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俊花和涛子正聊着,客人们陆续到了。
王主任五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一副窄边的眼镜,有种知识分子的矜持。班主任刘老师年轻些,约莫三十多,笑容朴实。涛子还请了一位朋友,据说是教育局的赵科长,陆续到了。
大家落座,上菜,倒酒。开场是涛子主导。他举起酒杯:“今天感谢王主任、赵主任、刘老师赏光。这位是我大学同学夏俊花,她儿子学籍在咱们学校,在省重点借读,孩子特别努力,就是孩子入团的事还得请二位多关照。”
夏俊花跟着起身,双手举杯:“王主任,赵科长,刘老师,感谢各位百忙之中过来。我儿子李磊在学校给老师们添麻烦了,我工作忙,时常顾不上,对孩子的关心不够,特别愧疚。”她一饮而尽,白酒辛辣,直冲喉咙。
王主任慢慢抿了一口:“李磊这孩子我有点印象,成绩不错。能到省重点借读,各方面肯定要更努力一些。”
话里有话。夏俊花听懂了,她给王主任布菜,又敬了一杯:“所以特别需要学校的培养,孩子想考军校,心里有自己的志向,就是入团这个门槛......”
“军校好啊。”教育局的赵科长接话,“现在军校待遇不错,发展也好,团员身份确实是个加分项。”
酒过三巡,气氛渐渐热络。涛子发挥了惊人的酒量,一杯接一杯地敬,话也说得漂亮:“王主任,咱们教育工作者最伟大,培养的是国家的未来。像李磊这样的孩子,有了好平台,以后说不定就是栋梁之材。”
夏俊花跟着喝,脸颊泛红,但神志清醒。她讲起儿子小时候的事——第一次考满分时的激动,运动会上拼命,常说“妈,我以后要让你过上好日子”。她说得动情,眼眶微红。
刘老师被打动了:“李磊确实踏实,不惹事,学习用功。借读生不容易,他能保持这个成绩,说明孩子心性坚韧。”
王主任的态度也软化下来。酒意上涌,他话多了起来:“现在入团名额确实紧张,一个班就那么几个。不过嘛,特殊情况可以特殊考虑。孩子有志向考军校,这是好事,学校应该支持。”
关键时刻,涛子使了个眼色。夏俊花从包里取出准备好的六条中华烟,还有三个信封,轻轻推到王主任、赵科长和刘老师手边:“一点心意,感谢大家对李磊的关心。”
王主任瞥了一眼,没推辞:“你这是干什么,见外了。”
涛子赶紧打圆场:“应该的,应该的,俊花一片心意。大家为孩子的事费心,这都是应该的。”
又喝了几轮,王主任终于松口:“这样,下个月有一批入团名额,我给李磊报上去。材料要准备好,思想汇报认真写。”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这事别往外说,影响不好。”
夏俊花心头一块大石落地,她站起来,双手举杯,声音有些哽咽:“王主任,赵科长,刘老师,大恩不言谢。这杯我干了,各位随意。”说完,一整杯白酒仰头饮尽,辣得她眼泪都出来了。
散席时已是下午三点。送走客人,夏俊花和涛子站在酒楼门口。秋日的阳光温吞吞的,风有些凉。
“今天多亏你了。”夏俊花说,酒劲上来,她有些晕。
“跟我还客气。”涛子看着她,眼神温柔下来,“俊花,如果当年......”
“涛子。”夏俊花打断他的话,微笑,“当年,都过去了……谢谢你今天帮我,真的。”
涛子愣了愣,也笑了:“是啊,都过去了。你快回去休息吧,脸都白了。”
夏俊花打车回家。车上,她靠着车窗,看城市街景向后掠过。手机震动,是儿子发来的微信:“妈,我下午五点到家。你还在外公家吗?”
夏俊花回复:“妈妈在家等你。”
放下手机,夏俊花闭上眼睛。酒后的眩晕感一阵阵袭来,但心里是前所未有的清亮。她知道,今天这顿饭只是开始。儿子的路还长,高考、军校、未来的职业......每一道关卡,都需要她这个母亲拼尽全力帮着去拼、去争。
她想起父亲寿宴上,老人家拉着她的手说:“俊花啊,别太拼了,儿孙自有儿孙福。”她当时只是笑。现在想来,哪有什么“儿孙自有儿孙福”,在现实生活里,孩子的每一步,都踩着父母用尽全力垫起的石阶。那些石阶,有的用钱铺成,有的用人情铺成,有的用尊严铺成。
到家后,夏俊花洗了把脸,开始准备晚饭。儿子爱吃红烧排骨,爱喝玉米粥,她一早买好了材料。排骨在锅里咕嘟咕嘟地炖着,香气弥漫了整个厨房。
五点半,门锁转动。儿子背着沉重的书包出现在门口,脸上带着两周学习的疲惫,但在看到她的瞬间,眼睛亮了:“妈,我回来了。”
“回来了。”夏俊花擦擦手,接过儿子的书包,“快,洗手吃饭,妈做了你最爱吃的……”
饭桌上,儿子讲起这周的考试,讲起篮球队的训练,讲起宿舍里的趣事。夏俊花安静地听着,给他夹菜,盛汤。入团的事,她一个字也没提。有些沉重,母亲一个人背着就好。孩子该有孩子的轻松,哪怕只是饭桌上这短暂的片刻。
夜深了,儿子房间的灯还亮着——他还在写作业。夏俊花收拾完厨房,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拿出手机计算这个月的开支。借读费、房贷、生活费、今天的饭钱和红包......最后的数字不大好看,但还能周转。
她想起酒桌上王主任那张矜持的脸,想起涛子眼中一闪而过的遗憾,想起自己一杯杯干掉的酒,心里有点酸,但很快被压下去了。
为了儿子,值得。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每一盏灯下,也许都有一个像她这样的母亲,在用各自的方式,从生活的泥潭边挑选还算平整的石头,一块一块垫平坑洼,为孩子的未来铺路。这条路未必一直光明磊落,有时未必符合善良信念,但这就是现实——有时粗糙,有时丑陋,有时不得不低头的现实。
夏俊花起身,给儿子热了杯牛奶,轻轻放在他书桌边。“妈,我入团的事......”儿子忽然开口。
“正在办,应该没问题。”夏俊花拍拍他的肩,“你只管好好学习,别的不用操心。”
儿子点点头,继续低头做题。灯光下,他的侧脸已经有了青年的轮廓,但睫毛垂下时,还像个孩子。夏俊花抚摸着儿子柔顺的发顶,忽然想起来王主任那句“别往外说”,感觉有根细刺,扎进了心底。
夏俊花退出房间,轻轻带上门。站在昏暗的客厅里,她无声地舒了一口气。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医院里还有对不完的账目,儿子还有写不完的作业,生活还有应付不完的琐碎。但此刻,这一方小小的家是安宁的,这就足够了。一点点学着和解吧——与生活的不完美和解,与自己的不得已和解,与这个必须低头才能前进的世界和解。
她走进卧室,关上了门。窗外,省城的夜晚才刚刚开始,无数故事在霓虹灯下默默上演,而她的故事,只是其中平凡的一章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