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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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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6/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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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解》连载

第四十六章 别怯场

清晨六点,宾馆走廊里已经有了动静。

李大林是被隔壁房间的关门声惊醒的。他睁开眼,天花板上的灯还亮着——昨晚太累了,倒头就睡,连灯都没关。他翻了个身,浑身的骨头像散了架似的,每一块都在抗议。张秀琴已经起来了,正对着镜子梳头。听见他翻身,轻声说:“再睡会儿,还早。”

“睡不着了。”李大林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睡了一夜,眼睛里的血丝退了些,但眼袋还肿着,像挂着两个小水袋。

他看了一眼另一张床——佳晨不在。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像豆腐块一样方。

“佳晨呢?”“早起了,说要提前去考场适应。”张秀琴把头发扎好,“她去食堂吃早饭了,说让咱们多睡会儿,不用管她。”

李大林下了床,活动了一下肩膀,骨头咔嚓响。他走到窗前拉开窗帘,外面天刚亮透,冬日的阳光淡白淡白的,照在对面楼房的玻璃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考点在哪儿?”“就在旁边那栋楼,走三分钟就到。”

李大林点点头,进了卫生间。镜子里的人脸色还是不好,灰扑扑的,嘴角起了个泡。他用凉水洗了把脸,又拿湿毛巾敷了敷眼睛,感觉稍微精神了些。

简单吃过早饭,两人出了宾馆。冬天的早晨干冷干冷的,呼出的气在面前凝成白雾。路上已经有不少人了——穿着艺校统一棉外套的学生,挎着包,脚步匆忙。有的还在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背台词。

“紧张,”张秀琴说,“我看那些孩子都紧张。”

李大林没说话。他看见佳晨了。女儿站在考场楼门口,和几个同学站在一起,正低头看手里的小本子。她穿着那件新发的深蓝色棉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下巴缩在领子里,只露出半张脸。

“佳晨。”张秀琴喊了一声。佳晨抬起头,快步走过来。她脸上化了淡妆,嘴唇上涂了浅浅的口红,但还是能看出来有点苍白。

“爸,妈。”她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那种绷着的劲儿,像一根拉紧的弦。

“吃早饭了?”张秀琴问。

“吃了,喝了一碗粥,吃了一个鸡蛋。”佳晨说着,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本子。

李大林看了一眼那本子,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笔记,边角都卷起来了。他想起杨校长上次说的话,说佳晨的台词本翻得起了毛边。看来这几个月,女儿一直没松过劲儿。

“进去吧,”佳晨抬头看了眼楼上的时钟,“七点半开始点名。”

“我们能在哪儿看?”张秀琴问。“家长在三楼看,有监控电视,能看到考场里。”佳晨说着,深吸了一口气,“爸,妈……”她的话没说完,但李大林懂。那口气里装了好多东西——紧张、害怕、期待、还有一点不敢说出来的胆怯。

李大林伸出手,把女儿拉过来,轻轻抱了抱。棉外套厚厚软软的,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女儿的身子绷得很紧。

“你是最棒的,别怯场。”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实实的,“加油。”

佳晨在他怀里僵了一秒,然后点了点头,松开他,转身往考场楼里走去。她走得很快,没回头。棉外套的背影在楼梯拐角一闪,就不见了。

张秀琴的眼眶红了。李大林拍了拍她的肩:“走,上去看。”

三楼监控室里已经坐了不少家长。十几台电视屏幕排成一排,每个屏幕对应一个考场,画面清晰,声音也传得出来。家长们三三两两地坐着,有的低头看手机,有的盯着屏幕,脸上都是差不多的表情——端着,绷着,像在等一场审判。

李大林和张秀琴在最前面找了两个位置坐下。

屏幕上,考场里已经准备好了。那是间很大的教室,课桌被清到了角落,空出来的地方铺了深灰色的地胶。三张桌子摆在前面,上面铺着白布,坐着三位考官——两个男的,一个女的,年纪都在六十上下,穿着考究,面相严肃。

其中一位李大林认得,是省电视台退休的老导演,姓曹,杨校长介绍过的。另外两位他不认识,但看那坐姿和气场,都不是普通老师。

“三位考官,都是省里的老教授。”旁边有家长小声议论,“听说打分特别严格,跟真正省考一样的标准。”李大林心里咯噔一下,但又觉得踏实。严有严的好,早发现问题早改正,总比上了考场再慌强。

考试开始了。每个学生的流程都一样——先报名字和考号,然后依次完成四项:文学作品朗诵、自选曲目演唱、形体技能展现、命题即兴表演。每项有固定时间,一到时间考官就会按铃。

第一个学生是个男生,朗诵选了《黄河颂》,声音洪亮,但节奏有些赶。李大林能看见屏幕里考官们的表情,中间那位女教授微微皱了皱眉,在评分表上写了什么。

“哎呀,节奏没稳住。”有家长叹气。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一个接一个,有的发挥好,有的明显紧张,台词磕巴了,曲子跑调了,形体动作也有做到一半忘记的。每出来一个,走廊里就有家长迎上去,有人笑,有人低头。

越往后,气氛越沉。李大林看着屏幕上的号码,一个一个数过去。佳晨是倒数第三个。“还有五个,”张秀琴攥着他的袖子,“还有四个……”

