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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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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5/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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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解》连载

第三十九章 能不能搭个桥呢

夏俊花只歇了两天。

第三天清晨,她站在衣柜前,挑了件藏青色的开衫。镜子里的脸还有些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但眼神已经不是几天前那种空茫茫的疲惫。她往脸上拍了点水,用手指把鬓边的碎发抿到耳后,又仔细看了看——气色还差些,但能见人了。

手机响了,是大学同学周芸。

“俊花,省老干部休养中心,要更新一批检测设备。”周芸的声音还是当年那样,干脆利落,带着点急性子,“我记得你做这块,能不能过来看看?老院长退休前托我的事,我不敢马虎。”

夏俊花握着手机,顿了一秒。

她想起上次和周芸联系,还是去年过年时发了个拜年信息。再往前,就是前年同学聚会,她在外地跑业务没能去。这些年,同学们渐渐散了,各忙各的,偶尔在朋友圈点个赞,就算联系了。

“行,”她说,“我今天就有空。”

周芸在中心门口等她。

二十多年没见,当年睡上下铺的女孩,如今头发里也添了银丝,眼角也有了细纹,但笑起来眼睛还是弯的,还是那种让人心里踏实的样子。夏俊花走过去,周芸上下打量她一眼,目光在她略显消瘦的脸上停了一瞬,但没问“你怎么瘦了”,只是伸手挽住她胳膊:“走,先看设备。”

这个动作,和大学时一模一样。那时候她们一起去食堂,周芸也是这样挽着她,一边走一边说今天有什么菜。

仓库在三楼。老旧的血糖仪、血压计、心电图机,整整齐齐码在架子上,有的罩着防尘布,有的已经落了薄薄的灰。周芸一台台指给她看,哪年是哪批经费购置的,哪台是哪位老干部捐的,说起这些的时候,她的语气里有一种耐心,像在介绍自己的家人。

“能用,但太旧了。”周芸说,“老同志们每年体检,数据精确度跟不上。院长说,该换一批了。”

夏俊花蹲下身,仔细看一台血压计的型号。她的手按在机器冰凉的金属外壳上,感受着那种沉甸甸的旧。忽然,她想起自己躺在手术台上、盯着无影灯的那个下午——那些冰冷的、精密的仪器,曾经让她害怕,也曾经救过她的命。

她站起来,声音很稳:“现在有新的便携式设备,数据直连手机,老同志在家测完,子女手机上就能看到。休养中心配这批,合适。”

周芸点点头,掏出笔记本开始记。

设备清单列到一半,夏俊花忽然停住了。

她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小花园里三三两两散步的老人。阳光照在他们花白的头发上,有人拄着拐杖,有人推着轮椅,走得很慢,很慢。旁边有个护工蹲下来,帮一位老人系鞋带,动作轻柔,像是在照顾自己的父亲。

夏俊花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动了一下。

她想起上个月去郑老板那个疗养院的事。那是在南山脚下,空气好,安静,有温泉,有药膳,还有专门给老年人设计的适老化步道。郑老板带着她转了一圈,兴致勃勃地介绍:这是园艺治疗区,老人们可以自己种菜种花;这是康复理疗室,有专业的理疗师;这是多功能活动厅,可以办书法班、合唱团。

郑老板当时说,现在缺的就是稳定客源。市里的老干部要是愿意来住几天,房费全免都行。

夏俊花当时只是听着,没往心里去。她那时候满脑子都是医疗耗材、初加工设备这些实打实的业务,觉得“康养”这个词太虚,摸不着。

可现在,站在这个窗口,看着那些慢慢散步的老人,她忽然明白了什么。

老干部休养中心,条件好,设施全,但毕竟是在市区,周围是马路和高楼,空气里有汽车尾气的味道。老人们住在这里,体检方便,看病方便,可要说“休养”,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少了什么?少了山,少了水,少了泥土的气息,少了可以慢慢走、慢慢看的地方。

而郑老板那个疗养院,什么都有,就是缺人。

这不是正好能搭上吗?

“周芸,”她转过身,声音比平时快了一些,“我认识一个做康养的朋友,在近郊有个疗养院,环境很好,空气也好。老干部们在中心住久了,换个地方住两天,钓钓鱼,种种花,心情不一样。”

周芸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你这是……买一送一?”

夏俊花也笑了,但语气认真:“不是搭售。你这边要是觉得合适,我先让人出个方案,你们去实地看看,再说下文。”

周芸看着她,眼神里有些东西在变。那是一种重新打量的目光,好像在说:这些年,你变了很多。

“俊花,”她说,“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夏俊花没接话。

窗外有片叶子落下来,打着旋儿贴在玻璃上,停了两秒,又被风吹走了。

中午,周芸带她去附近一家小饭馆。

店不大,木桌木椅,墙上挂着二十年前的老照片,黑白的,边角都发黄了。老板娘认识周芸,笑着招呼:“还是老位置?”

