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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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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4/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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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解》连载

第二十八章 谁得了癌症不害怕啊

夏俊花没多停留,把母女俩的行李搬下车,说了句“周一我来接你们”,就开车走了。

她先回了自己家。父亲正在院子里晒玉米,看见女儿回来,又惊又喜。

“花,咋突然回来了?”

“送王梅她们,顺便看看您。”夏俊花把带来的东西放下——有给父亲买的护膝,有防风的帽子围巾,还有几盒营养品。

午饭时,父亲说起四叔的事。

“你四叔这两天精神更差了。”父亲叹气,“建军说,止痛药吃得越来越勤。可他就是不肯去省城,说死也要死在家里。”

夏俊花心里一沉:“咱们去看看。”

四叔家离得不远。夏俊花开车拉着爹,很快赶到。

建军在门口抽烟,看见夏俊花爷俩,愣了一下:“大伯,姐?你们咋来了?”

“看看四叔。”

屋里,四叔半靠在床上,瘦得脱了形。看见大哥和侄女,他想坐起来,但试了两次都没成功。

“四叔,躺着别动。”夏俊花在床边坐下。

“花来了……”四叔的声音很弱,“大老远的,还跑来看我……”

“应该的。”夏俊花握住他的手。那只手枯瘦,皮肤松垮,温度很低。

聊了几句家常,夏俊花试探着问:“四叔,省城的医院我联系好了,专家也约了,咱们去看看吧?”

四叔摇头,很慢,但很坚决:“不去了。我自己的身子,自己知道。”

“可是……”

“花啊,”四叔打断她,“四叔这辈子,没出过远门。最远就是去市里卖过西瓜。省城……太大了,我不认识路,不认识人,躺在医院的床上,看着天花板,心里慌。”

他喘了口气,接着说:“在家里,我还能看看院子,看看天,听听鸟叫。真到那一天……我也想在自家床上闭眼。”

“老四,你啊……”俊花爹一声叹息。

夏俊花说不出话了。她理解这种恐惧——对陌生的恐惧,对离开故土的恐惧,对死在异乡的恐惧。

谁得了癌症不害怕啊。怕疼,怕花钱,怕死,也怕那种彻底的孤独。

临走时,她把建军叫到院子里,塞给他一个信封。

“建军,这里有点钱,你先拿着。四叔需要什么药,尽管买。省城那边我随时联系着,要是改变主意,马上给我打电话。”

建军接过信封,手在抖:“姐,这……”

“别推,我是你姐。”夏俊花拍拍他的肩,“好好照顾四叔。也……照顾好自己。”

从四叔家出来,夏俊花没直接回家,而是拉着爹去了大姑家——也就是李大林父母家。平日里在省城离着远,夏俊花能体谅爹对亲情的渴望,有时间陪着爹多走走亲戚,对老人家也是一种很好的安慰。

大姑和大姑父正在看电视,看见他们爷俩来了,高兴得不得了。大姑拉着她的手问长问短,大姑父去厨房切西瓜。

“磊磊又长高了吧?”大姑问。

“嗯嗯,早都超过我一头了。”夏俊花说。“我和爹刚去看了四叔。”

“唉,这事闹的……”大姑抹抹眼睛,“你四叔那么好的一个人。”

正说着,院子里传来蹄声。夏俊花往外一看,乐了——李大林父亲牵出一匹小马驹在院子里溜达,特意给俊花爹看。

“姑父,您还养起马来了?”

大姑父笑呵呵的:“大林弄回来的,说是草原上捡的。现在成了我的伴儿,天天带着它遛弯。”

夏俊花父亲也出来看马,眼里满是羡慕:“这马养得真好。毛色亮,精神头足。”

“你喜欢?”大姑父问。

“喜欢是喜欢,就是不会养。”

大姑父想了想:“要不你养两只羊?羊好养,吃草就行。大林有同学开养羊场,打个电话的事。”

夏俊花父亲眼睛亮了:“真的?”

夏俊花看着父亲孩子般的表情,心里一软,掏出手机给李大林打电话。

电话接通时,李大林那边很吵,好像在工地。

“哥,我爹想养两只羊,你同学那儿有吗?”

“有啊。”李大林声音很大,“要几只?什么时候要?”

