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两点,李大林开车接上王美娟,来到了一个小区。是个老小区,楼不高,院子里种着几棵老槐树,叶子落了大半。
他俩在三单元门口站了一会儿,才按响门铃。
开门的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笑容慈祥:“是李兄弟吧?美娟说了你要来,快请进。”
屋里很暖和,收拾得干净整洁。客厅不大,已经坐了四五个人。王美娟温和大招呼:“各位兄弟姊妹,感谢主。”
李大林有些拘谨地在沙发角落坐下。在座的除了王美娟,他都不认识,有像他一样的中年男人,有年轻些的女人,还有两个老人。大家都对他点头微笑,眼神里没有好奇或打量,只有一种平和的接纳。
“李兄弟第一次来,咱们先介绍一下。”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开口,他是这次聚会的带领人,姓陈,“我是老陈,信主十一年了。这位是刘姐,这位是赵弟兄,这位是王阿姨,美娟你认识了。”
每个人都对李大林点头致意。那个叫王阿姨的老人轻声说:“欢迎回家。”
回家?李大林心里动了一下。
“咱们开始吧。”老陈说,“先做个祷告。”
所有人都低下头,闭上眼睛。李大林有些不知所措,只好也跟着低下头,但眼睛还微微睁着,看别人怎么做。
“慈爱的天父,”老陈的声音平稳而虔诚,“感谢你带领我们再次相聚。感谢你把新的兄弟带到我们中间。求你赐给我们安静的心,聆听你的话语。也求你医治我们的疾病,安慰我们的忧伤。奉主耶稣基督的名求,阿们。”
“阿们。”大家齐声说。
李大林没出声,只是听着。那些话语很陌生,但老陈祷告时的语气,让他想起小时候生病时,母亲在床边轻声的安慰。
“今天咱们读《诗篇》第23篇。”老陈翻开厚厚的圣经,“我读一句,大家跟一句。”
他清了清嗓子,开始读:“耶和华是我的牧者。”
“耶和华是我的牧者。”大家跟着读。
“我必不至缺乏。”
“我必不至缺乏。”
声音不大,但整齐。李大林没读过圣经,只好看着王美娟递过来的另一本,跟着念。那些古老的词句从他嘴里读出来,起初有些拗口,但读着读着,节奏就出来了。
“他使我躺卧在青草地上,领我到可安歇的水边。”
青草地。安歇的水边。李大林脑海里浮现出老家那片荒原,春天的时候,真的会长出青青的草。还有村后那条小河,他小时候常去钓鱼,累了就躺在岸边睡觉。
“我虽然行过死荫的幽谷,也不怕遭害,因为你与我同在;你的杖,你的竿,都安慰我。”
死荫的幽谷。李大林想到了医院。想到了CT室冰冷的机器,想到了丈母娘瘫痪的手,想到了四舅枯瘦的脸,想到了自己肚子里说不清的疼痛。
如果真有那么一位牧者,领着走过这些幽谷……该多好。
一篇读完,老陈合上圣经:“接下来,欢迎新来的李弟兄。”
大家都看向李大林。王美娟轻声说:“大林,说说你自己就行,想到什么说什么。”
李大林喉咙发干。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有些紧:“我……我叫李大林,做绿化工程的。最近……身体不太好,肚子老是疼。美娟叫我来听听,我就来了。”
王梅娟第一次知道李大林肚子疼,眼光扫过来,“这个大林,之前咋没告诉我呢?求主保佑……”
他说得很简单,几乎没什么信息。但在座的人都认真听着,没有人插话,没有人表现出不耐烦。
“谢谢李弟兄的分享。”老陈点头,“主知道你的难处,他也必看顾你。”
接下来是分享环节。每个人说说自己这一周和“主”的交流,生活中的困扰,或者得到的平安。
刘姐先说:“我这周胃病又犯了,疼得睡不着。我就祷告,求主减轻我的痛苦。说也奇怪,祷告完,虽然还是疼,但心里平静了,慢慢就睡着了。”
赵弟兄是个货车司机:“上周跑长途,差点出事故。货车刹车突然失灵,前面就是另一辆大货车。那一瞬间,我脑子里一片空白,就喊了一声‘主啊救我’。结果车奇迹般地慢下来,最后在离前车不到一米的地方停住了。我不敢说一定是神迹,但我心里知道,是主保守了我。”
王阿姨声音很轻:“我儿子在国外,三年没回来了。我想他想得整夜整夜睡不着。这周我天天读《圣经》,读到‘不要忧虑’,我就学着把儿子交托给主。心里好受多了。”
每个人说的都是实实在在的生活——病痛、危险、思念、孤独。没有宏大的道理,只有具体的苦难和在其中寻找的慰藉。
李大林安静地听着。他忽然发现,这些人和他一样,都是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的人。他们信主,不是逃避,而是在重压下,寻找一个可以靠一靠的地方。
轮到王美娟了。她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我这周……有位初中同学去世,他才48岁啊,我很难过。晚上睡不着的时候,我就跪在床边祷告。我说,主啊,你知道我的难处,求你帮我度过难关。祷告完,心里还是难过,但至少……不那么慌了。”
她看向李大林,眼神温柔:“我才知道大林兄弟身体不舒服,心里也一定有很多负担。咱们这些人,哪个不是一身债、一身病、一肚子心事?但来到主面前,就像跑丢的孩子终于找到了家。在家里,可以哭,可以喊,可以什么都不装。”
跑丢的孩子。李大林心里一震。
他想起自己这大半生。像一头蒙着眼睛拉磨的驴,不停地转圈,为了父母,为了妻子,为了孩子,为了工人。他很少想过自己,也很少问过自己:累不累?疼不疼?想要什么?
