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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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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5/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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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解》连载

第四十章 癌友之家

朱主任的电话打进来时,夏俊花正在公司茶水间,往杯子里倒热水。

“俊花,省城几家大医院和医学院,牵头成立了一个‘癌友之家’,下周三开成立大会。”朱主任的声音还是那样,干脆利落,像当年在医院走廊里喊她“小夏”一样,“你们公司参加不?”

夏俊花握着水杯,愣了一下。

癌友之家。

这四个字像一粒小石子,投进她手术后一直平静的心湖。她想起自己躺在检查床上盯着无影灯的那个下午,想起醒来后护士说“很顺利”,想起父亲发来的“记得加衣服”。

她没说话,但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收紧。

“我问问周总。”她说。

周总的办公室门开着,他正在看文件。

夏俊花敲了敲门框。周总抬头,摘下老花镜:“什么事?”

她把朱主任的话复述了一遍。

周总没立刻答。他把老花镜放在桌上,往后靠在椅背上,眼睛看着窗外。窗外是十一月的天,灰白,但有一小块蓝从云缝里透出来。

沉默了几秒。

“去。”周总说。

夏俊花等着他往下说。周总却先问她:“你胃怎么样了?”

“好多了。”

“那就好。”周总点点头,这才接上刚才的话,“咱们做医疗器械的,赚的是病人的钱。平时该赚赚,但这种时候,该花花。”

他顿了顿。

“你列个单子,看癌友最需要什么。”

夏俊花回到自己办公室,打开电脑,对着空白文档坐了很久。

她想起这些年跑过的医院,见过的病人。有做完化疗头发掉光的老人,有抱着孩子来陪母亲做检查的中年男人,有蹲在走廊角落里小声打电话借钱的年轻人。

她一个一个想过去,把需要的器械敲进表格。

便携式制氧机。家用雾化器。血糖仪。血压计。护理床垫。防压疮气垫。轮椅。助行器……

列到第十行,她停了一下,又加上一行:造口护理用品。

她见过那个病人。四十出头的女人,直肠癌术后,在病房里偷偷哭,说以后不敢出门了。夏俊花当时不知道怎么安慰,只是把一盒护理用品放在她床头。

那个月那单生意没谈成。但夏俊花后来听说,那个女人出院了,开始学着带造口袋生活。

她把表格发给周总。

周总很快回过来,只加了一行字:所有产品,按进价打七折。

夏俊花看着那行字,没动。

进价打七折,是亏本的。

她拿起手机,想问问周总是不是写错了。电话拨出去,接通的一瞬间,她又挂断了。

她忽然明白,周总没写错。

第二天,周总把夏俊花叫到办公室。

“这个单子,叫‘爱心清单’。”他把打印出来的表格推过来,“你负责,从联系到落实,全程盯着。”

夏俊花接过单子,低头看。

周总又说:“每季度再拨一笔预算,给贫困患者捐赠器械。你看着安排,不用每笔都报我。”

夏俊花抬起头。

“周总,我……”

“你是从手术台上下来的。”周总没看她,低头翻文件,“该怎么做,你比我清楚。”

夏俊花没再说话。她把爱心清单叠好,放进包里。

回到自己办公室,夏俊花站在窗前,拨了郑老板的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接了。

“郑总,我是夏俊花。”她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常,“省城这边成立了一个癌友之家,下周三开成立大会。医疗和康养两边的单位都参加,您有没有兴趣?”

郑老板那边顿了一下。

“什么来头?”他问。

夏俊花把朱主任介绍的情况说了。郑老板听完,没问“能带来多少客源”,只问了一句:“靠谱吗?”

“靠谱。”夏俊花说,“牵头的是省肿瘤医院的老院长,朱主任也在。”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谢谢你,小夏。”郑老板说,“我这就给朱主任打电话。”

挂了电话,夏俊花握着手机,站在窗前没动。楼下街道上,车流来来往往。十一月的风把落叶吹得打着旋儿,贴在玻璃上,停两秒,又被吹走了。

她想:什么时候开始,自己也会“搭桥”了。

不是那种人情往来的桥,是把需要的人,送到需要的人面前。

周三早上七点半,夏俊花就到了会场。

是一个医学院的老礼堂。门口没有花篮,没有拱门,只有一块立式展板,白底红字写着“癌友之家成立大会”。几个穿白大褂的学生在摆桌椅,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蹲在角落里调试投影仪。

