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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险公司赔付方案出来了，共赔付给张东强一百八十多万。李小霞拿到文件后，第一时间赶到张东强家。
已是初冬，张家门前那棵老槐树叶子几乎掉光了，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白的天空。李小霞站在门前深吸一口气，才抬手敲门。
开门的是东强媳妇，眼睛还有些红肿，但头发梳理得整齐，穿着一件干净的灰色毛衣。“小霞来了，快进来。”她侧身让开，声音平静却透着疲惫。
屋里，东强娘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一张东强生前的照片，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见李小霞进来，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阿姨，嫂子，保险公司的赔付方案定了。”李小霞在她们对面坐下，从公文包里取出文件，“我替你们争取到了最大限度。”
东强媳妇给李小霞倒了杯热水，手有些颤抖，几滴水洒在茶几上。她不好意思地擦了擦，坐下来认真听。
李小霞一项一项解释条款，哪些是身故赔偿，哪些是意外险附加赔付，哪些是她额外争取到的困难补助。她的声音清晰平和，尽量用最易懂的语言解释那些复杂的条款。
“总共是一百八十三万七千六百元。”李小霞最后说，将汇总表推到东强媳妇面前，“嫂子，你看看，能接受吗？”
东强媳妇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眼睛渐渐湿润。她转头看向婆婆，老太太依旧望着窗外，仿佛没听见似的。
“谢谢，小霞。”东强媳妇的声音哽咽了，“谢谢你这段时间为我们跑前跑后。”
“应该的。”李小霞轻声说，“东强哥和我哥是同学，咱们都是朋友。”
办理理赔手续的过程比预想的顺利。李小霞陪着东强媳妇跑了几趟保险公司，填了无数表格，签了无数名字。每次签字时，东强媳妇的手都会停顿一下，然后才用力写下自己的名字——吴小燕。
钱到账那天，吴小燕一个人去了银行。站在ATM机前，她输入密码，看着屏幕上显示的数字，突然觉得腿软，扶住机器才站稳。这不是钱，这是丈夫的一条命换来的。这个念头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保险最好别用。但真到用时，那是逝者留给生者，最后的，沉默的拥抱。
回到家，她拿出早就准备好的账本，开始清算。
买房首付时借了亲戚朋友共八万，其中五万是牛明华的。她一个一个打电话，请他们来家里取钱。亲戚们来时都小心翼翼，不敢多问，只是接过钱时拍拍她的肩，说“保重身体”。
牛明华来时带了一袋米和一箱牛奶。吴小燕把五万现金递给他，他推辞了半天才收下。
“嫂子，有什么困难一定说话。”牛明华说，“东强不在了，我们这些兄弟还在。”
还完欠款，吴小燕又去银行还清了剩余的房贷。走出银行时，她手里拿着房产证和结清证明，站在冬日的阳光下，感到一阵恍惚。这个房子是他们夫妻俩省吃俭用、憧憬多年的家，如今终于完全属于她了，可东强却不在了。
回到家算账，还剩八十六万。她坐在餐桌前，拿出四张银行卡。
第一张是给婆婆的。东强娘今年七十五，没有退休金，以后全靠这笔钱生活。吴小燕转了二十万进去。
第二张是给大女儿的。女儿今年十九，刚上大一，以后上学、结婚，都需要钱。吴小燕转了十八万。
第三张是给小女儿的。小女儿才上初中，未来更长。吴小燕也转了十八万。
最后一张是自己的，剩下三十万。
她把婆婆叫到桌前，将那张卡推过去：“妈，这是您的。密码是东强的生日。”
东强娘看着那张卡，很久没说话。客厅里静得能听到墙上钟表的滴答声。突然，老太太把卡推了回去。
“孩子，”她的声音嘶哑，“这钱你拿着。我一个老婆子，用不了什么钱。以后……以后拖累你了。”
“妈，您别这么说。”吴小燕的眼泪终于掉下来，“这是东强留给您的，您必须收下。我是您儿媳妇，养您老是我的本分。”
婆媳俩推让了几个来回，最后东强娘颤抖着手收下了卡。她拉着吴小燕的手，老泪纵横：“东强没福气，可娶了你是他的福分。我们家对不起你，这么年轻就……”
“妈，咱们不说这个。”吴小燕擦掉眼泪，“日子还得过下去，为了孩子们，咱们都得坚强。”
那天晚上，牛明华约了李大林和正国在自家建材公司办公室见面。
办公室里堆满了样品和图纸，三个人挤在一张旧沙发上。牛明华泡了浓茶，给每人倒了一杯。
