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旦前的最后一周,省城的冬天冷得格外彻底。
天气预报说降温,最低气温到了零下十二度。李大林早起给院里那几盆菊花老桩盖了层旧棉被,又往锦鲤池子里扔了几块砖头,怕水面冻实了把鱼闷死。忙完这些,他站在院子里搓了搓手,呼出的白气在面前凝成一团雾。
电话响了。是佳晨打来的。
“爸,俺们明天出发去省城了,统考在后天。”
“嗯,东西都带齐了?准考证,身份证,还有你说的那个形体服?”
“都带了。妈呢?”
“在屋里呢。”李大林把手机拿进屋递给张秀琴。
张秀琴接过电话,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佳晨啊,你棉袄带了吗?省城比咱这儿还冷,得多穿。还有那个暖宝宝,俺给你装了两包,你记得贴……”
李大林在旁边坐下,听着妻子跟女儿絮叨。那些话翻来覆去都是差不多的内容——多穿点,吃好点,别紧张,晚上早点睡。但他听着听着,嘴角不自觉地往上弯了弯。
挂了电话,屋里安静下来。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像是又要下雪。李大林坐在沙发上,盯着对面墙上那幅挂历看。挂历是去年镇上超市送的,上面印着大红的福字和一条胖乎乎的锦鲤。翻到最后一页了,十二月的格子里,佳晨统考的那天被他用圆珠笔圈了个圈。
“还有两天。”他说。
张秀琴没接话,从他手里拿过遥控器,把电视打开了。屏幕上在播什么农业节目,讲大棚蔬菜种植的。她盯着看了一会儿,又换了个台,是戏曲频道,唱的是豫剧《朝阳沟》。
换了三个台,又换回了农业节目。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
“要不咱俩偷偷去省城?”张秀琴忽然说,“不告诉她,就在考场外面等着。”
李大林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头:“不让家长进考场。去了也是在外面干等着,跟在家等一样。”
“那不一样。”张秀琴的声音闷闷的,“在家等,啥也做不了。在外面等,至少离她近一点。”
李大林没接话。他想了想妻子说的那个画面——大冬天站在艺术学院门口,跟一群同样紧张的家长挤在一起,冷风刮着脸,手里攥着保温杯,伸长了脖子往考场里张望。
他不是不想去。但他知道,去了反而让佳晨分心。女儿上次预考的时候他就看出来了,她在台上偶尔往观众席瞟的眼神,是找父母呢。看见了,心里踏实了,才能接着演。
“咱就在家等,”他说,“等她考完了打电话来。”
张秀琴没再坚持,叹了口气,把电视又换了个台。
上午十点,李大林在院子里检查了一遍那辆面包车。虽然这次用不上它跑长途,但他还是习惯性地看了看轮胎、机油、水箱。掀开机盖的时候,他瞥了一眼发动机上的铭牌——这辆车跟了他八年了,发动机上的字迹都有些模糊了。
他摸了摸那台冰冷的发动机,像在摸一个老伙计的头。
“再撑两年。”他嘟囔了一句,把机盖合上了。
下午,张秀琴开始收拾屋子。扫了地,擦了桌子,把窗台上的灰尘也抹了一遍。然后她把沙发垫子拆下来拍打,扬起的灰尘在斜照进来的阳光里飞舞。
李大林坐在餐桌旁,面前摊着一本旧账本,手里攥着一支圆珠笔,半天没写一个字。
他脑子里全是佳晨。
想起了她小时候学骑自行车的样子。那是个夏天,她在院子里练,摔了又爬起来,膝盖磕破了,也没哭。他在旁边看着,攥着拳头忍着没去扶。后来她终于能歪歪扭扭地骑上一圈了,回头冲他喊:“爸!我学会了!”
那时候她的牙还没换完,咧嘴笑的时候缺了两颗门牙……现在这姑娘要考大学了。时间啊,不经意间就过去了这么久,久到十几年,猛然回首,才发现其中有多少珍贵,原来一直在,一直在抚慰着亲情的河,汩汩流淌。
“大林,”张秀琴在客厅喊他,“你过来看看,佳晨房间要不要再收拾一下?”
“都收拾过了。”李大林说,“昨儿个才收拾的。”
“再检查检查,万一落了啥。”
李大林放下笔,站起来。其实他知道妻子不是真的担心落了东西。她就是待不住,总得找点事做。做点事,心里才不那么慌。
他走进佳晨的房间。说是房间,其实不大,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但收拾得很干净,床单是新换的,铺得平平整整。书桌上原本摆着一面小镜子,旁边是几支唇膏和一瓶粉底液——那是佳晨艺考用的,跟着她走了。
李大林拉开衣柜上层,看了一眼,里面空了。佳晨走的时候把能带的东西都带了,他说“到了省城再买”,女儿说“不用,带全了省事”。
衣柜最下层,叠着几件旧校服,是佳晨高二时候的。李大林蹲下来,把那几件校服拿出来看了看,又叠好放回去。
他关上柜门,站了一会儿,然后退了出来。
晚上,两人都没什么胃口。张秀琴煮了锅面条,一人一碗,谁都没吃完。李大林把碗筷收了,在水龙头下冲洗的时候,听见妻子在客厅打电话——是打给她妹妹的。
“咱家佳晨明天考试……嗯,省统考……后天一早考……俺跟她爸在家等着呢,不能去陪……对对,紧张得不行……”
李大林关了水龙头,听着妻子和妹妹絮叨。她把同样的话说了好几遍了,但每一遍的语气都差不多,像是在一遍遍确认这个事实,确认这真的是女儿人生中的一件大事,确认自己没有遗漏什么。
晚上十点,张秀琴躺下了。她翻来覆去好一阵,终于睡着了,呼吸均匀起来。
李大林却睡不着。他披了件外套,走到院子里。
夜很冷,天上没有月亮,星星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夜空。院角的锦鲤池子结了层薄冰,月光照上去,银亮亮的。他蹲下来,用指头敲了敲冰面,冰层下面有黑影动了动——那几条锦鲤还活着,在池底缓沉缓游。
他站起来,抬头找寻天上的星星。一遍又一遍,不停祈祷。他想起来主耶稣,心里一遍遍念着主的名,盼着佳晨能考个好成绩。
离佳晨考试,还有一天。第二天早上,佳晨又打来电话,说她们已经到省城了,入住了考场附近的宾馆。艺校的老师统一安排的,两人一间,条件还行。
“爸,你别担心。”佳晨的声音听起来比之前稳了些,“老师说明天早上八点开考,我们六点半起床,七点出发。”
“好好考。”李大林说,“别紧张。”
“不紧张。”佳晨说,“就是……有点饿。”
李大林笑了:“那就多吃点,把肚子填饱了才有力气演。”
挂了电话,张秀琴凑过来问:“她说啥了?”
