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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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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3/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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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解》连载

第十章 你咋这么不小心

吃过午饭,下午继续干活。钢架已经立起来,周师傅开始焊接顶棚。李大林站在下面扶着梯子,仰头看着周师傅作业。也许是阳光太刺眼,也许是他分了神,一道电弧光闪过时,他感觉眼睛像被针扎了一下。

“哎哟!”他下意识闭眼,已经晚了。

“怎么了?”周师傅在上面问。

“没事,可能打眼了。”李大林揉着眼睛,但越揉越难受。眼睛像进了沙子,火辣辣地疼,泪流不止。

王美娟闻声跑过来,看到李大林通红的眼睛,立刻明白了:“快别揉,坐下。”

她扶李大林坐在台阶上,自己转身就往外跑。老陈头要跟去,她摆摆手:“俺知道怎么办,你们继续干。”

约莫二十分钟后,王美娟气喘吁吁地跑回来,手里拿着一个小玻璃瓶。她在李大林身边蹲下:“头往后仰。”

李大林无话,照做。他感到有一滴温凉的液体滴进眼睛,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说也奇怪,那火烧火燎的痛感立刻减轻了不少。

“这是什么?”他问。

“人奶。”王美娟轻声说,“前面胡同里小李家媳妇正喂孩子呢,俺去要了点,老法子,应该管用。”

她靠得很近,李大林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洗衣粉香味,混合着一点超市特有的气息。她的手指很轻,托着他的下巴,另一只手小心地往他眼里滴乳汁。

这个姿势保持了几分钟。院子里很安静,只有周师傅焊接时偶尔的“滋滋”声。老陈头和老刘默契地背过身去,假装忙碌。

滴完眼睛,王美娟用干净的手绢给他擦了擦脸:“闭眼休息会儿,别睁开了。”

李大林闭着眼,坐在台阶上。世界变成一片黑暗,但其他感官变得格外敏锐。他听见王美娟走开的脚步声,听见她低声交代老陈头什么,听见她打开水龙头洗手的声音。

二十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秋日。他在农场开拖拉机,一颗石子崩进眼睛。王美娟也是这样跑去找正在哺乳的邻居,也是这样小心翼翼地给他滴奶。那时的他们年轻,她一边滴一边哭:“你怎么这么不小心。”

如今,他们没有哭,也没有多说什么。有些关心已经成了习惯,有些默契已经深入骨髓,不需要言语。眼睛舒服些后,李大林摸索着想站起来。王美娟扶住他的胳膊:“慢点,俺带你到屋里躺会儿。”

店后面有个小房间,是王美娟平时休息的地方。一张单人床,一个旧衣柜,一张桌子,简单整洁。李大林躺下,王美娟拉上窗帘,房间里暗下来。

“你睡会儿,外面俺看着。”她说完,轻轻带上了门。

李大林确实累了,不只是眼睛,更是心里。这些年,他像一头不知疲倦的牛,拉着生活的犁,在板结的土地上艰难前行。只有在王美娟这里,他可以暂时卸下所有防备,坦然承认自己也会累,也会受伤。

他想起多年前母亲的话:“美娟家是农村户口,咱家好歹是农场正式工。你找她,以后孩子上学都受影响。”

那时他觉得母亲势利,现在他明白了,母亲只是被那个时代的生存规则困住了。当年,户口、工作、编制,这些看似冰冷的东西,确实决定着一个人乃至一个家庭的命运。

后来,他娶了农场同事张秀琴。没有爱情,更像是两个适龄男女完成了一项必须的人生任务。张秀琴人不错,勤俭持家,但他们的心从未真正靠近过。她不懂他为什么要在绿化造型上花那么多心思,不懂他为什么宁可自己垫钱也要按时发工资。她只关心自己存折上的数字,关心女儿和儿子能不能考上好大学。

而王美娟懂他。她懂李大林对土地的执念,懂他做事的那股认真劲儿。他资金周转不开时,好几次都是找王美娟借的钱,有时三千,有时五千,他从来没打过借条,她也从来没催他还过。

有一次他问她:“你怎么不怕俺不还?”

王美娟笑了:“你要是不还,俺就当投资失败了,做生意嘛,总有风险。”但他每次都还了,王美娟也不推辞,收下后说:“下次不够再说话。”

他与她这种关系很微妙。比朋友近,比亲人疏,比恋人克制。他俩像舒婷诗中所说,根紧握在地下,叶相触在云里……

李大林迷迷糊糊睡着了。醒来时,眼睛已经不疼了,只是还有些红肿。他走出房间,发现棚子已经搭好了。钢架结构结实整齐,彩钢板在夕阳下泛着银灰色的光。

“醒了?”王美娟正在收拾工具,“正好,饭也好了。”