“东强媳妇那边钱到手了，欠债和房贷都还清了。”牛明华先开口，“但剩下那点钱，要养两个孩子和一个老人，不容易。”
李大林点头：“我前几天路过她们小区，看见小燕在菜市场跟人讨价还价，心里不是滋味。东强在的时候，她哪用操心这些。”
正国叹了口气：“我那饭馆虽小，但中午晚上都忙。我想让小燕来帮忙，洗菜切菜招呼客人，一个月能给两千。就是时间长，早十点到晚八点。”
“你那工作时间太长了，”李大林说，“她两个孩子呢，小的才上初中，放学谁接？作业谁管？”
三人沉默了一会。窗外，建材市场的霓虹灯闪烁着，映在他们脸上。
“这样，”牛明华掐灭烟头，“我公司二十来个工人，之前轮流做饭，做得跟猪食似的。正国，我在你那儿订员工餐，每天午饭晚饭，做好了送过来。每月结算，你多挣一份收入，也能给小燕开工资。”
李大林眼睛一亮：“这主意好！我那绿化公司不是每天有活，有活的时候，我也在你那儿订餐。这样正国的生意稳定了，小燕的工作也稳定了。”
正国算了一下：“如果你们两个公司都订餐，我得多备食材，小燕主要负责配菜和送餐，时间就好安排了。早上准备食材可以晚点来，下午送完餐就能走，接孩子做饭都不耽误。”
“工资咱们可以凑一凑，”牛明华说，“我出两千，你们各出一千五，给她开五千。对外就说正国饭馆生意好，给开的高工资。”
李大林摇头：“这样不行，伤自尊。咱们得想个办法，让她觉得自己是靠劳动挣的钱。”
正国想了想：“有了！我饭馆本来就要扩展送餐业务，只是缺人手。小燕来了，专门负责这一块，我给她基本工资加提成。你们公司订餐算她的大客户，提成高些，自然工资就高了。这是她应得的，不是施舍。”
三人越聊越具体，不知不觉已经晚上十点。最后决定第二天一起去张家，把这个安排告诉吴小燕。
第二天上午，三人一起来到张家。东强娘开的门，见是他们，连忙让进屋，要泡茶。
“阿姨别忙了，我们坐会就走。”牛明华说。
吴小燕从里屋出来，有些惊讶。自从东强走后，朋友们常来探望，但三人一起来还是第一次。
正国先开口：“嫂子，我那小饭馆想扩展送餐业务，缺个可靠的人手。不知道你愿不愿意来帮忙？主要负责配餐和送餐，时间比较灵活，早上十点到下午四点就行，工资嘛，基本工资加提成，大概能有三、四千左右。”
吴小燕愣住了，她当然知道这是朋友们在帮她。正国的小饭馆她知道，一共就四张桌子，主要做附近居民的生意，哪有什么送餐业务。
“正国，你的好意我心领了，”吴小燕轻声说，“但你们不用这样……”
“嫂子，你听我说完，”牛明华接过话头，“我和大林的公司本来就要解决员工吃饭问题。正国这儿干净卫生，我们长期订餐，这是双赢。你需要这份工作，正国需要你这个员工，我们需要可靠的送餐服务。咱们这是互相帮助，不是单方面的施舍。”
李大林点头：“小燕，东强走了，我们这些做兄弟的心里都难受。帮你一把，我们心里也好受些。你就当是帮我们一个忙，让我们心里踏实点，行吗？”
吴小燕看着三张诚恳的脸，眼眶发热。她知道，如果拒绝，反而会伤了他们的心。
“好，我去。”她深吸一口气，“但我有个条件，该多少工资就多少，不要特意给我高工资。我能干活，也不怕吃苦。”
“那当然！”正国笑了，“我那小本生意，可开不起高价工资。基本工资两千，另外加提成，你得多拉客户才能拿到呢！”
事情就这样定下来了。吴小燕第二天就去正国饭馆试工。
饭馆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正国教她收拾各种食材，怎么搭配营养均衡，怎么控制分量。上午点，牛明华公司的订单来了：二十份午餐，三荤两素。
正国忙着炒出来，吴小燕仔细配菜，确保每份都有足够的肉和菜。装好餐盒，放进保温箱，她骑着正国准备的电动车前往建材市场。
这是她第一次去牛明华的公司。路不太熟，到了时，有点超时了，工人们已经在休息室等着，见她来了，都客气地打招呼。
“嫂子辛苦了！”
“谢谢嫂子！”
没有一个人提东强，但每个人眼中都有小心翼翼的关切。吴小燕突然明白了，这不是同情，是尊重——对她坚强面对生活的尊重。
送完餐回到饭馆，正国已经准备好了她们婆媳和孩子的午饭，装在饭盒里：“带回去吃，省得你再做。”
吴小燕想推辞，正国摆手：“员工福利，别客气。”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吴小燕渐渐熟悉了工作，还发展了不少新客户——东强同学们的帮忙介绍，附近的小公司和加班族。她的工资真的靠提成达到了四千，有时甚至更多。
每天下午送完餐，她正好去接小女儿放学。回家路上，母女俩有时会在路边小店买支糖葫芦，或者一块热乎乎的烤红薯。生活依然艰难，好在，有了新的节奏和希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