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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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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4/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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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解》连载

第二十七章 想想高兴的事

放疗室的走廊长得像没有尽头。王梅搀着母亲,每一步都走得很慢。白色墙壁,白色地砖,白色灯光,一切都白得刺眼。空气里有股消毒水和金属混合的味道,凉凉的,钻进鼻孔。

“妈,慢点。”王梅轻声说。她能感觉到母亲的手臂在微微发抖。

放疗室的门开了。一个穿白大褂的年轻医生探出头来:“王桂枝?”

“在。”王梅连忙应声。

医生看了看手里的单子,点点头:“进来吧。家属在外面等。”

王梅想说什么,母亲已经松开她的手,跟着医生往里走了。那扇厚重的铅门在眼前关上,发出沉闷的响声。门上的红色指示灯亮起——“治疗中”。

王梅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下。椅子是金属的,刷着浅绿色的漆,坐上去冰凉。她看了看表——下午两点十分。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护士站隐约传来的说话声。偶尔有其他病人被家人搀扶着走过,脚步拖沓,面容憔悴。在这里,每个人似乎都调成了同一种表情:忍耐。

王梅想起第一次陪母亲做穿刺时的情景。也是这样的等待,也是这样的走廊。只是那次母亲进去时还抱着“可能是良性”的希望,而现在,他们已经知道了答案。

癌。

这个字像一块巨石,压在一家人的心上。

放疗室里,王梅娘正按照医生的指示躺上治疗台。台面是不锈钢的,冰凉的感觉透过薄薄的衣服传到背上,让她打了个寒颤。

“大娘,放轻松。”医生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声音温和,“咱们先把定位护具戴好。”

那是个网状的隔离罩,医生小心地把它戴在王梅娘胸前,扣紧。隔离罩紧贴着皮肤,有些压迫感,但还能呼吸。她能看见头顶巨大的机器——银白色的,形状怪异,像一只沉默的钢铁怪兽。

“躺好别动。”医生调整着她的位置,“治疗过程不会疼,就是机器会响。您要是害怕,就闭上眼睛,想想高兴的事。”

高兴的事?王梅娘闭上眼睛。她能想起什么高兴的事呢?

女儿考上大学那天,一家人去小饭馆庆祝,点了四个菜,其中有一条红烧鱼。那是她第一次吃那么贵的鱼,但女儿吃得开心,她就高兴。

外孙出生时,小小的,皱巴巴的,哭起来声音洪亮。她抱着那个小生命,觉得所有的苦都值了。

还有去年春天,院子里那棵老枣树开花了。细细碎碎的小黄花,风一吹,落了一地。她坐在树下晒太阳,觉得日子还能这么过下去,也挺好。

“准备开始了。”医生的声音从操作间传来,透过对讲系统,有些失真。

王梅娘深吸一口气,双手交叉放在额头——那是她紧张时习惯的动作。小时候怕打雷,她就这样捂着头;后来怕女儿生病,也这样;现在,怕的是头顶这台机器。

“嗡——”

机器启动了。低沉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像是巨兽的呼吸。她能感觉到有看不见的东西穿透身体,不疼,但有种奇怪的压迫感。

她不敢睁眼。闭着的眼皮上,有红色的光一闪一闪。

时间变得很慢。每一秒都像被拉长了。她数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数到八十七下时,机器停了。

安静了几秒。然后传来机械转动的声音——是机器头在调整角度。

接着,“嗡”声再次响起。

这一次,她想起的是更早的事。那年她十八岁,第一次进城,看见百货大楼的玻璃橱窗里挂着一件红毛衣。她站在窗外看了很久,最后摸了摸口袋里仅有的五块钱,转身走了。

那件红毛衣,她记了一辈子。

如果这次能好起来,她要去买一件红毛衣。不管多少钱,就买一件。穿给女儿看,穿给外孙看。

机器又停了。然后是第三次启动。

这次她想的是丈夫。那个沉默寡言的男人,一辈子没对她说过“爱”,但会把最好吃的菜夹到她碗里,会在她累的时候默默接过她手里的活。要是他在身边,现在会说什么呢?大概会说:“别怕,有我呢。”

可是现在,他风湿病厉害,出门都不方便了。

眼泪从紧闭的眼角流出来,顺着太阳穴滑进头发里。她忙用手擦一下。

机器终于彻底停了。

医生走进来,帮她解下隔离罩,像揭下一层壳。

“好了,大娘。今天很顺利。”医生笑着说,“感觉怎么样?”

王梅娘慢慢坐起来,声音有些哑:“不疼……就是有点害怕。”

“第一次都这样,慢慢就习惯了。”医生扶她下床,“回去多喝水,注意休息。”

门开了。王梅几乎是冲进来的:“妈!”