是啊,像个跑丢的孩子。在生活的荒原上跌跌撞撞,不知道该往哪去,只能凭着本能往前挪。
“最后,咱们唱首歌。”老陈说,“《奇异恩典》,都会吧?”
大家点头。老陈起了个头,温柔浑厚的男声在客厅里响起:
“奇异恩典,何等甘甜,我罪已得赦免;
前我失丧,今被寻回,瞎眼今得看见……”
李大林不会唱,只能听着。但他听懂了歌词——失丧,被寻回。瞎眼,得看见。
这不就是他吗?失丧在生活的重压里,瞎眼在自己的病痛前。
歌声中,王阿姨开始轻轻流泪。刘姐握住了她的手。赵弟兄闭上眼睛,嘴唇微微颤动。王美娟看着李大林,眼里有泪光,也有笑意。
这一刻,李大林忽然不觉得拘谨了。这些人,这些陌生人,因为同样的脆弱,因为同样的寻找,坐在一起,像一家人。
歌唱完了。老陈做了结束祷告:“慈爱的天父,感谢你今天的聚会。求你继续看顾每一位弟兄姐妹,医治我们的疾病,担当我们的忧愁。也求你特别看顾新来的李弟兄,引领他,安慰他。奉主耶稣基督的名求,阿们。”
“阿们。”
聚会结束了。大家起身,互相道别,约着下周再见。王阿姨握住李大林的手:“孩子,常来。主爱你。”
她的手很暖,话很软。走出小区时,天已经有些暗了。王美娟和李大林并肩走着,谁都没说话。
走了好一段,王美娟才开口:“你感觉怎么样?”
李大林想了想:“挺……挺好的。大家都很真实。”
“信主不是迷信。”王美娟轻声说,“不是磕个头病就好了。是心里有个依靠,知道再难的时候,还有主在听,在看,在陪着。”
“嗯。”李大林点头。他肚子又有点不舒服,但这次,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烦躁。
“我们都是跑丢的孩子。”王美娟看着远方,“活着活着,就把自己弄丢了。忙工作,忙家庭,忙挣钱,忙到最后,不知道自己是谁,要往哪去。”
她转向李大林,眼神清澈:“万能的主,就是我们的父。累了,疼了,病了,迷路了,就到父的跟前来。在他面前,不用装强壮,不用装没事。你可以软弱,可以害怕,可以哭。”
李大林喉咙发紧。他想说点什么,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大林,”王美娟的声音很轻,“你的病,得去医院看。主给我们智慧,也给我们医生。但去看病的时候,心里可以有个依靠——知道无论结果怎样,你不孤单。”
这句话,像一根针,轻轻刺破了李大林心里那层厚厚的壳。他一直撑着,装着,忍着,就是怕面对可能的结果,就是怕那份孤独。
而现在,有人说:你可以不孤单。
“我……我再想想。”李大林说。
“嗯,不着急。”王美娟笑了,“主不强迫人。你想来,随时欢迎。不想来,主也一样爱你。”
李大林送王美娟回家,自己也回家。车后视镜里,王美娟的背影在暮色中显得有些单薄,但她站得很稳,像是知道要去哪里。
李大林开车,继续往家走。肚子还在隐隐作痛,但心里某个紧绷的地方,好像松了一点点。
他想起《诗篇》里的那句话:“我虽然行过死荫的幽谷,也不怕遭害,因为你与我同在。”死荫的幽谷。他正在走过吗?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今天下午,在那间温暖的客厅里,在一群陌生人中间,他第一次允许自己承认:我疼,我累,我害怕。
这承认本身,就像在坚硬的冻土上,撬开了一条细缝。风更冷了。李大林踩了一脚油门。前方,家的灯火已经亮起。妻子在等他,孩子在等他,明天的工作在等他。
他还是得继续走,继续扛。但也许,从此以后,心里可以多一点点东西——一句祷告,一首诗歌,或者只是一个念头:我不是独自在走。
这就够了。
足够他再多走一段,足够他鼓起勇气,去面对该面对的一切。包括医院,包括检查,包括那个他一直不敢细想的也许……
夜色彻底降临。万家灯光次第亮起,每一盏灯下,都有人在生活,在挣扎,在寻找,在……和解。与家庭亲人,与自身命运,与生命无常,与孤独无依,允许自己软弱,正视自己恐惧……
而李大林,这个跑丢了很久的孩子,今夜,第一次模模糊糊地感觉到——也许,真的有那么一位父,在看着他。
等着他,到跟前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