“说到省城了,不紧张。”李大林把手机揣回口袋,“就是饿了,俺让她多吃点。”
张秀琴的眉头松开了一点:“那就好,不紧张就好。”
这一天过得很慢。李大林去镇上一趟,买了袋面粉和一壶油。回来的路上路过陈军岳父那个小区,他进去,和老爷子聊了半天。回家后又去后院劈了会儿柴,斧头落下去的时候一下比一下用力,像是要把心里那些没处安放的东西砸进木头里。
晚上六点,他给佳晨发了一条微信:“早点睡,明天加油。”
佳晨回了个“嗯”字,后面跟了一个笑脸。
张秀琴从厨房探头出来:“咱晚上吃啥?”
“随便。”
“那俺擀几张葱花饼吧。”
“行。”
晚饭很简单,两人面对面坐着,慢慢吃葱花饼,谁都没怎么说话。电视开着,新闻联播的声音在屋里回荡,讲的都是些国家地方大事,和自己的小家没有丁点联系。
八点,李大林催张秀琴先去睡:“明天你早起也没用,考试又不在咱家。”
“俺心里着急,也知道着急也没用。”张秀琴说着,进了卧室。
李大林一个人在客厅坐到九点多,又把手机翻出来看了看佳晨发来的那个笑脸。他盯着看了好一会儿,像要通过那个表情符号,看到女儿此刻的模样——是已经躺下了,还是在房间里默背着什么?
他把手机关了,回屋躺下。
这一夜,他睡得很浅。做了一个断断续续的梦,梦见佳晨在舞台上念台词,他坐在台下听,但怎么都听不清她念的什么。他往前凑,越凑越近,但还是听不见。急得满头汗。
醒了,天还没亮。省统考当天,早上五点,李大林就醒了。他轻手轻脚地起床,没有惊动张秀琴。到厨房烧了壶水,坐在餐桌前等着。窗外的天还是全黑的,像一块没掀开的幕布。
六点,张秀琴也醒了。她披着棉袄出来,头发乱蓬蓬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佳晨该起了吧?”
“还早。”李大林看了看手机,“才刚六点。”
“俺问问,”张秀琴抓起手机,又放下了,“算了,不打扰她了。”
两个人就这样坐在餐桌前,守着手机,像守着什么易碎的东西。
七点,佳晨发来一条语音:“爸,妈,俺们准备出发了。”
张秀琴点开听了三遍。第一遍听内容,第二遍听语气,第三遍只是听着女儿的声音。
“声音饱满,”她说,“听着精神还行。”
李大林点点头,把语音也点开听了一遍。女儿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比平时稍微紧了一点,但还在正常范围内。他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觉得踏实了些。
八点,应该开考了。八点半,应该在做第一项了。九点,应该换项目了。
李大林的脑子里像有个钟,在没有表针的表面上走着。他没法控制它,只能由着它滴答滴答地走。
张秀琴起身把昨天洗的衣服叠了,叠好又打开重叠了一遍。李大林把那本旧账本翻出来算了算账,算了三遍,三遍得数都不一样。
十一点半,手机响了。
不是佳晨,是艺校的老师。
张秀琴接的,手在发抖:“喂……王老师?”
李大林凑过去,耳朵几乎贴在手机上。电话那头的王老师声音洪亮,隔着两尺都能听清——
“佳晨妈妈,好消息!佳晨考完了,当场出的分,满分三百,她考了二百六十五!目前为止,她们考场表演类最高分!”
张秀琴愣住了。
她的嘴张了张,像是想说什么,但没发出声音。李大林看见妻子的眼眶一瞬间红了,泪水涌上来,把睫毛浸湿了一片。
“真的?”张秀琴终于挤出了两个字,声音抖得像风中的叶子。
“真的!”王老师的声音里带着笑意,“咱们艺校好几个高分,佳晨是最高的。她出来的时候自己也哭了,说是发挥得比预考还好。你们家长放心吧,有这成绩,高考底气足得很!”
“谢谢王老师,谢谢王老师!”张秀琴连声道谢,声音里带着哭腔,“太感谢了。”
挂了电话,她转过身,看着李大林。眼泪终于顺着脸颊滑下来了,但她脸上是笑着的,笑得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
“听见没有?”她的声音颤着,“佳晨考了二百六十五!”
李大林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他想说点什么,但所有的词语都在喉咙口挤成了一团,出不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