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后的土坡上,夕阳正在下沉。李爱国牵着马,三个孩子跟在旁边。秋天的坡地一片金黄,玉米已经收了,只剩秸秆还立在地里。远处的杨树林,叶子黄了一半,在风里沙沙响。
“姥爷,你小时候骑过马吗?”外孙周浩然抬头,问姥爷。
“骑过啊。”李爱国眯起眼睛,“俺们小时候,生产队里有马,俺十一二岁就跟着大人去放马了。那马可比这小马驹高多了,俺爬都爬不上去,得踩着石头才能上。”
“后来呢?”“后来啊……”李爱国望着远方,“后来包产到户,马都分了。咱家分了一匹老马,干了十几年活,最后老死了。俺爹把它埋在后山,说‘这马给咱家干了一辈子活,得好好送它’。”
小马驹打了个响鼻,凑过来蹭李爱国的手。“动物啊,通人性,”老人摸摸马头,“你好好对它,它就知道。”
李佳晨突然问:“爷爷,人死了会去哪儿?”李爱国愣了愣。他想起张东良——那孩子他也认识,以前来家里找过大林,憨厚老实,话不多。
“人死了……”老人慢慢说,“就变成风,变成雨,变成这土里的养分。你看这坡上的草,为什么年年绿?因为底下埋着以前的草,埋着树叶,埋着……所有活过的东西。”
他指着西边的天空:“太阳落下去,明天还会升起来。人也是一样,走了的人,活在记得他们的人心里。只要还有人记得,他们就没真走。”
三个孩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夕阳的余晖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到坡下的村庄,长到那些亮起灯火的窗户。
饺子煮好了,整整十大盘。圆桌摆在小院中央,李爱国特意把那张老式折叠圆桌搬了出来——只有过年过节才用。桌上摆满了饭菜:饺子、炖鸡、红烧鱼、炒青菜、凉拌黄瓜……还有王美娟给的月饼,牛明华给的双黄莲蓉。
“来,都坐!”李爱国招呼着,“今天中秋,咱们一家团圆!”八个人围坐下来。李爱国先给老伴夹了个饺子:“老婆子辛苦啦。”然后又给每个孩子夹菜:“佳晨吃鱼,聪明!佳栋吃鸡腿,长个子!小浩然也吃个鸡腿……”
李大林看着父亲。七十五岁的老人,头发白了大半,但精神还好。他突然想起,父亲这个年纪,正是该享福的时候,可自己这些年忙着挣钱,陪父母的时间越来越少。
“爸,妈,我敬你们一杯。”他端起酒杯,“这些年,你们辛苦了。”李爱国笑了:“辛苦啥,看见你们好好的,我们就高兴。”
月亮升起来了,又圆又亮,像一面银盘挂在天上,院里的灯没开,月光足够照亮每个人的脸,疏淡又亲切。
张秀琴说起母亲病情好转,手指能动了。李小霞说起儿子最近的考试进步,说起老公,陪着单位银行行长去省城送礼了。孩子们争着说学校里的趣事,笑声一阵接一阵。
李大林正笑着看孩子们边吃边闹,下腹却猛地一抽,那熟悉的钝痛再次不经意袭来,让他瞬间敛了笑容,额头沁出一层冷汗。他转身,嘴里都囔着,“再添点醋……”,手掌握拳,紧紧按住了小腹的痛处。
李大林的手机就是在这时候响的。他看了一眼,是表弟李建国。本想吃完饭再回,但电话一直响,第二遍又打来了。
“俺接个电话。”他站起身,走到院子外面。院里太闹腾,他走远了些,按下接听键。
“建国,有事?”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哭腔:“表哥……俺爸,俺爸他……”李大林心里一沉:“四舅怎么了?”
“他这一段老是胸口疼,一直藏着掖着不说,怕花钱,怕麻烦我们……今天实在疼得受不了,俺带他去市医院查了,做了CT……”
李建国的声音发抖:“结果出来了……肝上,肝上有阴影……医生说得进一步检查,可能是……可能是肝癌……”
月亮还挂在天上,又圆又亮。院子里,家人的笑声传出来,热热闹闹的。
李大林握着手机,站在秋夜的凉风里,突然觉得肚子那个位置的疼痛,变得无比清晰。他回过头,看见父亲正给外孙夹菜,母亲在笑,妻子和妹妹在说话,孩子们在抢最后一个月饼。
团圆的画面,那么温暖,而电话那头,是另一个家庭的夜晚,正在崩塌。
李大林挂了电话,在屋外的月光下站了很久。
屋子里传出的笑声、碗筷碰撞声、孩子们的嬉闹声,像一层温暖的薄膜包裹着他。他只需要转身走进去,就能重新融入那片暖光里,但他没有动。
手机屏幕暗下去,又被他按亮。通讯录里,“夏俊花”的名字排在很前面。他犹豫了几秒——中秋夜,她也许正和家人在一起——但手指还是点了下去。
电话响了六声才接。
“大林哥?”夏俊花的声音有些喘,背景音是商场特有的嘈杂和音乐,“中秋节快乐。你们回老家了吗,大姑还好吧?”
