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阴得像块浸透水的灰布,天气预报说大雨快来了,就在两天内。李大林站在自家院子里,抬头望了望,深吸一口气——带着土腥味潮湿的空气,移栽苗木,这是夏末秋初最后的窗口期。
昨晚大舅的寿宴闹到挺晚,今早头还有点沉。但他睡不着,天没亮就起来了。两只绑着红绳的本地土鸡,一箱剑南春,在皮卡车后斗里放着,这是给供苗商老赵准备的。
老赵的苗圃在县城西郊。车开过去要四十分钟。路上没什么车,只有早起的农用三轮突突地冒着黑烟。李大林握着方向盘,手指关节有些发白。他知道这趟去,不会太容易。
果然。老赵蹲在苗圃门口抽烟,看见车来,慢悠悠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大林啊。”他声音沙哑。
“赵叔,”李大林下车,把鸡和酒提下来,“天儿不错,正好移苗。”老赵瞥了眼礼物,没接话,又抽了口烟:“苗子不多了。你也知道,今年这行情……”
“价钱好说,”李大林打断他,“还按市场价。”
“市场价?”老赵笑了,露出被烟熏黄的牙,“现在哪还有市价,前天刚涨了三成。”他伸出两根粗糙的手指,“要的话,就加这个数。不要,后面还有人排队。”
李大林沉默了。风从苗圃那边吹过来,带着新翻泥土和树根的味道。他身后皮卡车上,几个老伙计也下来了,都是村里跟着自己多年干活的叔伯,最大的老陈头快六十五了,穿着洗得发白的劳动布衣服,默默站在皮卡车边,等着起苗。
“行,”李大林听见自己说,“咱就按赵叔说的办。”
老赵这才接过酒和鸡:“这也不是我为难你,上游都涨了,我这也是垫着成本呢……”他转身往苗圃里走,“要哪些苗?自己挑吧。”
苗圃很大,一排排的香樟、桂花、栾树,还有些景观小苗。李大林早就心里有数,领着老陈头他们直奔西头那几畦金叶女贞和红叶石楠——工地隔离带急用。工具都是自带的,铁锹、镐头、草绳。老赵远远站着看,偶尔指点两句哪棵根系好。
起苗是个细致活。要挖得深,土球要完整,大了费工,小了伤根。老陈头干这个最拿手,他蹲在地上,铁锹贴着根颈斜插下去,手腕一抖,再一提,一团裹着黑土的根球就出来了,旁边人立刻用草绳麻利地捆扎好,配合默契。
李大林也下手干活,铁锹柄被手心汗浸得发涩。一锹,又一锹,泥土翻开的潮湿气息,根须断裂的细微声响,还有老陈头他们偶尔低低的交谈。这活计他干了十几年,肌肉记得每一个角度和力道。汗水很快从他额角渗出来,流进眼睛里,刺得生疼,他也顾不上擦一擦。
约莫干了一个多小时,皮卡车后斗已经堆了小半。李大林直起腰,捶了捶后脊。就在这时,他听见一阵蹄声。
哒,哒,哒。
不紧不慢,从苗圃东面那片荒草地传来。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老陈头眯起眼望过去。
一匹小马驹。
棕黄色的,毛色黯淡,鬃毛脏得打了绺。它低着头,慢慢踱过来,步子有些蹒跚。走近了才看清,肋骨一根根清晰可见,肚子却奇怪地微胀,是长期吃不对东西又缺水的样子。马颈上有道很深的勒痕,磨破了皮,结了暗色的痂。
它走到离人群十几米远的地方,停住了。抬起头,眼睛很大,蒙着一层灰蒙蒙的翳,就那么安静地望着人。
“谁家的马驹跑丢了?”老陈头嘀咕。老赵也走过来,皱着眉:“没听说附近谁养马啊。”
李大林没说话。他放下铁锹,慢慢走过去。马没有躲,只是耳朵微微向后转了一下。他走到它面前,伸出手。马低下头,鼻子凑近他手心,温热的气息喷在皮肤上。它闻了闻,然后伸出粗糙的舌头,舔了一下。
李大林掌心湿漉漉的。“它渴了,”李大林说着,转身,“陈叔,地头有水桶,给它弄点水,再割把嫩点的草,喂喂小家伙……”
老陈头应了声,去了。李大林又走回老赵那间简陋的看护房,在厨房角落找到一个旧塑料瓢,从麻袋里舀了大半瓢玉米粒。走回来时,老陈头已经端了半盆清水放在地上。小马驹正低头喝水,喉咙里发出咕咚咕咚的响声,听得人心头发紧。
李大林把玉米粒倒在旁边一块干净的石板上。小马听见声音,抬起头,嘴角还滴着水。它看了看玉米粒,又看了看李大林,才慢慢凑过去,小心地吃起来。牙齿磕在石板上,发出细碎的咔哒声。
“这小马驹这么瘦,”老陈头蹲在旁边看,“你看那牙口,腿关节这么细,怕是好久没吃饱了。”
“不像耕地的马,”李大林也蹲下,看着它吃,“身形架子还在,像是……骑乘用的。”他注意到马背上有几处磨损特别厉害的旧鞍痕,形状和本地驮东西用的鞍子不一样“像是草原上给游客骑的那种马。”
老赵不知何时也凑了过来,抽着烟:“别说,还真像。前年我去坝上,骑的马就跟这有点像,不过这毛色脏的,也看不真。”
“它怎么跑这儿来了?”老陈头问。没人知道。马吃完了玉米粒,又喝了点水,就安静地站在那儿。偶尔甩一下尾巴,赶苍蝇。它似乎很累,眼皮慢慢耷拉下来。
“天快黑了。”老陈头看看天色。起好的苗已经装了大半车。李大林让其他人先收拾工具,自己走到老赵跟前:“赵叔,你人面广,打听打听?这附近有没有人丢了马?或者……有没有宰马卖肉的店?”
