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节还有三天,空气里已经浮动着月饼的甜腻味儿。李大林蹲在街心花园的草坪上,卷尺拉出五米,又缩回来。他正盘算着怎么用最少的盆花,摆出最饱满的效果——陈主任要求高,预算却紧得像攥在手里的沙子。
手机响了,是个陌生的本地号码。他接起来,先是听见电流的杂音,然后是呼吸声,很重,很急。接着,一个女人劈裂的哭声冲进耳朵,断断续续,像漏风的窗户纸在风里撕扯。
“大林哥……我是小燕……东良、东良他……他没了……”
李大林手里的卷尺“啪嗒”掉在地上,钢尺条哗啦啦缩回去,像一条突然死去的蛇。他慢慢站起身,九月的阳光晒在背上,暖烘烘的,却激出一层冰冷的汗,从脊椎骨一路爬上来。
“小燕,慢慢说,东良怎么了?”
电话那头的哭声更碎了,字句被撕扯得七零八落。李大林拼凑着听——张东良,开油罐车跑长途,在邻县那段新修的高速上出事了。后车司机连续开了十八个小时,方向盘一歪,一脚油门就追了上来。东良的车被撞得横甩出去,撞翻了并行的商务车。三个铁家伙绞在一起,油罐裂了,漏出的油遇着不知道哪来的火星……
“轰一声,全烧起来了……”小燕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灰烬,“六个人,都没出来……消防队的说,烧得……烧得认不出来了……”
李大林的手指开始抖。他试了三次,才按准牛明华的号码,又拨通了正国的电话。拨通后,嗓子眼像堵了一把粗砂子,磨得生疼。三言两语,说不清,也不必说清。最后商定:他和牛明华去现场,正国去东良家里照应。
挂掉电话,李大林在原地站了一会儿。阳光刺眼,他眯起眼睛,忽然想起去年冬天,东良来帮他搬家的情景。
那天很冷,东良开着他那辆二手油罐车来了——检罐,空车,他说正好顺便拉点私活。两人把家具一件件搬上车厢,东良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棉袄,袖口磨出了毛边。搬那张旧书桌时,东良的手被木刺扎了,渗出血珠。他随手在棉袄上擦了擦,咧嘴笑:“没事,咱皮糙肉厚。”
装完车,两人蹲在路边抽烟。东良从怀里摸出个铁皮烟盒,递过来一支:“大林,等过两年,俺想把这车换了。老伙计跟了我八年,该退休了。”
“你再换个啥样的?”“俺看中一款新的,安全系数高,有防爆罐。”东良吐出一口烟,烟雾在冷空气里凝成白团,“俩闺女一天天大了,俺得给她们攒点嫁妆。这车虽然老,但还能跑,再跑两年,够了。”
烟抽完,东良把烟蒂在鞋底捻灭,捡起来扔进垃圾桶:“走吧,还得赶一趟夜路呢。”
那是李大林最后一次坐东良的车。车厢里混杂着柴油味和烟味,还有东良挂在后视镜上的平安符散出的淡淡檀香。红穗子已经褪色了,但东良一直没换。“俺媳妇去庙里求的,”他说,“灵着呢。”
赶到牛明华公司时,下午一点刚过。写字楼大堂冷气开得足,李大林一身汗进去,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牛明华从电梯里出来,脚步有些飘。他眼睛泛红,身上一股浓重的酒气——中午又陪客户了。看见李大林,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把奔驰车钥匙扔过来,金属钥匙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被李大林接住。
“你开,”牛明华的声音沙哑,“俺这会儿,手抖。”
车驶上高速时,太阳正烈。路面像一条被烤软的灰白色带子,向远方延伸。李大林把油门踩得沉,车速提到一百二,两侧的护栏连成模糊的虚线,嗖嗖地向后退去。
牛明华瘫在副驾驶座上,闭着眼,但李大林知道他没睡着。他的呼吸很重,胸腔起伏着,酒气混着车载香薰那股廉价的甜味,在密闭车厢里发酵,闷得人头晕。
开出去好一会,牛明华忽然开口:“东良上次来俺这儿,是上两个月。”李大林没接话,只是听着。
“他来借钱。”牛明华的声音哑得像破锣,“说看中个二手小区房,八十平,首付还差五万。俺说你急什么,他说小闺女马上初三了,想让她有个自己的房间,好好复习。”
牛明华顿了顿,睁开眼,望着前方无尽的路:“俺借给他了。他说这趟跑完,加上之前的积蓄,差不多够了。还说……等搬了新家,请咱们过去暖房,他媳妇做红烧肉最拿手。还有,前几天,咱老师儿子的婚宴,东良就坐在俺身边……”