“嗯,俺们都在老家。”李大林顿了顿,“花,孩子呢?”
“俺们在商场,他在试鞋呢,说同学都穿这个牌子。”她的声音带着笑意,那是母亲谈到孩子时特有的柔软,“找俺有事?”
李大林深吸了一口气,晚风吹过来,带着远处庄稼地收割后的干草味。“刚才建国给俺打电话了。”他尽量让声音平稳,“说四舅肚子疼,去市医院查了……CT显示肝上有阴影,医生怀疑,可能是肝癌。”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五秒钟,只有商场模糊的背景音。然后夏俊花的声音变了调:“啥?四叔?肝癌?”
她的声调拔高,又猛地压低:“这……这咋可能?上次俺爹过生日,四叔还来了,俺看着脸色有点青黑,问他,他还说寿酒喝多了……难道那时候就已经……”
李大林听着表妹在电话那头的呼吸声,急促,慌乱。夏俊花和医院打交道十多年了,见过太多病例,但也正因为如此,她比谁都清楚这两个字的分量。
“建国陪他爹去市医院做的CT,李大林说,“应该……不会有误诊吧?”这话问得他自己都没底气。“CT片子呢?建国发给你了吗?”夏俊花的声音已经切换到工作状态。
“还没,应该还在医院。”“这样,你让建国明天一早就把片子拍下来发给俺,所有检查报告都要。”她语速很快,“如果是早期,还有手术机会,如果是晚期……也得尽快确定治疗方案。”
“好。”李大林握着手机的手心出汗了,“明天俺去四舅家,劝他去省城。”
“一定要来。”夏俊花加重语气,“省城的医疗条件和市里不一样。专家俺帮着找,床位俺想办法,哥,这事不能拖。”
挂了电话,李大林又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他抬头看月亮,今晚的月亮太圆了,圆得有些不真实,圆得有些虚幻,像一个精心布置的舞台背景。
他想起四舅,那个总是笑眯眯的小老头,个子不高,背有点驼,但干起农活来比年轻人还利索。四舅种西瓜是一绝,每年夏天都会送几个到李家,说是“给孩子们解馋”。去年送的最后一个西瓜,切开是黄瓤的,特别甜。四舅当时挠着头笑:“种了一辈子瓜,头一回结出黄瓤的,稀奇不?”
那么一个鲜活的人,怎么会和“癌”这个字连在一起?
李大林握着手机,站在秋夜的凉风里,突然觉得自己肚子里那时不时的疼痛,与电话里表弟描述的四舅胸口疼,产生了某种诡异的连接,仿佛有一根无形的线,穿过月色,将两代人的身体连在了一起,同时拉响了凌厉的警报。
院里的笑声又传出来,李大林闭上眼睛,再睁开时,他已经做出了决定:今晚先不说了,让这个中秋,至少在表面上,圆满地过完。
他转身走回院里。团圆饭接近尾声。桌上,那盒双黄莲蓉月饼已经拆开,切成了八块。李爱国把最大的一块夹给老伴:“你最爱吃这个。”
李妈妈推让:“给孩子们。”“都有,都有。”李爱国笑眯眯地给每个人都分了一块。
李大林坐回座位,拿起自己那块月饼。莲蓉很甜,蛋黄咸香,但他吃在嘴里,却尝不出味道。他能感觉到母亲在看他——老人的直觉总是很准。
“大林,刚才,谁的电话?”娘问。“哦,一个客户,问重阳节摆花的事。”李大林用自己公司的事撒了谎,低头喝汤。
李小霞看了哥哥一眼,没说话。她拿起手机,在桌子底下飞快地打字。几秒钟后,李大林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微信来自李小霞:“哥,你脸色不对,出什么事了?”李大林回:“没事,有点累。”
“真没事?”“嗯。”
放下手机,他抬起头,努力挤出笑容:“爸,妈,今年重阳节的订单不错,有个仿古大集,要摆两万盆菊花。”
“两万盆!”李爱国眼睛亮了,“那可够忙的。”“忙点好,忙点挣钱。”李大林说。张秀琴在桌下轻轻握了握他的手。她的手很暖。李大林反手握住,握得很紧。
那晚离开时,月亮已经升到中天,孩子们在后座睡着了,李小霞的车在前面开路,两束车灯在乡间小路上移动,像夜海里两艘缓慢航行的小船。
李大林从后视镜里看着父母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老屋的门洞里。那扇门关了,灯还亮着。
“四舅的事……”张秀琴轻声说,“很严重吗?”大林点点头,又摇摇头:“还不知道,明天俺去看看。”
“要我陪你去吗?”“不用,你上班,孩子上学。”李大林顿了顿,“这事……先别跟爸妈说。”“我知道。”
车里的空气沉默下来,只有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和孩子们均匀的呼吸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