老赵想了想,掏出手机翻通讯录:“倒是有家野味馆子,啥都收,我问问。”他走到一边去打电话。
李大林走回小马身边,小马抬起眼皮看他,目光很静,大眼睛像一口深井。他抬手想摸摸它脖颈上那道伤疤,手到半空,又停住了。
老赵挂了电话走回来,表情有点怪:“问过了。老刘家野味馆子说,最近没收过马。他还说,这荒郊野外的,偶尔会有野马从北边山里溜达下来,但都是矮种山地马,不像这种。”
“野马?”老陈头摇头,“这马明显是被人驯过的。”李大林没说话。他看着小马,小马也看着他。天色又暗了一层,阴云更沉了,风里带着明显的雨意。
“大林,苗都装好了,绳子也固定了。”老陈头在车那边喊,“咱回吧?这天真要下雨了。”李大林应了一声,他没动。
“大林?”老陈头又喊。李大林忽然转过身,对老赵说:“赵叔,这小马驹……俺拉走吧。”
老赵一愣:“你拉走?这玩意儿能吃多少草料?还得看病,说不定有暗伤。”
“俺爸以前在农场养过马,”李大林说,声音不高,但很稳,“他退休后老说闷,俺就想着,给他找个伴儿。”老陈头走过来,想说什么,看了看李大林的脸色,又咽回去了。
“你真要?”老赵挠挠头,“拉走拉走,省得在我这儿碍事。不过可说好,以后有啥毛病,别找我。”“嗯。”李大林点点头。他走到马身边,摸了摸它的脖子,小马顺从地低下头。“走,带你回家。”
没有笼头,没有缰绳。李大林只是轻轻拍了拍马颈,朝皮卡车走去。小马迟疑了一下,跟在他身后,脚步很慢,但一步不落。老陈头他们面面相觑。李大林打开皮卡车后斗挡板——那里已经堆满了捆扎好的苗木土球,只剩下靠车尾的一小块空地。
他指了指那里,对小马说:“上去。”
马看了看那高度,又看了看李大林。它后退两步,然后前蹄抬起,笨拙地搭上车斗边缘,脚下的土球被蹭得滚了一下,老陈头赶紧上前扶住。小马喘着粗气,后腿用力一蹬,整个身子跌撞着翻进了车斗。它蜷在那点空隙里,几乎动弹不得,只能把头搭在挡板上。
“这能行吗?”老陈头担忧。“不远。”李大林说。他最后检查了一遍绳索,确保苗木固定牢靠,不会在颠簸中掉落砸到小马。然后他上了驾驶座。
回村的路上,没人说话。只有发动机的轰鸣,和车厢后偶尔传来的马蹄轻磕挡板的声音。雨点终于落下来了,开始是几滴,砸在挡风玻璃上,很快就连成了线。
车开进自家院子时,雨已经下大了。父亲李爱国听见动静,披着件外套从屋里出来,手里还拿着半截没吃完的馍。
“怎么这么晚……”他的话戛然而止。李大林熄了火,跳下车,打开后斗挡板。雨幕中,一匹瘦骨嶙峋的小马驹,蜷在湿漉漉的苗木中间,抬起头,望着屋檐下的老人。
李爱国手里的馍掉在了地上。
他慢慢走过去,忘了打伞,雨很快打湿了他的灰白头发和肩膀。他走到车斗边,仰头看着马,马也低头看着他。一人一马,在哗哗的雨声里对视。
过了好久,李爱国伸出手。他的手很粗糙,布满了老年斑和裂口。他的手颤抖着,轻轻放在马湿润的鼻梁上。马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低低悠长的喘息,温热的气息喷在老人手心里。
李爱国的眼圈一下子红了。“去,”他声音沙哑,对儿子说,“把西边那个旧栅栏收拾出来,有干草,先抱一捆。”
李大林站着没动,他看着父亲。父亲脸上有种他很久没看到的光彩,好像一瞬间,那个沉默寡言总是望着远方出神的退休老人不见了,又变回了当年农场里那个能驯服最烈性马儿的饲养员。
“快去啊!”李爱国回头,眼里有光,也有水汽。“哎。”李大林应道,转身冲进雨里,老陈头他们也下车帮忙。旧栅栏是以前养羊搭的,后来没养成,荒在那儿。清理掉里面的杂物,垫上干燥的稻草。李大林抱来干草,李爱国亲自铺好,又冒雨去后院井边打了桶清水。
小马驹被牵进栅栏时,很温顺。它站在干爽的草垫上,低头嗅了嗅,然后屈起前腿,慢慢跪卧下来,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李爱国就蹲在栅栏边看着它,也不嫌地上湿。雨渐渐小了,变成细密的雨丝。暮色四合,屋里亮起了灯,暖黄的光透出来,照在湿漉漉的院子里,照着一人一马安静的剪影。
李大林站在屋檐下,看着父亲佝偻的背影,看着那匹闭目休息的小马驹。屋里传来母亲摆放碗筷的声音,还有隐约的饭菜香。他忽然觉得,这一整天的奔波,和老赵讨价还价,起苗装车的劳累,还有那笔多付两成的“涨价”,都暂时隐没了下去。
隐没进这片被雨水泡软的乡下,隐没进这脚下熟悉的土地里。而李大林心里某个空了许久的地方,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地填上了一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