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断表弟建国的电话,李大林在工棚门口站了很久。
秋风吹过工地,卷起干燥的尘土。他想起四舅那张黝黑的脸,想起小时候去四舅家,四舅总会从兜里摸出几颗晒干的红枣塞给他。“大林,甜着呢。”
如今那双手,怕是连枣树都扶不稳了。手机又响了。李大林回过神,屏幕上显示着“佳栋班主任”。
“喂,王老师?”
“佳栋爸爸您好,没打扰您吧?”班主任王老师的声音温和,“是这样,学校后勤的赵副校长想跟您商量点事,关于校园绿化的,您现在方便吗?”
“方便,您说。”“电话里说不清楚,赵副校长想请您来学校一趟,当面聊聊。”
“行,俺这就过去。”挂断电话,李大林看了看时间——上午十点二十。他冲工棚里喊了一声:“陈叔,我去趟佳栋学校,有事打我电话。”老陈头从工棚里探出头:“去吧,这儿我看着。”
李大林洗了把手,换了件相对干净的衬衫,开车往学校赶。一路上,他脑子里还是四舅的事。建国说四舅从乡卫生院拿了止痛药,暂时不去省城了。这话里的意思,李大林明白——不是不想去,是怕花钱,怕麻烦儿女,也怕去了听到更坏的消息。
有些病,穷人家是连检查都检查不起的。查出来了,治,倾家荡产;不治,良心不安。不如不知道,糊里糊涂地过一天算一天。
车子在实验小学门口停下。李大林登记后进了校园,正是上课时间,操场上空荡荡的,有两个班在上体育课,孩子们奔跑的身影和欢笑声传来。
王老师在办公楼门口等他。“佳栋爸爸,这边。”她领着李大林上二楼,“赵副校长在等您。”
副校长办公室在三楼最里边。门开着,一个五十岁左右戴着眼镜的男人正在看文件,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赵校长,这位就是李佳栋的爸爸,李大林。”王老师介绍。赵副校长站起身,笑容和煦:“李师傅,麻烦您跑一趟,坐,坐。”
李大林在沙发上坐下。办公室不大,但整洁,书架上摆满了教育类书籍和奖杯奖牌。墙上挂着一幅字——“桃李芬芳”。王老师倒了杯水放在李大林面前,轻声说:“你们聊,我先回教室了。”
等王老师离开,赵副校长开门见山:“李师傅,我也不绕弯子。学校栅栏边那一圈草坪,您可能见过,就围墙边上那条。”
李大林点头。他每次来接孩子都看到,那是一条宽约两米的绿化带,种着普通的草坪,因为紧挨着围墙,维护不便,有些地方已经秃了。
“那条绿化带太‘透明’了。”赵副校长推了推眼镜,“从外面马路上能直接看到操场,孩子们活动,缺乏隐私感和安全感。学校想改造一下,种些灌木,既能遮挡视线,又能美化环境。”
他顿了顿,语气里有些不好意思:“但是学校经费您也知道,紧张。所以想请您看看,能不能给出个方案,既实用,又……经济一些。”
李大林没立刻回答。他起身走到窗边,从这里能看到那条绿化带的全貌——长约两百米,蜿蜒围着操场南侧和北侧。阳光照在枯黄的草坪上,显得有些荒凉。
“赵校长,”李大林转过身,“俺有个想法,您听听看行不行。”
“您说。”
“如果只是种灌木遮挡,其实效果有限,而且单调。”李大林走回沙发前,但没有坐下,而是用手比划着,“咱们能不能把这条绿化带,做成一个‘植物科普园地’?”
赵副校长眼睛微微睁大:“科普园地?”“对。”李大林语气认真起来,“把绿化带分成几个区域,种不同类别的植物。比如这一片,种本地的盐碱植物——柽柳、枸杞、碱蓬,这些植物耐旱耐盐碱,好养活,还能让孩子们了解家乡的植被。”
他越说思路越清晰:“这一片,可以种药用植物——薄荷、艾草、金银花。孩子们可以认识这些常见草药,了解它们的功效。再划一片,种结果实的植物——山楂、枸杞、花椒,既能观赏,秋天还能结果。”
“还有花卉区,种些月季、菊花、一串红,四季有花看。甚至可以弄一小块多肉植物区,现在孩子们都喜欢这个。”
李大林说完,看着赵副校长。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赵副校长摘下眼镜,擦了擦,又重新戴上。他的表情从惊讶变成惊喜,最后变成兴奋。
“李师傅,这个想法……太好了!”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指着那两条绿化带,“您这么一说,我眼前都有画面了。这不再是普通的绿化带,而是一个活的课堂!”
他转过身,眼睛发亮:“孩子们可以在这里观察植物生长,了解植物分类,学习生态知识。这比在书本上看图片生动多了!绿化加科普,一举两得!”