她说的“饭”,是从隔壁正国饭店端来的大份火锅鱼。鱼片白嫩,红油滚烫,上面撒着密密麻麻的花椒和辣椒。还有辣子鸡,鸡肉炸得外酥里嫩;辣炒猪肠,处理得干净,嚼劲十足;几个清口的小炒,外加一大盆米饭。

“这也太破费了。”李大林说。

“应该的,王美娟打开两瓶兵圣酒,“今天辛苦大家了,特别是大林,还伤了眼睛。来,俺敬大家一杯。”

她给每人倒满酒,自己先干了一杯。白酒烈,她呛得咳嗽起来,脸立刻红了。李大林想说什么,终究没开口,他不喝酒,只是跟着举杯呡了一小口。

五个人围坐在刚搭好的棚子下吃饭。傍晚的风吹进来,带着秋凉。火锅冒着热气,辣味在空气中弥漫。大家说说笑笑,讲着工地上的趣事,讲着镇里的新闻。

老陈头喝了几杯,话多了起来:“美娟啊,你这店开得不容易,一个女的,操持这么大一摊。”

王美娟笑笑:“俺早就习惯了,老徐在乡里上班,工资固定,俺要再不干点啥,日子更紧巴。”

她说的老徐,是她丈夫徐厚德。那是个老实到有些木讷的男人,在乡水利站工作,一辈子没和人红过脸,也没啥大出息。当年介绍人说:“厚德人老实,靠得住。”王美娟的父亲点了头,这婚事就成了。

王美娟结婚那天,李大林远远站在人群外看着。王美娟穿着红衣裳,低着头。那一刻,他知道,有些东西永远回不去了。

隔壁正国火锅店的老板正国,和大林美娟都是老同学,趁空过来聊两句,一眼就看到大林两眼通红,“呀,大林,你眼咋这么红,俺知道了,你小子呀,一见咱们美娟就眼红……”

“去你的,刚才干活,不小心电焊打眼了!”大林忙解释。

正国笑着,转了一圈,“吆呵,大林,你们这手艺不错啊,半下午就搭好了,改天你也帮俺店里搭一个。”

“行啊,那你得好好弄几个拿手菜。”大林笑着调侃。

“直接没问题,咱哥俩,谁跟谁……”

酒过三巡,天色完全暗下来。老陈头和小刘先走了,周师傅也骑上电动车离开。院子里只剩下李大林和王美娟,还有一桌残羹冷炙。

“俺帮你收拾。”李大林站起来。“不用,你眼睛刚好,歇着吧。”王美娟开始收拾碗筷。

李大林没听,还是帮着把碗盘摞起来,把剩菜倒进桶里。两人默默配合,像多年的搭档。收拾完,王美娟烧了壶水,泡了两杯茶。

他们坐在超市外的凳子上,看着夜空。今天是个晴天,星星很亮。

“五干渠的工程,有把握吗?”王美娟忽然问。“领导提了一句,具体还没谈。”李大林说,“如果真能接下来,明年就稳了。”

“需要垫资的话,跟俺说。”王美娟的声音很轻,“俺这儿还有点周转的。”李大林心里一暖,又有些酸楚。他点点头:“嗯。”

又是一阵沉默。秋虫在墙角鸣叫,时断时续。“大林,”王美娟看着手里的茶杯,“这些年,你后悔过吗?”

李大林知道她问的是什么。他想了很久,说:“后悔没用,路是自己选的,就得硬着头皮走完。”

“也是,”王美娟笑了,笑容里有种释然,“咱们啊,都是被生活推着走的人。”

又坐了一会儿,李大林起身:“俺回去了。”

“路上慢点。”王美娟送他到门口,“眼睛回去再滴点眼药水,俺放你车座上了。”

“知道了。”

李大林发动车子,从后视镜里看到王美娟还站在门口。昏黄的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孤单地投射在水泥地上。

车子驶上回家的路,夜风从车窗灌进来,凉凉的。李大林想起今天的点点滴滴——打眼时的刺痛,人奶滴进眼睛时的温凉,王美娟蹲在他身边时身上淡淡的香味,还有那顿辣得人出汗的晚饭。

生活就是这样吧。有苦,有痛,有不得已的分离,也有不期而遇的温暖。每个人都在自己的轨道上艰难前行,偶尔交汇,彼此给予一点光亮,然后继续各自的旅程。

而有些东西,错过的缘分,现实的安排,与那些深藏心底却永不能言说的情感,就像扎在心底的一根刺,拔不出来,又忘不掉,这就是生活的真实,真实地活过,真实地爱过,当然也真实地错过,真实地遗憾……

也许,只有慢慢试着与之和解吧。尽管和解的路有酸楚,有沉痛,有不舍,终归也有百川归海的包容与宽纳吧。

前方,万家灯火在黑暗中闪烁,像大地上的星星。明天还有新的活要干,新的路要走。李大林踩下油门,向着那一片光亮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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