靠窗的角落,两杯茶,一碟花生米。夏俊花翻开菜单,发现都是大学时她们常点的菜——醋溜白菜,西红柿炒蛋,酸辣汤,还有一份鱼香肉丝,那是周芸最爱吃的。

“你还记得。”夏俊花说。

“记得有什么用,又没时间见。”周芸给她倒茶,动作很慢,像是在想什么事情,“毕业头两年还联系,后来你跑业务,我结婚生娃,慢慢就……”

她没说下去,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夏俊花也没接话。她知道那种“慢慢就”后面是什么——是电话越打越少,是消息越回越慢,是终于有一天,你发现已经很久没有想起这个人了。不是感情淡了,是生活太忙了,忙着活着,忙着应付眼前的一地鸡毛。

她把手伸进手提袋,从里面取出两个纸盒。

一个长条形,一个扁方形。

“这是什么?”周芸放下茶杯。

“肩颈按摩器。”夏俊花把长盒子推过去,“你以前不是说,在图书馆低头看书,脖子疼得睡不着吗?”

周芸愣住。

“还有这个,”夏俊花把扁盒子也推过去,“纯粮面膜,不是那种化学成分的。我试用过,不刺激。”

周芸低头看着那两个纸盒,半天没动。

“俊花……”她开口,声音忽然有点哑。

“不是贵重东西。”夏俊花说,“你拿着用,用完再跟我说。”

她没说的是,这两个东西她挑了很久。按摩器的力度不能太轻也不能太重,面膜的成分她专门找人看过,确定没有刺激性才敢买。她不知道周芸现在还疼不疼脖子,也不知道她还有没有心思敷面膜,但她就是想买,就是想在见面的时候,递过去。

就像二十年前,周芸在她发烧时,把自己的被子抱到上铺来,两个人挤在一起睡。

那时候没人说谢谢。

现在也不用说。

周芸抬起头,眼眶红红的,但嘴角是笑的。

“你这个人,”她说,“以前在学校,闷葫芦一个,连自己发烧都不说。现在倒学会给人送东西了。”

夏俊花没回答。她端起茶杯,看着窗外。

窗外是一条老街,梧桐树的叶子黄了一半,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地上画出斑驳的影子。有个老人推着自行车走过,车筐里装着几根葱和一块豆腐。有个年轻的妈妈蹲下来,帮孩子系鞋带。

夏俊花忽然觉得,活着真好。

能看见这些,真好。

下午离开时,周芸送她到门口。

初秋的风吹过来,带着点凉意。门卫室的老大爷在听收音机,里面放着什么戏曲,咿咿呀呀的。

“招标的事,你回去好好准备。”周芸说,“设备参数这块,你是专业的,我不担心。但这个康养合作的思路……”

她顿了顿。

“老同志们会喜欢的。”

夏俊花点点头,拉开车门。

“俊花。”周芸又叫住她。

夏俊花回头。

“下次别带东西了,”周芸笑着,眼眶还是红的,“来个人就行。”

夏俊花没答,只是朝她挥挥手。

车子驶出大门。她从后视镜里看见周芸还站在那儿,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个点,消失在秋日的阳光里。

副驾驶座上,放着那台旧血糖仪——周芸说扔了可惜,让她拿回去看看能不能修。其实修不好了,里面的零件早就停产了。但夏俊花还是带上了。

有些东西,留着是个念想。

回到家,天已经擦黑。

夏俊花没有开灯,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窗外的光线一寸一寸地暗下去,对面楼房的窗户一盏一盏地亮起来。胃还有点隐隐的不适,但比前几天好多了。她把手轻轻按在上面,感受着身体里那些缓慢愈合的部分。

她想起周芸说的话: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她没觉得自己变了。

只是有些事,做着做着,就自然那么做了。

比如帮别人搭一座桥。不是刻意要做什么,只是刚好两边都有需要,刚好她站在中间,刚好她看得见。

比如记得二十年前,有人说过脖子疼。不是记忆力好,是那句话在当时被放在心上,放了二十年,一直没拿出来。

比如从那场手术后,她开始相信:把自己照顾好,不是为了继续去拼,而是为了有力气,去给那些曾经温暖过自己的人,递一杯温茶。

仅此而已。

手机亮了一下。周芸发来微信:

“今天高兴。下回换我请。”

夏俊花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她没有回。

她只是把手机轻轻放在茶几上,像放下一件已经完成的事。

窗外,夜色漫上来。城市的灯火连成一片,远远近近的,像是无数个在努力活着的人。他们中的有些人,今天也和失散多年的朋友见了面;有些人,也在试着搭一座桥;有些人,也刚刚学会,怎么好好地、慢慢地活着。

夏俊花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明天,她要去一趟郑老板的疗养院,把合作方案谈下来。

后天,她要整理招标文件,把设备参数一项一项核对清楚。

大后天……

她没再想下去。

有些事情,不用想太远。桥是一点一点搭起来的,日子是一天一天过下去的。

而她,正在学着,不再那么着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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