她的手越攥越紧,指甲隔着衣服掐进李大林胳膊里。李大林没动,任由她掐着。他也紧张,但他不能表现出来。

屏幕里,佳晨前面的那个女生正在做形体展示。动作很流畅,翻腾跳跃都很利落,落地时稳稳的。考官们脸上难得露出一丝笑意,相互交换了个眼神。

“这个不错。”旁边有人小声说。李大林看了看那个女生,心里忽然替佳晨捏了把汗。前面的人表现好了,后面的压力更大。终于,那个女生做完了,鞠躬,下场。

屏幕里安静了几秒,考官低头记录着什么。然后门口传来了敲门声——那扇门被推开了。

佳晨进来了。

她穿着那件深蓝色的棉外套,脚步稳健,走到场地中间,站定。镜头拉近,李大林能看见她的脸——化了淡妆,嘴唇抿着,但嘴角的弧度微微向上。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开口。

“各位老师好,我是十七号考生,李佳晨。”声音比她平时说话时高了一点,但很稳,没有颤。

第一项,文学作品朗诵。佳晨选的是一篇散文——朱自清的《背影》节选。她站定,闭了一下眼睛,像在调整呼吸,然后开始读。

“那年冬天,祖母死了,父亲的差使也交卸了,正是祸不单行的日子……”

她的声音不快不慢,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读到“我看见他戴着黑布小帽,穿着黑布大马褂,深青布棉袍”时,她的语调微微下沉,像看见了什么画面。

李大林想起女儿小时候,在他怀里听故事的模样。

“……他用两手攀着上面,两脚再向上缩;他肥胖的身子向左微倾,显出努力的样子。这时我看见他的背影,我的泪很快地流下来了。”

屏幕里,佳晨读到这一段时,声音忽然轻了,像怕惊动什么。她的眼睛眨了眨,水光一闪,又压了回去。李大林的喉咙堵住了。坐在他旁边的张秀琴已经捂着嘴,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朗诵结束,考官们点了点头。中间那位女教授在评分表上写了几笔,表情松动了一些。

第二项,自选曲目演唱。佳晨选的是一首民歌——《在那遥远的地方》。她开了嗓,声音清亮,带着那种年轻女孩才有的干净和透亮。虽然气息还不够稳,高音处有一点点抖,但她唱得很认真,眼睛里亮着光。

“在那遥远的地方,有位好姑娘……”

李大林不知道女儿什么时候学会这首歌的。他从来没听她唱过。也许她在学校学的,也许她自己偷偷练的。他只知道,此刻他坐在监控室里,隔着屏幕,听着女儿的歌声,心里又酸又暖。

第三项,形体技能展现。这是佳晨的强项。她本来就是舞蹈专业转过来的,底子在那摆着。音乐响起,她舒展身体,做出一个又一个动作。旋转、跳跃、伸展、定格。每一个动作都干净利落,像一只舒展翅膀的鸟。张秀琴不哭了,屏着呼吸看。李大林盯着屏幕,眼睛一眨不眨。

最后一个动作——定格,双臂展开,身体微微后仰。佳晨的呼吸微微急促,但姿势稳稳的。掌声,从监控室的某个角落响起来。是其他家长在鼓掌。

李大林的心往下沉了沉——最难的来了。第四项,命题即兴表演。

考官说了命题,李大林隔着屏幕没听清。但佳晨的表情变了——她愣了一下,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那零点几秒的停顿,李大林捕捉到了。

她在想词。然后她开口了,开始表演。李大林看不出她演的是什么,似乎是某种情境下的人物独白。她的表情、动作、语气都在戏里,声音有起伏,有情绪。

但李大林听出来了——中间有句话,节奏不对。像是一颗石子投进水里,本来平静的水面被砸了一下,波纹乱了。佳晨顿住了。那停顿大概只有一秒。但李大林觉得那一秒长得像一个世纪。

监控室里,有人倒抽了一口凉气。李大林的手握成了拳,指甲掐进肉里。

然后,佳晨动了一下。她的身体微侧,抬手捋了一下头发,嘴上又接上了——她把那句话换了个说法,意思没变,但用词不同了。她自然地接了回去,像那本来就是她安排好的。

李大林松开了拳头,手心全是汗。

屏幕里,佳晨演完了。她站在原地,微微弯腰,向考官鞠躬。三位考官互相看了一眼。那位曹导演眯了眯眼,然后缓缓点头,拿起笔在评分表上写了什么。

“老师,我表演完了。”佳晨的声音从屏幕里传出来,有些喘,但稳。“好。回去等成绩吧。”曹导演说,“下一位。”

佳晨又鞠了一躬,转身往门口走。门打开的时候,她的背影一闪,像只受惊的鸟,飞快地消失在门外。屏幕换了画面,下一个考生进来了。

李大林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蹭出刺耳的声音。他没管,大步往外走。张秀琴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下了楼。

走廊里,佳晨正靠墙站着,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

“佳晨!”李大林喊了一声。佳晨抬起头,脸上全是汗,妆都花了。她看着父母,嘴唇抖了抖:“爸,妈,我刚才忘词了。”

“没事。”李大林走过去,把女儿揽进怀里,“你接上了。接得很好。”

“真的吗?”佳晨的声音闷在他胸口,带着哭腔。

“真的。”李大林拍着女儿的背,“爸看见了,你接得很好,像本来就要那么演。”

张秀琴从另一边抱住女儿,一家三口在走廊里抱成一团。旁边有人经过,看了一眼,又走开了。

“你演得很好,”张秀琴摸着女儿的头发,“妈看着都哭了。”佳晨从李大林怀里抬起头,脸上泪痕和汗痕混在一起,但眼睛里有光了。

“真的?”“真的。”李大林松开她,认真地看着女儿的脸,“不管结果怎么样,你今天,很棒。”佳晨吸了吸鼻子,用手背擦了擦脸,露出一个带泪的笑。

窗外,太阳升高了些,冬天的阳光穿过走廊尽头的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光柱里飘着细小的灰尘,浮浮沉沉的。

李大林看着女儿,忽然觉得,这个冬天,好像没那么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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