“现在就要。”夏俊花父亲在旁边插话,“我都来了,顺路拉回去。”

夏俊花看看自己的宝马车,又看看父亲期待的脸,咬咬牙:“哥,我们现在过去。”

养羊场在城郊,李大林已经在那儿等着了。看见夏俊花的车,他迎上来。

“真拉啊?”他看着锃亮的宝马车,哭笑不得。

“拉。”夏俊花也笑了,“我爸难得开口要个什么。”

羊圈里,小羊羔咩咩叫着。夏俊花父亲挑了又挑,选了一公一母两只,都是半大的,毛色洁白。

“这两只好,精神。”老人很满意。

李大林帮着把羊抱出来。小羊挣扎着,蹄子乱蹬。他用绳子把羊腿轻轻捆住,以免在车里乱跑。

“我开车给你们送回去吧。”李大林说。

“不用,我拉回去就行。”夏俊花打开后备箱,铺上早就准备好的塑料布。

李大林把羊放进去。两只小羊挤在一起,咩咩叫着,黑色的眼睛湿漉漉的,透着惊恐。

夏俊花父亲坐在副驾驶,回头看着羊,满脸笑容。

“多少钱?”夏俊花掏钱包。

李大林按住她的手:“快走吧你,就算我送大舅的。”

“那不行。”

“行了行了。”李大林把她推进驾驶座,“赶紧走,羊在车里待久了该难受了。”

车开动了。从后视镜里,夏俊花看见李大林还站在那儿,朝她挥手。工地上的灰尘扬起来,在他身后形成一片薄雾。

副驾驶上,父亲絮絮叨叨说着养羊的计划——要搭个羊圈,要种些苜蓿,等下了小羊羔,给俊花送一只来炖汤……

夏俊花听着,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车子驶过田野,驶过村庄,驶向家的方向。后备箱里,小羊的叫声渐渐小了,也许是累了,也许是习惯了。

夕阳西下,天边一片绚烂的橘红。夏俊花想,生活大概就是这样吧——有放疗室冰冷的治疗台,也有后备箱里咩咩叫的小羊;有王梅娘面对癌症的恐惧,也有老父亲孩子般的笑容;有沉重的责任,也有这样温暖的瞬间。

而她要做的,就是尽量多地迎接那些笑容,握住那些温暖,带着它们,走进一个又一个明天。

就像此刻,她握着方向盘,载着父亲和他的小羊,在暮色中前行。车灯照亮前方的一小段路。这就够了。足够她看清方向,足够她继续走下去。

十一月的风开始带上刀刃般的锋利。李大林裹紧外套,从工地往家走时,肚子里那阵熟悉的绞痛又来了。

这次比以往都急。他额头上瞬间沁出冷汗,环顾四周,最近的公厕在三百米外的小公园。他咬紧牙关,加快脚步,几乎是半弓着身子往前挪。

公园的公厕老旧,灯光昏暗。李大林冲进隔间,锁上门,疼痛已经让他眼前发黑。他扶着冰冷的隔板,等待那一阵剧烈的肠痉挛过去。

这次持续了将近十分钟。结束后,他虚脱般地靠在隔板上,听见自己粗重的喘息声在狭小空间里回荡。腿在发抖,内衣已经被冷汗浸透。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最近半个月,这种情况越来越频繁。有时候一天要跑七八趟厕所,每次都感觉急不可耐,可蹲下来,却又排不干净,只剩一阵阵的坠胀和疼痛。

他试过吃药。从药店买来的肠胃药吃了一大堆,开始几天好像有点用,后来就不管用了。他也想过再去医院,可一想到那些检查单,想到可能要做的肠镜,想到费用,想到时间,就又拖了下来。

“万一,我倒下了怎么办?”这个念头又一次袭上心头。

沉思。无语。

“还是,等冬天吧。”他每次疼的时候都这样告诉自己,“等工程都结了,冬天闲下来,好好去看看。”

可冬天还有一个月。这一个月,疼痛不会等他。

回到家时,天已经黑了。张秀琴正在厨房炒菜,听见门响,探头出来:“回来啦?洗洗手吃饭。”

李大林应了一声,先去卫生间用热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自己脸色发黄,眼窝深陷,才四十八岁的人,看着像六十多了。他摸了摸肚子,那里现在不疼了,但那种隐隐的不适感还在,像埋了颗定时炸弹。

晚饭时,他没什么胃口,只喝了半碗粥。张秀琴看着他:“肚子又疼了?”

“没事,累的。”李大林不想多说。

电话响了。是王美娟。

“大林,明天下午有空吗?”电话那头的声音很温和,“我们有个聚会,我想着……你要不要来听听?”

李大林知道王美娟信耶稣好几年了。以前她跟他提过几次,说身边不少有病有难的兄弟姐妹都信了主,有的病好了,有的心静了。他每次都笑笑说“再说”,其实心里是不信的——主能比医生管用?

可这次,他犹豫了。“就是……听听课?”他问。

“对,就是兄弟姐妹们在一起读读圣经,分享分享心得。”王美娟说,“不强迫,你想来就来,不想来也没关系。”

李大林沉默了几秒。肚子又隐隐作痛。

“行。”他说,“我去听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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