李大林松了口气,笑了:“您觉得可行就行。”
“可行,太可行了!”赵副校长坐回椅子,但很快又想到什么,眉头微微皱起,“不过……李师傅,按您这个方案,需要不少苗木吧?还有花盆、工具、标识牌……这些费用……”
这是实际问题。李大林早就想到了。“赵校长,”他斟酌着开口,“苗木方面,俺的绿化公司可以免费提供一部分。都是本地常见的品种,俺们苗圃里有,成本不高。”
赵副校长正要说话,李大林接着说:“花盆、工具这些,能不能发动学生和家长?每个班级成立一个‘植物小组’,让孩子们从家里带一些闲置的花盆、小铲子、喷壶。东西不在新旧,能用就行。”
“这个……”赵副校长沉吟,“倒是可以试试。现在提倡家校共育,让家长参与进来是好事。”
“还有就是管理。”李大林说,“这么多植物,光靠后勤老师维护不过来。可以把每个小植物园‘承包’给不同的班级,让植物小组负责日常照料——浇水、除草、观察记录。这本身就是很好的劳动教育。”
赵副校长越听越激动,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对,对!还可以搞评比,哪个班级的植物园管理得好,学期末给奖励。孩子们有了责任感,肯定会用心。”
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咱们学校六到九年级,一百多个班。您规划的这几个区域,不够分啊。”
李大林笑了:“赵校长,不一定每个班都要有一块地。可以把植物园分成若干‘责任田’,作为奖励,分给表现优秀的班级。其他班级可以轮流参观、学习。这样既能调动积极性,又不会太过平均,失去竞争性。”
“好!这个办法好!”赵副校长拍了下桌子,“李师傅,您这不仅是搞绿化的,还是搞教育的啊!”
李大林有些不好意思:“俺就是瞎想,具体还得学校定。”
“不不不,您这想法很有价值。”赵副校长认真地说,“现在教育讲究‘五育并举’,劳动教育、科学教育、美育,您这个方案全涵盖了。我得跟校长汇报,尽快启动。”
他看了看日历:“这样,李师傅,您这两天能不能先出一个简单的设计方案?草图就行,标注一下分区和植物种类。我拿给校长看,如果通过,咱们就着手准备。”
“行,俺明天就能给您。”李大林答应得很痛快。
“那太感谢了。”赵副校长起身,握住李大林的手,“李师傅,您这可是给学校办了件大好事。等弄好了,我一定邀请您来参加揭牌仪式。”
从办公楼出来,已经快中午了。下课铃响起,孩子们从教室里涌出来,奔向操场和食堂。李大林站在楼梯口,看着那些鲜活的身影,忽然想起自己的儿子。
佳栋在哪个班来着?九年级四班。这会儿应该正和同学排队去吃饭吧。他往教学楼方向望了望,没去找儿子。孩子在学校有孩子的世界,家长不该过多打扰。
走出校门时,李大林回头看了眼那条绿化带。秋日的阳光下,枯黄的草坪确实显得单调。但在他脑海里,那里已经是一片生机勃勃的植物园——
柽柳在盐碱地里顽强生长,艾草散发着独特的香气,枸杞结出红艳艳的果实,月季开出各色的花。孩子们蹲在田埂边,用小铲子松土,用喷壶浇水,笔记本上画着植物的生长图……那画面,让他心里某个地方柔软起来。
回到车上,李大林没有立刻发动。他拿出手机,给夏俊花发了条微信:“花,四舅暂时不去省城了,说从卫生院拿了止痛药。你再问问专家,这种情况,如果拖一阵子,会不会恶化?”
几分钟后,夏俊花回复:“哥,俺问了朱主任。他说肝癌发展速度个体差异大,但越早干预越好。止痛药只是掩盖症状,治标不治本,你得再劝劝。”
李大林看着屏幕,叹了口气。他何尝不想劝,可怎么劝?劝人去省城看病,就等于劝人花钱,劝人面对可能最坏的结果。这话太重,他张不开口。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赵副校长发来的好友申请。通过后,赵副校长发来一条消息:“李师傅,今天太感谢了。我跟校长简单汇报了,校长很感兴趣,让咱们尽快推进。”
李大林回复:“好多,俺今晚就画草图。”他收起手机,发动车子。肚子又隐隐作痛,他用手按了按,没太在意。
下午他回到工地,老陈头他们正在吃午饭。简易桌上摆着几盒炒菜和馒头。“大林,吃了没?”老陈头招呼。
“还没,一会儿吃。”李大林搬了个马扎坐下,从包里掏出笔记本和尺子。他得先把学校的草图赶出来。
老陈头凑过来看:“画啥呢?”“佳栋学校的绿化改造方案。”李大林简单说了说。
老陈头听完,咂咂嘴:“这主意好,现在城里孩子,韭菜麦子都分不清,是得让他们接接地气。”旁边的小刘插话:“李哥,你那药用植物园,能不能种点板蓝根?那玩意儿好活,还能治感冒。”
“还有鱼腥草,凉拌好吃。”另一个工人说。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给李大林出主意。工棚里热闹起来,那些关于植物的朴素知识,从这些粗糙的汉子嘴里说出来,带着泥土的实在气。
李大林一边听一边记。他突然觉得,这个植物科普园,不该只种那些“好看”的植物,更应该种些和本地人生活息息相关的植物——能吃的,能药用的,能适应盐碱地的。
这才是真正的“科普”,接地气的科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