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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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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4/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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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解》连载

第二十三章 私人定制

周五下午三点,夏俊花把车停在邻县医院行政楼门口时,钱主任已经在台阶上等着了。

他今天没穿白大褂,换了件深灰色夹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拎着个不大的公文包,看着像要去开会的模样。见夏俊花的车来,他快步走下台阶,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

“钱主任,让您久等了。”夏俊花发动车子。

“没事,刚把科室里的事交代完。”钱主任系好安全带,目光扫过车内——收拾得很干净,后座上放着几个礼盒,包装精致,“小夏,到底什么惊喜?电话里神神秘秘的。”

夏俊花笑了笑:“到了您就知道了。朱主任已经在省城等着您了。”

车子驶上高速,钱主任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田野,忽然开口:“你们公司这次送货很及时,科室反馈不错。”

“应该的。”夏俊花双手稳握方向盘,“周总特意交代,邻县医院是我们重点合作伙伴,服务必须到位。”

钱主任点点头,没再说话。车里安静下来,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

夏俊花从后视镜里瞥了他一眼。这个严谨到有些刻板的主任,此刻侧脸望着窗外,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节拍——那是戏曲的节奏,她听出来了。

一个半小时后,车开进省城。晚高峰刚开始,街道上车流如织。夏俊花熟练地穿街过巷,避开拥堵路段,最后停在一栋古朴的建筑前。

钱主任抬头看去,愣住了。

省剧院。

青灰色的砖墙爬满了爬山虎,飞檐翘角在暮色中显得庄重典雅。门口两盏大红灯笼已经亮起,暖黄的光映着“省剧院”三个鎏金大字。

“这……”钱主任转头看向夏俊花。“朱主任说您爱唱戏。”夏俊花解开安全带,“今天咱们不吃饭,听戏。”

正说着,胖朱主任从剧院里出来了。他今天穿了件唐装,圆脸上堆满笑容,看见钱主任就迎上来:“老钱!可把你等来了!”

“老朱,你这是……”钱主任还没从惊讶中回过神来。“走走走,里边说。”朱主任拉着他就往剧院里走。

夏俊花跟在后头,看着两个主任的背影。朱主任胖乎乎的身子和钱主任清瘦的身形形成鲜明对比,但此刻两人的脚步都透着一种难得的轻快。

穿过前厅,不是往观众席方向,而是拐进了侧面的走廊。走廊墙上挂满了剧照——梅兰芳的《贵妃醉酒》,程砚秋的《锁麟囊》,荀慧生的《红娘》……每一张都是珍贵的史料。

钱主任的脚步慢了下来。他一张一张看过去,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亮起来。“这是……”他在一张《霸王别姬》的剧照前停住。照片已经泛黄,但虞姬的神态依然鲜活。

“1958年,梅先生来省里演出时拍的。”一个温和的声音从前面传来。三人抬头,见一位五十多岁气质儒雅的男人站在走廊尽头。他穿着深蓝色中山装,头发花白但梳得整齐,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这位是省剧院的王副院长。”朱主任介绍道,“也是我对象的大学同学。”

“王院长好。”钱主任连忙上前握手。“钱主任别客气。”王副院长握住他的手,“老朱跟我提过好多次,说有位主任戏唱得好,今天总算见到了。”

钱主任有些不好意思:“业余爱好,业余爱好……”。“爱好才纯粹。”王副院长笑道,“走,咱们去后台看看。”

推开一扇厚重的木门,后台的景象展现在眼前。这里和医院是截然不同的世界,没有消毒水的味道,取而代之的是油彩、松香和旧木料混合的独特气息。一排排戏服挂在架子上,蟒袍、帔、褶子、靠旗……五彩斑斓,绣工精美。化妆台上摆满了头面、珠花、油彩,镜子周围贴着灯泡,有几个已经亮起暖黄的光。

几个年轻的演员正在练功,看见王副院长进来,纷纷停下打招呼。

“这位是钱主任,咱们今天的贵客。”王副院长介绍。演员们笑着问好。一个扮小生的年轻人打量了钱主任一番,忽然说:“钱主任这身段,要是扮上老生,一定好看。”大家都笑了。钱主任也跟着笑,但夏俊花注意到,他的目光一直在那些戏服上流连。

“钱主任,您平时爱唱哪出?”王副院长问。“马派老生。”钱主任说,“最爱《秦琼卖马》,还有……《空城计》里‘我本是卧龙岗散淡的人’那段。”

王副院长眼睛一亮:“好!马连良先生的戏,讲究的是‘潇洒’二字。您这气质,倒真有几分马派的风骨。”他转身对一个老师傅说:“李师傅,给钱主任找身行头试试?”

李师傅是剧院的服装师傅,六十多了,在这一行干了四十年。他眯着眼打量钱主任,然后走到衣架前,熟练地挑出一件深蓝色的褶子,又配了条玉带。

“钱主任,试试?”王副院长示意。钱主任有些犹豫。朱主任推他一把:“试试!来都来了!”更衣室的门关上。外面的人等着,能听见里面窸窸窣窣的换衣声。几分钟后,门开了。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深蓝色的褶子合身得体,玉带束腰,衬得钱主任身姿挺拔。他虽然没上妆,没戴髯口,但就那么一站,竟真有了几分老生的气度。

“好!”王副院长拍手,“李师傅好眼力!”李师傅笑笑,又拿来一顶巾帽给钱主任戴上:“要是再上上妆,粘上髯口,那就是活脱脱的诸葛亮了。”

钱主任走到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久久没有说话。夏俊花站在他身后,从镜子里看见他的眼睛——那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光彩。

“钱主任,”王副院长开口,“既然来了,不如……上台试试?”“上台?”钱主任猛地转身。

“小舞台,就咱们这几个人。”王副院长笑道,“琴师我都安排好了,都在台上等着呢。”

