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已经凉得有些刺骨了,李大林站在绿化公司的院子里,看着堆成小山似的菊花盆,心里既踏实又有些发愁。
重阳节快到了。邻县新建的仿古大集要赶在节前开张,预订的两万盆菊花,今天是最后一批运送的日子。天刚蒙蒙亮,院子里已经热闹起来——几个长工正忙着往车上搬花盆,嘴里呼出的白气在清晨的冷空气中格外明显。
“大林哥,这一车装满了!”小张扶着皮卡车,直起腰,抹了把额头的汗。
李大林点点头,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六点二十。他转身走向那辆跟随自己多年的小面包车,心里叹了口气。皮卡车什么都好,就是车斗太小,装不了多少货。两万盆菊花,光靠这小皮卡,怕是得运到猴年马月去。
“你带着他们先装车,我去趟县城。”李大林对会计老刘交代了一句,便钻进驾驶室。
车子发动起来,发出熟悉的轰鸣声。李大林握着方向盘,脑子里却已经在盘算着怎么解决运输问题。他想起上个月帮县林业局做绿化时认识的那位王主任,当时对方还拍着他的肩膀说:“小李啊,以后有啥困难尽管开口。”
这话他当时只当是客套,现在却成了唯一的指望。
林业局的办公楼在县城东边,李大林赶到时刚过七点。他在门口犹豫了片刻,还是拨通了王主任的电话。
“王主任,我是李大林……对对,绿化公司的小李。有个事想麻烦您……”
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含糊,但听清李大林的来意后,王主任爽快地答应了:“就这事啊?没问题!局里有辆六轮运输车,这两天正好闲着。你直接去车队找李队长,就说我让用的。”
挂了电话,李大林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又觉得欠了个人情。这世道,人情债最是难还,但他没得选。
大六轮开到公司院子时,工人们都围了上来。这车真够气派——深绿色的车身,六个大轮子,后车厢宽敞得能并排站五六个人。
“乖乖,这车得值多少钱啊!”小张绕着车转了一圈,眼睛发亮。
“别看了,抓紧装车。”李大林拍拍手,“今天得把这最后五千盆送过去,明天人家就要开业了。”
装车是个力气活。花盆虽不重,但一个个搬上搬下,摆在铁制的隔板上,腰很快就受不了。李大林今年四十八,年轻时干活留下的腰伤,一到阴雨天或是劳累过度就隐隐作痛。他咬着牙,和工人们一起干,不肯让自己显得特殊。
一盆金黄色的菊花从他手中传递到车上时,他突然想起母亲,每年重阳都会在院子里摆几盆菊花。老太太总说:“菊花耐寒,开在百花之后,像咱们庄稼人,能吃苦。”
“大林哥,你歇会儿吧。”老刘递过来一瓶水,“脸色不太好。”
李大林接过水,灌了一大口,摇摇头:“没事,赶完这批活,大家都好好歇几天。”
邻县的仿古大集建在黄河古渡口附近。这里曾经是盐商往来的要道,清末民初时热闹非凡,方圆百里的村民们都来这里赶集交易。后来公路通了,渡口废弃了,大集也就渐渐衰落,只剩下几段残破的石板路和几间摇摇欲坠的老房子。
这两年乡村旅游兴起,县里一拍脑袋,决定重建“黄河古渡大集”。仿古的街巷,仿古的商铺,连招牌都特意做旧,要的就是那种“古色古香”的感觉。李大林第一次来考察时,看着那些崭新的“古建筑”,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真的东西留不住,假的倒做得用心。
运送最后一车菊花到达时,已是下午两点。大集的总负责人赵主任已经在等着了,这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男人,穿着熨烫平整的衬衫,与周围的环境有些格格不入。
“李老板,就等你这批菊花了!”赵主任迎上来,递了根烟。
李大林摆摆手:“戒了。赵主任,这批花放哪儿,您给指个地方?”
“随便放,怎么自然怎么来。”赵主任深吸一口烟,吐出个烟圈,“咱们这个大集,主打的就是乡村味道。不要太规整,不要太刻意,就要那种……乡里乡气的感觉。”
乡里乡气。李大林在心里重复这个词,不知怎的,觉得有些刺耳。
他带着工人们开始卸车。这两万盆菊花是他精心挑选的——金黄色的秋菊最多,象征丰收;配上纯白的银菊,显得素雅;还有些少见的墨菊和绿菊,作为点缀。花盆他也用了心思:黄菊配青灰色陶盆,白菊配深褐色瓦盆,颜色深的菊花就用浅色盆衬托。
“大林哥,这盆放哪儿?”小张抱着一盆开得正盛的墨菊问。
李大林环顾四周。大集的主街铺着新凿的石板,两旁是仿古的店铺——挂着“陈记醋坊”“张氏布庄”的招牌,卖的都是本地的土特产。街角有口新砌的“古井”,井边还特意做了青苔的痕迹。
“放井边吧。”李大林说,“菊花耐寒,井边湿润,正好。”
他开始指挥工人们摆放。没有刻意的图案,没有复杂的造型,他凭的是记忆里真正的乡村集市该有的样子——墙角随意摆几盆,店铺门口放两盆,街角石墩旁搁一盆,有的地方三五成群,有的地方单盆独立。
赵主任起初还在旁边指指点点,后来渐渐不说话了,只是看着。
李大林干着活,思绪却飘远了。他想起了小时候跟父亲去赶集的场景。那是真正的乡村集市,没有仿古的建筑,没有刻意营造的氛围。就是在镇子中心的一片空地上,四乡八邻的农民把自家的东西摆出来——新鲜的蔬菜还带着泥土,刚摘的水果透着香气,活鸡活鸭在笼子里扑腾,针头线脑、锅碗瓢盆摆了一地。
那时的集市热闹是真热闹,杂乱也是真杂乱。但那种扑面而来的生活气息,是再高明的设计也仿不出来的。
“李老板以前赶过集吗?”赵主任不知什么时候又走了过来。
李大林直起腰,揉了揉发酸的膝盖:“赶过。小时候每到逢五逢十,就缠着我爹带我去。集上有卖糖人的,五分钱一个,我能举一路舍不得吃。”
“现在那样的集不多见喽。”赵主任感叹,“大家都去超市,去网上买。咱们建这个,就是想让城里人体验体验过去的味道。”
“过去的味道……”李大林轻声重复,弯下腰调整了一盆菊花的角度。这个时代,丢失了一些本真,而我们又刻意怀念那些本真,甚至疯狂地填补那些本真,人们,真矛盾啊。
过去的味道,是尘土飞扬的土路,是混杂着牲畜粪便和食物香气的空气,是摊贩嘶哑的叫卖声,是挤挤攮攮中母亲攥紧他的手怕他走丢的力道。那些味道,那些声音,那些触感,怎么可能在一个新建的“仿古”集市里复现呢?