“没事。”王梅娘握住女儿的手,“就是躺着,不疼。”

可王梅看见母亲眼角的泪痕了。她没戳破,只是用力点头:“那就好,那就好。”

接下来的一周,放疗按部就班地进行。每天下午两点,王梅陪着母亲走过那条白色走廊,等在门外,然后接她出来。母亲每次都说“不疼”,但王梅能感觉到,母亲的手一次比一次凉。

周五,朱主任查房时特意多待了一会儿。

“阿姨这几天观察下来,各项指标都稳定。”他对王梅说,“放疗的副作用还没显现,这是好事。”

王梅松了口气。

“不过,”朱主任话锋一转,“放疗要连续做二十次,每周一到周五,总共四周。你们一直在病房住着,费用太高。我建议,可以暂时出院,在附近租个房子,或者去亲戚家暂住。每天来做治疗就行。”

王梅愣住了。租房子?在省城?那又是一笔开销。

“我……我问问看。”她含糊地说。

送走朱主任,王梅坐在病床边发呆。母亲睡着了,呼吸平稳,但眉头还微微皱着,像是在梦里也在忍受着什么。

手机响了。是夏俊花。

“梅梅,怎么样了?”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关切。

王梅把朱主任的话说了一遍。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夏俊花说:“这样,你们来我家住。我婆婆这几天正好在,能帮着照应。家里有空房间,熬中药也方便。”

“那怎么行……”王梅连忙推辞,“太麻烦你了。”

“麻烦什么。”夏俊花语气坚决,“就这么定了。我一会儿去医院接你们。”

下午四点,夏俊花的车停在住院部门口。她帮王梅母女把东西搬上车——其实没多少东西,就是几件换洗衣服、洗漱用品,还有一大包中药。

“这些药每天要煎的。”王梅有些不好意思,“太麻烦阿姨了。”

夏俊花的婆婆是个慈祥的老人,头发花白,笑容温暖:“不麻烦,我在家闲着也是闲着。煎药我懂,火候掌握得好。”

夏俊花家在省城一个老小区,九十多平米,三室一厅。她把朝南的次卧收拾出来给王梅母女住,床单被套都是新换的,阳光晒过,有股好闻的味道。

“你们就当自己家。”夏俊花说,“冰箱里有菜,想吃什么自己拿。卫生间热水二十四小时都有。”

王梅娘看着整洁的房间,眼睛有点湿:“俊花,我们这……这怎么感谢你啊……”

“阿姨,您这就见外了。”夏俊花扶她坐下,“小时候我去你家,您不也给我做面条吃?还加俩鸡蛋。”

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夏俊花去王梅家玩,王梅娘做了手擀面,给每个孩子碗里都卧了鸡蛋。夏俊花的那碗,鸡蛋特别大。

“您那时候说,正在长身体,要多吃点。”夏俊花笑着说,“我都记着呢。”

晚饭是夏俊花婆婆做的。四菜一汤,清淡但可口。王梅娘吃了小半碗米饭,还喝了一碗汤——这是她确诊以来,吃得最多的一顿。

“在家吃,就是舒服。”老人轻声说。

夜里,王梅躺在母亲身边,听着母亲平稳的呼吸声,心里踏实了许多。窗外的城市灯火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条光带。

“梅啊。”母亲忽然轻声唤她。

“嗯?”

“俊花这家人……真好。”

“嗯。”

“等妈好了,咱们得好好谢谢人家。”

“我知道。”

母亲翻了个身,面朝王梅:“妈想家了。想咱家院子里那棵枣树,想你的床,想厨房里那个用了二十年的铁锅。”

王梅握住母亲的手:“等放疗做完,咱们就回家。”

“好。”母亲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回家……”

王梅陷入了沉思。生活啊,是问题成堆的山,人不能陷进问题中无法自拔。硬解不开,只有和解吧。和解的核心之处,不是问题的解决,而是在无法解决的困境中,坚强的人们要如何带着伤痕痛苦,继续去爱,继续生活。

周六一早,夏俊花说要去老家办点事,正好顺路送她们回去住两天。王梅本想说坐大巴就行,但夏俊花已经启动了车子。

“真的顺路。”夏俊花说,“我要去看我四叔。”

车开上高速,秋天的田野在窗外铺展。玉米已经收了,地里剩下一截截秸秆。偶尔能看见农人在地里忙碌,身影在广阔的天地间显得很小。

王梅娘看着窗外,忽然说:“还是乡下好。宽敞。”

两小时后,车在王梅家门口停下。邻居看见车来,都探头看。王梅娘下车时,几个老姐妹围上来。

“桂枝回来了!”

“看着气色好多了!”

“在省城治得怎么样?”

王梅娘笑着应着,眼眶却红了。这是她的村子,她的乡亲。在这里,她不是“病人楚桂枝”,只是“桂枝”,是那个会在谁家有事时去帮忙的桂枝,是那个腌咸菜特别好处的桂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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