夏俊花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

陆续有人进来。有穿西装的,有穿便装的,有推着轮椅来的。她认出几张脸——肿瘤医院的主任,医学院的教授,还有几个医疗器械公司的同行,平时在招标会上碰见,谁也不让谁。

今天没有人谈份额,没有人谈排他。

一个做康复器械的老板上台,说他们公司愿意为贫困癌友免费提供一百台轮椅。夏俊花记得他,去年还因为报价压得太低,被同行在背后骂“搅局”。

他讲完,鞠了个躬,台下稀稀落落响起掌声。他回到座位,旁边没人跟他说话,他自己掏出手绢擦了擦额头。

郑老板来得晚,悄悄在她旁边坐下。

“周主任那边我联系了。”他压低声音,“下个月先组织一批老同志来试住。”

夏俊花点点头。

郑老板又说:“你帮我牵这条线,改天请你吃饭。”

“不用。”夏俊花说。

台上,主持人开始介绍各家单位的爱心计划。一家药企说,部分抗癌药品按成本价供应;一家护理机构说,每月提供二十个免费康养名额;一家保险公司说,为低保患者开辟理赔绿色通道。

夏俊花听着,把每个数字记在心里。

轮到她了。

她走上台,从包里掏出那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爱心清单。台下有人在小声说话,她清了清嗓子,那些声音停住了。

“我们公司——”她开口,发现话筒太近,声音有点刺耳。她往后挪了挪。

“我们公司,为癌友提供以下产品,七折供应。”

她开始念。

制氧机。雾化器。血糖仪。血压计。护理床垫。防压疮气垫。轮椅。助行器。造口护理用品。

每念一个,她眼前就浮现一张脸。那个蹲在走廊里打电话借钱的年轻人,那个抱着孩子来做检查的中年男人,那个说“不敢出门”的四十岁女人。

她念完,台下安静了几秒。

然后有人带头鼓掌。掌声从稀稀落落变得密集,她没抬头,把清单叠好,回到座位。

郑老板没说话,只是把桌上那瓶矿泉水往她手边推了推。

朱主任当选了首任主任。

他站在台上,没有话筒架,就用手举着话筒。五十多岁的人了,腰板挺得笔直,声音还是那样中气十足。

“癌友之家不设办公室,不设专职人员,不领一分钱补贴。”他说,“每个月开一次会,办一次活动,能落实一件事就落实一件事,落实不了就想办法。”

他顿了顿,扫视全场。

“我干了三十多年医生,这辈子最怕的事,是病人来复查,我拿不出办法。”他的声音低下去一些,“癌友之家不是什么灵丹妙药,治不了病。但至少,病人再来看我,我能告诉他——你不是一个人。”

台下没有掌声。安静了很久。

夏俊花低着头,看见自己的手指紧紧攥着那张爱心清单的边角,纸都皱了。她没抬头,也没松开。

散会时已经中午。

夏俊花站在礼堂门口,看人群三三两两散去。朱主任被几个人围着说话,郑老板在旁边等着。阳光照在老礼堂的红砖墙上,把影子拉得很长。

她掏出手机,给周总发了条微信:

“会开完了。清单推出去了,下季度捐赠方案我回去细拟。”

周总很快回了一个字:“好。”

夏俊花把手机放回包里。她没有立刻去开车,而是站在台阶上,抬头看天。

十一月的天,云薄薄的,透出一点蓝。风比早晨小了些,吹在脸上不冷,只是凉。

她想起那天躺在手术台上,麻醉剂推进血管时,她盯着无影灯想:如果这一次能过去,以后要换一种活法。

那时候她以为“换一种活法”是少喝酒、多睡觉。

现在她慢慢明白,不只是这样。

换一种活法,是把自己走过的夜路,变成一盏灯,挂在别人也要经过的路口。

朱主任终于脱开身,朝她走过来。

“俊花,”朱主任握住她的手,“谢谢你来。”夏俊花摇摇头,没说话。

朱主任看着她,忽然伸手,把她大衣领口的一根落发拈掉。

“你气色比上回好多了。”朱主任说。

夏俊花低下头,看着自己被握着的手。朱主任的手很瘦,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但手心是热的。

她想起二十年前,第一次跟朱主任进手术室,紧张得手抖。朱主任就是这样握住她的手说:“别怕,有我在。”

二十年了。

“朱主任,”夏俊花说,“以后活动需要什么,您直接跟我说。”

朱主任看着她,点点头。

夏俊花开着车,驶出医学院大门。

副驾驶座上放着那张爱心清单。她等红灯时侧过脸看了一眼,纸边被她攥皱了,折痕的地方字迹有些模糊。

她没有把它抚平。

绿灯亮了。她松开刹车,跟着车流慢慢往前。

这座城市有八百万人。她不知道其中有多少癌友,不知道那张清单能帮到多少人,不知道下季度的捐赠预算够不够。

她只知道自己会接着做。

就像周总说的,钱该花的时候,花。

就像朱主任说的,落实一件事,就落实一件事。

就像她自己慢慢学会的:有些夜路,一个人走是黑的,两个人走,就有光了。

远处钟楼敲了一下,是下午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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