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上账本,他走出工棚。雨后的荒原空气清冽,带着泥土和植物根茎断裂后的青涩气息。远处,工友们正在生火做饭,炊烟笔直地升向低垂的天空。近处,新栽的冬青苗排成整齐的队列,等待着生根、发芽、长大。
李大林点燃今天的最后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女儿的话忽然在他耳边回响:“妈,我想做个能在舞台上自由表演的巨星。”
他看着眼前的一切——新栽的树苗,等待移植的枸杞和艾草,还有更远处,无垠的荒原。也许女儿选择的道路并不荒唐,自己年轻时,也绝不会想到长大了会干啥。一代人有一代人的命运,土地是同一片土地,孩子是大人们更新的生命。
烟头在暮色中明灭,像荒原上不肯熄灭的光,一缕细小的光。
明天,这些枸杞和艾草将被种在新的地方。它们会活下来,散枝长叶,会吸引昆虫和鸟类,会让这片土地多一点生机。而他和他的工友们,将继续在这片大地上劳作,用双手建造些什么,也小心地守护些什么。
这就是他的生活,平凡、艰辛,却有其尊严和意义。在人与土地之间,在索取与给予之间,在破坏与修复之间,寻找着那个微妙却又动态的平衡点,达成难得的和解。
和解——与土地和解,与过往和解,与孩子们和解,与生活加诸于自身的一切幸与不幸和解,最终,会不会完成与自己的和解呢?
天彻底黑下来时,李大林扔掉烟头,用脚碾灭,转身走向亮着灯的工棚。身后,荒原早已沉入无边的黑暗,但在黑暗深处,也有无数生命正在悄然生长,等待着下一个黎明。
工业园的绿化工程很快进入收尾阶段了,李大林站在新铺的草坪上,看着眼前已经成型的景观——不再是简单地把苗木种下去就算完事,这次,他花了不少心思设计造型。
靠近园区主入口的地方,他用矮生黄杨和小叶女贞搭配,修剪出一个直径五米的同心圆。圆心处种着一棵造型松,周围环绕着四季常青的冬青。这个设计取“同心协力”之意,镇领导第一次看到时,站在圆圈中心看了很久。
“这个,有意思。”领导只说了一句,但李大林从他微微上扬的嘴角看出,自己的心思没白费。
园区中央的广场上,他用红叶石楠和金色女贞拼接出一个五角星。红黄两色在秋阳下格外醒目,既庄重又不失活力。工人们修剪时格外仔细,李大林亲自拿着图纸在旁边对照,角度偏了一度都要调整。
“大林哥,你这也太讲究了吧?”年轻工人小张累得直不起腰。
“要么不做,要做就做好,李大林递给他一瓶水,“咱们干的是脸面上的活,领导看得见,以后来的企业也看得见。”
李大林这话是说给工人听,也是说给自己听。他知道,在这个小地方,口碑就是一切。一个工程做好了,下一个工程自然就来了。
果然,验收那天,镇领导带着七八个人在园区转了一圈,最后停在五角星造型前。领导背着手,看了足足三分钟。
“李大林,”领导转身,“你这手艺,跟谁学的?”
“自己琢磨的。”李大林实话实说,“以前在农场搞护绿队,跟着老师傅学过点皮毛,后来看书,看视频,慢慢摸索。”
领导点点头:“能琢磨是好事。咱们镇下一步要搞美丽乡村建设,五干渠两侧二十多里路要绿化美化,你有兴趣吗?”