钱主任看向朱主任,又看看夏俊花。朱主任挤挤眼:“老钱,机会难得啊!”夏俊花也点头:“钱主任,我们都想听听。”钱主任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决心:“那……我就献丑了。”

舞台不大,是剧院里的小排练厅。但该有的都有——红地毯铺地,一桌二椅,台侧坐着琴师和鼓师。灯光调得柔和,只照亮舞台中央。台下只坐着王副院长、朱主任和夏俊花三人。

钱主任已经扮上了,脸上打了底色,勾了眉,粘了黑色的三绺髯口。他站在侧幕,深呼吸,手指微微颤抖。夏俊花忽然想起第一次见他的情景——在医院办公室,他穿着白大褂,严谨刻板,每一句话都斟酌再三。而此刻,他站在戏台的阴影里,整个人松弛下来,眼睛里闪着光。

琴师调好了弦,胡琴声起,是一段西皮导板的前奏。钱主任闭上眼睛,再睁开时,整个人气质都变了。他撩袍、抬步,走到台中央,站定。胡琴声转二六。

钱主任开口唱:

“我本是卧龙岗散淡的人,凭阴阳如反掌保定乾坤。先帝爷下南阳御驾三请,算就了汉家业鼎足三分……”

声音出来的那一刻,夏俊花愣住了。那不是她熟悉的钱主任的声音。这声音浑厚、苍劲,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沧桑与洒脱。每个字都咬得清楚,每个腔都走得圆润。虽然能听出是业余票友,但那份味道,那份神韵,竟真有几分意思。

朱主任在台下轻轻打着拍子,眼睛眯成一条缝。王副院长坐直了身子,神情专注。

钱主任完全沉浸在戏里了。他走台步,甩水袖,做身段。那些动作或许不够专业,但那份投入,那份热爱,让这个小小的排练厅仿佛变成了千军万马对峙的现场再现。

“……闲无事在敌楼我亮一亮琴音,我面前缺少个知音的人。”

最后一句唱完,胡琴声收。舞台安静了几秒。然后,掌声响起来。王副院长第一个站起来:“好!钱主任,您这是真功夫啊!”

钱主任站在台上,喘着气,额头上沁出汗珠。他看着台下的掌声,忽然有些不知所措——那是卸下所有伪装后,最真实的反应。

夏俊花也站起来鼓掌。她看着台上那个陌生的钱主任,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在这个舞台上,他不再是那个需要处处谨慎的医院主任,只是一个爱戏的人。这一刻的他,是快乐的。

“钱主任,再来一段?”琴师笑着问。“来!”钱主任抹了把汗,“来段《秦琼卖马》!”

这次他更放得开了。唱到“店主东带过了黄骠马”时,他甚至做了个牵马的身段,虽然不太标准,但那份认真劲儿,让台下的人都笑了。唱完三段,钱主任终于累了。他走下台,朱主任递过一瓶水。

“老钱,深藏不露啊!”朱主任拍他的肩。钱主任喝水,笑容从嘴角一直蔓延到眼角:“多少年没这么唱过了……痛快!”王副院长走过来:“钱主任,您这水平,在票友里绝对是这个。”他竖起大拇指,“我们剧院有个业余票友社,每周活动一次,您要是有兴趣……”

“真的?”钱主任眼睛亮了。

“当然。”王副院长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片,“这是票友社的证,您拿着,随时欢迎来。”

那是一张深红色的卡片,上面印着“省剧院业余票友社”,下面是编号和钱主任的名字。卡片做工精致,透着庄重。钱主任接过卡片,手指轻轻摩挲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小心地放进衬衫口袋,贴着心口的位置。

“谢谢,”他说,声音有些哽,“真的谢谢。”那一刻,夏俊花忽然明白了什么是“私人订制”。

不是最贵的礼物,不是最豪华的宴请。而是看见一个人最真实的渴望,然后给他一个机会,去触碰那个渴望。对于钱主任来说,这张票友社的证,比任何红包都贵重。

离开剧院时,天已经完全黑了。城市的霓虹亮起,车流如河。钱主任坐在车里,一直没说话。他的手偶尔会碰碰胸口放卡片的位置,像在确认那不是一场梦。

快到邻县时,他忽然开口:“小夏。”“嗯?”

“合同的事,”钱主任说,“下个月内科也要招标,我到时候把目录发你。”夏俊花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谢谢钱主任。”

“该我谢你。”钱主任看向窗外,路灯的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这么多年了……我都快忘了,自己还会唱戏。”

车在医院门口停下。钱主任下车前,转身对夏俊花说:“告诉你们周总,以后你们公司的货,只要质量没问题,流程我尽量简化。”

“哎,好。”回省城的路上,夏俊花接到周总的电话。“怎么样?”周总问。“很成功。”夏俊花说,“钱主任很高兴。”

“那就好。”周总顿了顿,“花花,这事办得漂亮。这个月奖金,给你加倍。”“谢谢周总。”

“该谢的是你。”周总声音里带着笑意,“你知道吗,有时候做业务,不是在求人,是在交心。你懂这个,比什么都强。”

挂了电话,夏俊花看着前方的路。她想起钱主任唱戏时的眼神,那种光,她在很多人眼里见过——在她儿子解出一道难题时,在她母亲说起年轻时的事时,在李大林看着新栽的树苗时。那是人们做着自己真正热爱的事时,才会有的光。

而她的工作,她的“业务”,有时就是去看见那束光,然后小心翼翼地,为它添一点柴。这个夜晚,她帮老钱找回了一点失去的自己。

而她也更加确信:在与这复杂的世界沟通和解时,最硬的通货,有时恰恰是最软的东西——懂得,与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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