但他没说出口。他是来做生意的,不是来怀旧的。
两万盆菊花全部摆放完成时,太阳已经西斜。橘红色的光洒在菊花上,给花瓣镀了层金边。原本簇新得有些扎眼的仿古街道,因为这些菊花的点缀,竟多了几分质朴的生气。
赵主任陪着一位五十多岁的男人走过来。那人穿着半旧的夹克,皮肤黝黑,走路带风,一看就是常在田间地头跑的人。
“李老板,这是咱们刘书记,大集的总指挥。”赵主任介绍。
刘书记没伸手,而是背着手在街上走了一圈,时而停下看看这盆,时而弯腰闻闻那盆。李大林心里有些忐忑——这种见惯了世面的村干部,最难应付。
“不错。”刘书记终于开口,声音洪亮,“这花摆得不做作,像那么回事。”
李大林松了口气。
“李老板是本地人?”刘书记问。“邻县的,离这儿不远,三十里地。”
“那就对了。不是本地人,摆不出这个味道。”刘书记掏出烟,递给李大林,大林笑笑摆手。刘书记自己点了根烟,“有些城里来的设计师,把花摆得跟国庆阅兵似的,整齐是整齐,没意思。咱们乡村的东西,要的就是随意,要的就是那种……生命力,你懂吧?”
李大林点点头。他懂。庄稼人种地,哪有一板一眼的?顺应天时,顺应地势,该密的地方密,该疏的地方疏,这才是活路。
“刘书记满意就好。”李大林说,“那菊花款……”
“放心,少不了你的。”刘书记大手一挥,“重阳节开集,连开七天。七天之后,你过来,咱们现场结账。”
李大林心里咯噔一下。七天之后?合同上写的是交货后三日内付款。但他看看刘书记不容置疑的表情,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做生意这些年,他太清楚这些基层干部的作风了。话说太硬,这笔钱可能就要拖更久。
“行,听刘书记的。”李大林挤出笑容,“那七天后我再来。”
回程的路上,李大林开着小皮卡,跟在大六轮后面。夜色已经完全降临,车灯照亮前方一小段路,路两旁的杨树飞快地向后退去。
腰疼得厉害,他不得不把座椅往后调了调。后视镜里,仿古大集的灯光渐渐消失在黑暗中,只有那些菊花的影子还留在脑海里——它们将在那里开放七天,装点一个“乡村的梦”,然后被撤下,被替换,被遗忘。
就像那些真正的乡村集市,曾经那么热闹,那么鲜活,最终也只是留在了记忆里。
手机响了,是妻子打来的。“还没回来?饭都热两遍了。”
“在路上,大概还要四十分钟。”
“活儿都干完了?”“完了。”李大林顿了顿,“不过钱要等七天后再结。”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又要拖啊……这个月工人的工资等着发呢。”
“我知道。”李大林看着前方的路,“我再想想办法。”
挂了电话,他长长地叹了口气。车窗外,真正的乡村在夜色中沉睡——那些没有仿古建筑的村庄,那些没有刻意营造“乡愁”的田野,沉默而又真实。
他突然想起小时候,重阳节前,母亲总会带着他去采野菊花。那些长在田埂上、河沟边的黄色小花,不如园艺菊花朵大,也不如它们鲜艳,但采回来晒干了,可以装枕头,可以泡茶喝。母亲说,野菊花去火,明目。
后来母亲年纪大了,不再去采菊花了。他买过各种名贵的菊花茶,母亲却总说,不如野菊花有味道。
什么是乡里乡气?
大概就是那些不需要被“仿造”的真实,那些在记忆深处扎根已久,最朴素无华的生命力吧。
前方出现围围簇簇的灯光,快到家了。李大林打起精神,揉了揉发涩的眼睛。七天就七天吧,这么多年都等过来了,不差这几天。
他要养家,还要给工人发工资,还要在这个越来越陌生的世界里,守住一点自己能守住的东西。
皮卡车驶进镇子时,几户人家窗子里透出温暖的灯光。不知谁家在烧秸秆,空气中有淡淡的烟味——这是秋天乡村特有的气息,不是什么“仿古”的熏香能替代的。
李大林停好车,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腰。抬头看天,满天星斗,密密麻麻地铺展在深蓝色的夜幕上。
明天,那些菊花会在仿古大集上开放,吸引城里人来拍照,来打卡,来发朋友圈。
而在那些真实的村庄里,野菊花依然在田埂上静静地开着,不为任何人表演,只为自己,为这个秋天,为这片土地。
他忽然觉得,这样就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