李大林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保持平静:“领导给机会,俺们一定好好干。”
“等秋收完了,咱们具体谈。”领导拍拍他的肩,“工业园这个活,干得漂亮,预付款我已经交代了,下午就打到你们账户。”
送走领导,李大林一个人在园区里又走了一圈。夕阳把树影拉得很长,新栽的苗木在晚风里轻轻摇曳。他蹲下身,摸摸一棵冬青的叶子——嫩绿的,带着生机。他心里那块压了一年多的巨石,仿佛被此刻清爽的过路风撬动了几丝缝隙,透进了一点微光,虽然只是一点几乎让他不敢确认的微光,但他很清楚,那是希望的光。他颤抖着手,摸出打火机,点了几次,才把烟点燃。
这个工程他垫了十几万,工人的工资已经拖了几个月。有了这笔预付款,所有的压力都能暂时缓解一点。更重要的是,五干渠的工程如果能接下来,大伙明年一年的生计就有着落了。
回家的路上,李大林特意绕道去了一趟银行。确认钱到账后,他在群里发了条微信:“大家明天上午来工棚,发工资。”
发完信息,他坐在车里,又点了支烟。烟雾在封闭的车厢里缭绕,他想起二十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傍晚,他骑着自行车从农场下班,王美娟坐在后座上,双手轻轻环着他的腰。风吹起她的长发,拂过他的后背,痒痒的,甜甜的。
那时的他们以为,未来会像农场里那条笔直的白杨路,一直通向远方,谁知道,最终有缘无分……
王美娟开的超市在镇子中间,三间门面,主要卖日常生活品。她打电话来时,李大林刚给工人发完工资。
“大林,俺后院搭棚子的材料都准备好了,”王美娟的声音还是那么温和,“你那边忙完了吗?能不能找几个人帮俺一下?”
“行,明天上午俺带人过去。”李大林没问细节,更没问工钱。
挂了电话,他站在工棚门口,看着工人们领到工资后脸上的笑容,心里却泛起一阵复杂的情绪。有些缘分断了,却又以另一种方式延续着,像那些被剪断后又扦插成活的枸杞枝,看似分离,根却还连着。
第二天上午,李大林带着老陈头、老刘和电焊工周师傅来到王美娟的店。后院挺宽敞,堆着些管材和瓷砖,靠墙的地方已经清理出来,水泥地面平整。
“俺想着,搭个钢架棚,上面盖彩钢板。”王美娟拿出自己画的草图,线条简单但尺寸清晰,“长八米,宽四米,高嘛,能进小货车就行。”
李大林看了看图,又看了看现场:“行,没问题。周师傅,你看准备的材料够不够?”
周师傅是老师傅,眯着眼估了估:“方管得六根,彩钢板三张,焊条两包,差不多了。”
王美娟早就备好了材料,整齐地堆在墙角。她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工作服,头发在脑后扎成简单的马尾,四十多岁的年纪,眼角有了细纹,但那双眼睛依然清澈明亮。她忙给大家倒茶,动作干净利落。
开始干活后,李大林主要负责递材料、扶架子。周师傅是老焊工,手艺精湛,电弧光在阳光下闪成一片蓝白色。老陈头和小刘打下手,量尺寸、切割材料。
王美娟也没闲着,一会儿给大家递水,一会儿去拿烟。她话不多,但该做的都做到位了。快中午时,她说了句“俺出去一趟”,半小时后提着几个塑料袋回来——包子、烧饼、几样凉菜,还有一大盆刚出锅的羊肉汤。
“先吃饭,吃完再干。”她把饭菜摆在临时支起的小桌上。
几个人围坐着吃午饭。秋日的阳光暖洋洋地照在后院,空气中飘着焊接后的金属味和饭菜香。老陈头咬了口包子,是韭菜鸡蛋馅的,皮薄馅足。
“美娟,你这手艺可以啊。”老陈头赞道。
“隔壁饭店买的,俺哪有空做这些。”王美娟笑着,给每人盛了碗汤。
李大林低头吃饭,想起很多年前,王美娟确实不会做饭。她家穷,母亲早逝,父亲带着她和弟弟,日子过得紧巴。农忙时,她经常带着干粮来找李大林,两人坐在田埂上,分吃一个馒头。
“想什么呢?”王美娟碰了碰他的胳膊。
“没什么,”李大林回过神,“想起以前。”
王美娟眼神闪了闪,没接话,转身去给大家添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