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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啥非要干戳戳硬扛呢，不如和解了吧。”——题记
消毒水的气味像一层看不见的膜，糊在口鼻上。李大林夹在挂号窗口前的长队里，前后都是人，挨挨挤挤的，汗味、药味、还有不知谁怀里孩子隐隐的奶腥气，混成一团。他觉得自己像塞在罐头里的一条沙丁鱼，动弹不得，连呼吸都费劲。
其实，已经拖了一年多了。
四十八岁，本命年。红秋衣、红秋裤、红裤衩、红袜子，媳妇倒是早早给备下了，可他没穿，觉得膈应。这一年多自己的肠胃就没舒坦过，近半年尤其麻烦，一天跑十几趟厕所，肚子里总像有一只手在胡乱揪扯。他总归咎于辣椒——他爱吃辣，无辣不欢。再不然就是痔疮，老毛病了，男人嘛，谁没点难言之隐。喝点热水，忍一忍就过去了。
最要紧的，是闺女李佳晨参加高考，这成了全家当下唯一能拧成一股绳的天大的事，哪怕这绳子上满是毛刺，划得手上都是血泡。
孩子上了普高后，像变了个人。校服底下，鞋子成了战场，一双看上眼的，动辄上千。不给买？她能把自己关在屋里一整天，不吃不喝，用沉默把家砸出一个大窟窿来。李大林不懂那些鞋好在哪里，只觉得脚底下踩的不是橡胶皮革，是他一铲子一铲子挖坑、种树、铺草皮换来的汗水，哗哗地流。
高二下学期，闺女又说要参加艺考，学舞蹈。理由很充分：文化课不行，得另寻出路。出路是要用钱铺的。五万六千七百元的培训费，有整有零，他和媳妇对着那张轻飘飘的收据，半晌没说话。最后他咬紧后槽牙，从牙缝里楞挤出一个字：“交。”
”吱“一声，银行卡里东凑西凑的钱，被艺校的POS机划走的时候，他觉得自己某个地方也跟着被掏空了，空荡荡地回响。
艺考班没上多久，老师的电话就追来了：早恋。电话这头，他和媳妇瞬间点着了对方。一个要打要骂，雷霆手段；一个要哄要劝，怀柔政策。吵不出结果，只有更深的疲惫像潮水般没过头顶。李大林猛地摔门出去，把媳妇那句“你除了会躲还会什么！”截断在厚重的防盗门里。
九月的夜风还带着白日的余温，黏糊糊地扑在脸上。
李大林沿着河边漫无目的走，肚子里那只莫名的手又开始揪扯，来势汹汹。附近没有公厕，他狼狈地钻进路旁一片茂密的竹林丛中。昏黄的路灯光漏下来，他低头，看见暗红色的血，蜿蜒刺目，混在污秽里。他的心，猛地一沉，像有一块石头直坠下去。
上次妹妹提醒他去做个肠胃镜检查，他打着哈哈说“忙，再说”，现在那血渍像一把冷冷嘲笑的剑，戳在眼前。肚子是软的，疼是硬的，针锋相对，谁更尖利？
还是得来医院。终于排到他，挂上号，窗口里递出一张小纸条，窄窄一条。电梯也不给劲，一层一拐，四楼，消化科门诊，转得人头晕。
消化内科的医生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疲惫的眼睛，问了几句，鼠标点得噼啪响，打印机吐出一长串检查单。血常规、粪常规、肿瘤标志物、腹部彩超、无痛肠镜……一溜陌生的名词后面，跟着让他眼皮直跳的数字。
“先去缴费，按预约时间做检查。”医生的声音隔着口罩，嗡嗡的，没什么波澜。
李大林捏着那叠纸走到缴费处，看着屏幕上跳出来的总数：二千三百二十六块八毛。他喉咙发干，手指在粗糙的裤缝上蹭了蹭。
手机屏幕亮了又灭，李大林瞥一眼，是供苗商老赵发来的微信语音，他不用点开都知道是催账的。还有一条媳妇的微信留言，不想看，还得看，家里燃气灶打不着火了……九年级的二小子，下个月的英语培训费又要交了……
队伍后面的人不耐烦地催促了一声。李大林攥紧了单子，那纸边有点割手。他往旁边挪了两步，让出位置。医院里的人还是那么多，熙熙攘攘，每个人都带着自己的病痛和着急，等不及地挂号、缴费。李大林觉得自己腿有点软，好像有一股浑浊的河水，推着他不由自主地往外走。
走出门诊大楼，午后的阳光白花花一片，晃得他睁不开眼。他把那串检查单对折，再对折，塞进裤兜深处。口袋鼓出一块，硌着大腿。旁边有个熊猫造型的垃圾桶，李大林下意识地，又将那张分不清是轻飘飘还是沉甸甸的检查单，摸出来，手腕猛地一扬，划出一道弧线，精准地落进了垃圾桶里。落点精准，连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先挨挨吧。他这么想着，走进了那片炽亮又令人眩晕的光里。
阳光白得晃眼，对待所有人，都一样热情。有那么一两秒，医院里所有的嘈杂——孩子的哭闹、叫号的机械女声、周围病人的咳嗽与叹息——都退得很远。
一位病患坐着轮椅，被家属推着，匆匆从旁边经过。李大林站住了，“嗨，王梅？”
推轮椅的家属听声抬头，“李大林？你，来医院干啥？”
“王梅，这是阿姨吧？”李大林忙弯腰，和轮椅上的老太太打招呼。王梅是表妹夏俊花初中老同学，认识多年了。
王梅把轮椅推到医院大门前搭的阴凉下，转身几步凑近李大林，悄声聊了几句。轮椅上老太太是王梅妈，最近一段总觉得胸口疼，附近诊所看不出个啥毛病，今天带老太太来市医院全面检查一下。
“你们快去吧，俺来拿个体检单。”李大林搪塞过去。
看着王梅推着轮椅进了医院，李大林干巴巴站在台阶上，看着脚下自己短短的影子，心里突然冒出一个毫无来由却又无比清晰的念头：“自个要是就这么病倒了，债谁还？孩子们的学费谁交？”
这念头比肠镜管子还冰凉，直捅进他心里。他猛地摇摇头，像是要甩掉一只嗡嗡围在身边的绿头苍蝇，不想了，净是烦心事！李大林转身，大步走进了那片令人眩晕的光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