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内空调嘶嘶地响,混杂着胖朱主任身上散出的酒气。夏俊花摇下车窗,让九月滚烫的风灌进来一些。后视镜里,胖朱歪着头,鼾声渐起。她看了眼手机,下午三点四十,傍晚赶去老爹的寿宴,还来得及。
夏俊花不是第一次来邻县人民医院。灰色的外科楼,墙皮有些剥落,门口永远蹲着几个抽烟的家属,脸色和水泥地一个颜色。她停好车,轻声叫醒胖朱。
胖朱迷迷糊糊坐起来,湿巾擦过脸,眼神清明了一些,那股子粘腻的劲儿又上来了。“花花妹,”他声音还带着睡意的沙哑,手却不含糊地拍了拍她肩膀,“你待会儿机灵点,老钱这人,表面看着和气,心里的小算盘打得精着呢。”
夏俊花点头,拎起胖朱那个沉甸甸的公文包。包角硬邦邦的,有点硌手。
外科在三楼。消毒水的气味比省城医院淡些,混着一股陈旧拖把的霉味。走廊里光线不足,几个护士推着治疗车匆匆过去,车轮声在空旷里碾出长长的回音。
钱主任的办公室在最里头。门虚掩着,胖朱清了清嗓子,脸上瞬间堆起熟稔的笑,敲了两下门,直接推门进去。
“老钱!哟,忙着呢?”
办公桌后站起来一个瘦高的男人,五十多岁,戴金丝边眼镜,脸上是那种滴水不漏的温和。“朱主任!大驾光临,有失远迎!”两人握手,寒暄,肩膀互相拍了拍。
夏俊花安静地站在门口阴影里,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钱主任的目光掠过她,胖朱立刻侧身,“哦,这是小夏,夏经理,我常跟你提的,能力强,人实在。”
“钱主任,您好。”夏俊花上前半步,微微躬身,递上名片。她的指尖修长,动作很稳。
钱主任接过,扫了一眼,笑容不变:“夏经理,年轻有为。请坐,都坐。”
聊了几句闲话,胖朱切入正题:“你电话里说的那个病人,片子我带过来了。”他从公文包里抽出CT袋。钱主任立刻起身:“走,去我那边小会议室看,安静。”
会议室更小,只有一张方桌,几把椅子。胖朱把片子插上灯箱,一片灰白的阴影呈现在两人面前。他们的声音低下去,夹杂着“边缘”、“密度”、“占位”这类词。夏俊花退到窗边,看着楼下院子里一株半枯的老柳树。她知道,自己此刻是多余的,胖朱和钱主任谈事,自己站远点,权当角落里不会出声的花瓶。
过了大约二十分钟,胖朱的声音抬高了些:“……我的意见还是这样,越快越好,你可以跟家属再沟通一下。”
钱主任点头,摘下眼镜擦了擦:“多亏你跑这一趟,我心里有底了。”
两人收拾东西出来,回到主任办公室。胖朱大大咧咧坐下,端起钱主任刚沏的茶喝了一口:“老钱,小夏她们药材公司的耗材,尤其是介入手术相关的几条产品线,品质确实不错。你们这边用量大,可以考虑……”
钱主任笑着摆摆手,打断他:“现在院里卡得严,流程长。”他转向夏俊花,语气一如既往的温和,“夏经理,你的名片我收好了。有合适的机会,一定合作。”
话听起来,表面很客气,细品,却似一堵柔软的墙。
胖朱似乎没听出其中的意味,或者说,他并不在意。他站起来:“行了,你忙。我这就往回赶,晚上还有个饭局。”
他走到门口,像是突然想起,回头对钱主任说:“对了,小夏对你们这边的流程也熟,具体细节,你们再单独聊聊?”他又朝夏俊花使了个眼色,“花花妹,你跟钱主任再汇报汇报工作,我车上等你。”
门被胖朱带上了。胖朱的脚步声,慢慢消失在走廊里。
办公室里骤然安静下来。只有老式空调沉闷地运转着,发出嗡嗡嘤嘤的声音。
钱主任坐回椅子,拿起一份病历,看了几行,才又抬起眼:“夏经理,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夏俊花脸上带着笑,礼貌坐下,公文包放在并拢的膝上。
“朱主任很热心。”钱主任说,手指慢慢捻着病历纸的边缘。“是,朱主任一直很照顾我们。”夏俊花声音平静。
“现在行业形势,你也清楚。”钱主任目光落在她脸上,镜片后的眼睛没什么温度,“不比前几年了,很多事情,不是热心就能办成的。”
“我明白。所以我们更看重产品本身的竞争力,还有合规的服务。”夏俊花从包里取出早就准备好的产品册和几家省城大院的采购备案复印件,轻轻推过去,“钱主任,您有空可以看看。我们不敢让您为难。”
钱主任没看那些材料。他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打量着她。那目光不再温和,像在评估一件物品的标价,更像是在判断夏俊花的人品,够不够伙伴间的忠诚。
“小夏,做这行几年了?”
