子总在向前走。

李大林忽然觉得,也许母亲说得对,过日子就是互相凑合。但“凑合”这个词,细想起来,不也包含了妥协、忍耐、包容和坚持吗?两个棱角分明的人,要在同一个屋檐下生活几十年,只有互相磨平一些边角,才能严丝合缝地嵌在一起。

这大概就是生活的本质吧,他想。爱情不是轰轰烈烈,而是日复一日的相处;夫妻也不可能永远不吵架,而是吵完了还能坐在一起吃饭。

“站着干啥?端菜。”张秀琴转过身,把一盘炖得软烂的茄子土豆递过来。

李大林接过盘子,滚烫的温度透过盘子传到掌心,一股热气猛地蒸腾上来,瞬间模糊了他的视线,也模糊了眼前这个系着围裙的女人。

本文连载章节
我也说几句0条评论
请先登录才能发表评论! [登录] [我要成为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