车厢里又沉默了。只有引擎平稳的嗡鸣,和空调出风口嘶嘶的风声。
李大林想起更早的事。那是七八年前了,东良还没开油罐车,在货运站当装卸工。有一年李大林接了个急活,缺人手,东良下了夜班直接过来,干了整整一天。结工钱时,李大林多给了一百,东良死活不要:“该多少是多少,咱不占这便宜。”
最后东良收了,但隔天买了条烟送回来:“这个你得收,不然俺心里不踏实。”那烟李大林抽了半个月。每次点上一支,就想起东良憨厚的笑,和那句“心里不踏实”。
离事故地点还有三公里,空气开始不对劲。
先是闻到一股刺鼻的焦糊味,像烧塑料,又像烧橡胶——轮胎烧起来就是这味儿。李大林摇下车窗,风灌进来,味道更重了。接着,他分辨出另一种气味,难以言喻的,带着蛋白质烧焦特有的怪异甜腥。他的胃开始不舒服。
天空的颜色也不对。前方远处,一股青黑色的烟柱懒洋洋地扭动着上升,在湛蓝的天幕上撕开一道污痕。烟柱底部连着地面,那里应该就是现场。
警戒线拉出一公里远。高速路右侧的应急车道和半个行车道都被封了,车辆排成长龙缓慢通行。警戒线外已经围了不少人,有司机,有过路的,都伸着脖子,还有人举着手机拍照。消防车和警车的红蓝光无声地旋转,把每个人的脸照得忽明忽暗,像一幕荒诞的哑剧。
李大林把车停在警戒线外。下车时,腿有些软。他和牛明华挤过人群,出示身份证,说是家属朋友,警察打量了他们几眼,摆摆手放行了。
越往里走,味道越重。那不只是燃烧的气味,而是某种更彻底的毁灭的气味——金属烧熔,塑料汽化,橡胶碳化,还有……李大林不敢往下想。
然后他看见了。三辆车烧得只剩下焦黑的骨架,像巨兽死后蜷曲的骨骸,保持着最后挣扎的姿态。东良的油罐车在最前面,罐体完全塌陷下去,黢黑一片,边缘挂着冷却后凝住沥青状的黑色物质,正一滴一滴缓慢地往下淌。驾驶室缩成一团,车窗玻璃全没了,只剩下空洞的框。
旁边那辆商务车更惨,几乎被压扁了,像被巨人踩了一脚的易拉罐。第三辆车——那辆追尾的后车——车头完全嵌进了东良的车尾,两辆车长在了一起,分不清彼此。
地面上是大片大片焦黑的油污,混杂着消防泡沫干涸后的惨白色渍。水还没干,在低洼处积成一摊摊浑浊的油水混合物,泛着七色虹彩。
什么都没有了。
方向盘,座椅,东良挂在车头的平安符,他放在驾驶室的保温杯,贴在遮阳板上的全家福——照片上东良搂着妻子女儿,四个人笑得见牙不见眼。还有其他那几个活生生的人,他们的体温,呼吸,说话的声音,未来的计划,对中秋团圆的期盼……都烧成了地上这一摊难以辨认的焦痕。
风从高速路那头吹过来,卷起一小片黑色的灰烬。那灰烬很轻,在空气中打着旋儿,飘啊飘,飘过警戒线,飘过围观的人群,最后不知落向何处。
李大林站了很久,直到牛明华碰了碰他手臂。东良的媳妇小燕瘫坐在不远处的地上,两个女警一左一右搀着她。她脸上没有泪,甚至没有表情,只是直勾勾地望着那堆残骸,眼神空洞得吓人,像两个深不见底的窟窿。
李大林走过去,蹲下身:“小燕。”她慢慢转过头,看了他好一会儿。那眼神很陌生,像是在辨认一个完全无关的人。她的嘴唇动了动,张开了,又合上,再张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好像连怎么说话,怎么发出声音,都在这一个下午彻底忘记了。
牛明华突然转身往路边走,他走得很急,脚步踉跄。走到护栏边,他弯下腰,手撑在膝盖上,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然后,“哇”的一声。中午的酒,混着胃酸,混着胆汁,混着某种更苦涩的东西,吐得一干二净。他吐了很久,直到什么都吐不出来了,还在干呕,一声接一声,像要把五脏六腑都掏空。
李大林走过去,拍他的背。牛明华的身体在颤抖,像寒风中枝头上最后一片叶子,停不下,一直抖。
夕阳开始西斜了,把天空染成暗红色,像一块渐渐凝固的血痂。远处,清理现场的吊车启动了引擎,发出沉闷的轰鸣。该把残骸拖走了,该把路面清出来了,该让这条高速恢复通行了。
生活总是要继续的,不管谁留在了昨天。
李大林抬起头,看着那轮血红的落日。远处传来隐约的中秋节晚会排练的锣鼓声,欢快而遥远,与眼前这片死寂的焦土,仿佛来自两个不同的世界。他想起东良说,等跑完这趟,要给闺女换电子琴。想起他说,等搬了新家,请大伙儿去暖房。
有些“等”,永远不会来了。风又起,卷起更多的灰烬,纷纷扬扬,像一场黑色的云,无边无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