“十五年多了。”
“你们这行不容易,钱主任顿了顿,“尤其是女同志。”
夏俊花指尖微微扣进掌心,脸上笑容未减:“还好,我习惯了。”
“有朱主任这样的朋友帮衬,是福气。”钱主任话锋缓缓一转,“不过,朋友是朋友,生意是生意,医院有医院的规矩。”
“您说的是,我都明白。”
“你们那几类耗材,普外科确实常用。”钱主任终于拿起产品册,随手翻着,“你们的价格,比现在我们用的牌子,高一点五个点。”
“我们的纯度和通过率数据更好,能减少术后……”
钱主任抬起手,止住她的话。“数据是数据,”他合上册子,“这样吧,你把详细报价和参数,做个正式的投标文件,咱们按程序来。”
按程序来?这意味着至少三个月,其中包括着无数轮沟通,变数横生。
夏俊花的心往下沉了沉,但嘴角依然上扬:“好的,钱主任,我回去马上准备。”
“嗯。”钱主任看了眼墙上的钟,一个送客的姿态。
夏俊花起身,笑着颔首:“那不打扰您了,谢谢钱主任。”
“等等。”钱主任忽然又叫住她。他拉开抽屉,取出一个厚厚的印着医院logo的信封,从桌面上推过来。“这个,你带给朱主任,前几次他帮忙看片子的会诊费,一直没空给他,正好你捎回去。”
信封没有封口。夏俊花看见里面一大叠红色钞票的边缘。她看着那个信封,像看着一团无声燃烧的火。空调的风吹过来,纸边轻轻颤动。
只停顿了一秒。夏俊花伸出手,用指尖和拇指捏住信封光滑的一角,没有触碰任何可能留下指纹的地方,将它迅速拿起,放进自己公文包外侧的夹层。她的动作普通又流畅,像是接过一张普通的名片。
“一定带到。”她说。
钱主任脸上重新浮起那种温和的笑:“辛苦了,有空常来。”
下电梯,到一楼,夏俊花闪进女卫生间,快速拿出那个信封,点出20张,装进自己的钱包。
“他妈的,他们来钱太快了,我留点车费。”
夕阳正斜斜砸下来,白日的炎热凝成滚烫的金色的铁水,泼在脸上,热乎乎地。夏俊花眯起眼,冷静一下。
胖朱在宝马车外吸着烟,正在打电话,语气兴奋,对着那头说“没问题,包在我身上”。看见她,随意招了下手。夏俊花拉开车门,坐上主驾,打开冷气,等胖朱上车。
“怎么样?”胖朱挂了电话,一边上车,一边随口问。
“钱主任说按程序投标。”夏俊花随手系好安全带,声音有点干。
胖朱嗤了一声:“老滑头。”夏俊花发动起车子,“不急,下次我再点点他。”车子驶出医院,混入县道嘈杂的车流。胖朱心情不错,跟着电台哼起跑调的歌。
夏俊花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灰扑扑的街景,农田,远处模糊的丘陵轮廓,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公文包外侧那个夹层。
硬邦邦,有点硌手。夏俊花还是抽出来,“朱哥,这是钱主任让我转交给你的。”
胖朱伸手接过,只卡了下钱包的厚薄,转手递给夏俊花,“他妈的,帮老钱好几个事了,这么小气,给你吧,花花妹,回头去买几件裙子,天热,你穿裙子,我爱看……”
“那谢谢朱哥了……”夏俊花话还没说完,手机滴滴声又连续响起。
她摸出手机,屏幕亮起,好几条未读信息。家族群里,表妹发了几张寿宴现场的照片:圆桌上铺着大红桌巾,当中一个大寿桃蛋糕,老爹穿着她买的暗红唐装,笑得有些拘谨。照片角落,她看见了表哥李大林。他正低头开一瓶白酒,侧脸在嘈杂的背景里显得格外沉静。
表哥的信息也跳出来:“花儿,到哪儿了?就等你了。”
夏俊花点开输入框,手指悬停。胖朱瞥她一眼:“咋?有事?”
“今天,家里老人过寿。”她低声说。
“哟,那你早说啊!”胖朱一拍方向盘,“前面路口你把我放下,我打个车回去,你自个儿开车回老家。”
“不用,朱哥,我先送你到……”
“别磨叽了,孝心要紧。”胖朱已经在看后视镜,“这离省城不远了,打车方便。今天辛苦你了啊,花花妹。”
车子在尘土飞扬的路边停下。夏俊花下车,给胖朱打了一个网约车,交了车费。胖朱上车,隔着车窗喊:“那事儿别急,等我信儿!帮我给老人家祝寿……”
夏俊花钻入黑色宝马,提速,汇进了车流。西边的天空烧得正烈,像一块逐渐冷下去的烙铁,烙得西边的云彩,一溜儿红黄。
她点开导航软件,定位,确认。屏幕显示:预计行驶时间,一小时二十八分钟。她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抬起手,用力擦了擦脸,仿佛要擦去某种看不见的油腻。然后,她开始一个字一个字地回复信息:
“哥,帮我跟爹和老辈们说声,医院这边客户临时有事,耽搁了。我尽快赶回来,给我留点菜。”
点击,发送。她放下手机,望向老家县城的方向。暮色正从田野尽头,无声地弥漫过来。车窗外的天色,和前几天与表哥李大林视频,商量寿宴安排时他在医院阳光下背影里的天色,竟有几分相似。
只是夏俊花一定不会意识到,表哥李大林正在挣扎着走出来,而此刻的她,却是挣扎着赶回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