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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总的办公室朝南，秋日上午的阳光斜斜地洒进来，在红木办公桌上投下明亮的光斑。夏俊花坐在对面，详细汇报了南山疗养院的考察情况，以及郑老板那边的合作意向。
“朱主任建议他们搞中药材种植园，我想着咱们可以提供相应的初加工设备。还有养老机构常用的医疗耗材，我已经列了初步清单。”夏俊花把打印好的材料推过去。
周总仔细翻看着，眉头时而舒展时而微蹙。看完后，他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小夏，这个思路好。”周总的声音里带着难得的兴奋，“之前咱们一直盯着医院这块，没想到养老机构有这么大的需求。你做得对，这一块是新市场，新需求，你要多上心，紧跟上。”
夏俊花点点头：“我会跟进的，郑老板那边很实在，朱主任也牵了线。”
“不光是跟进，”周总重新戴上眼镜，目光锐利，“如果这一块真能做起来，有规模了，你就当咱们公司疗养板块的老大。公司需要开拓新业务，需要敢闯敢干的人。”
这话说得明确，夏俊花心里一跳，但面上保持平静：“多谢周总信任，我一定努力。”
“嗯。”周总喝了口茶，突然话锋一转，“还有一事，这几天我去几家医学院参加会议，发现了个小商机。”
夏俊花坐直了些。
“最近两年，医学院毕业生有点饱和，实习成了大问题。”周总身体前倾，压低声音，“好多学生找不到合适的实习单位，尤其是那些家里没关系的。我听说，有的带甲医院，实习生想进去还得交钱。”
夏俊花立刻明白了周总的意思：“您是觉得……咱们可以做这个中介？”
“在商言商。”周总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商人的精明，“咱们手里有医院资源，有教授关系，帮着推荐实习生，从中收点合理的推荐费，不过分吧？对学生来说，花点钱能找到好单位，总比无处可去强。”
夏俊花头脑飞快地转动着。这确实是普遍现象——她想起自己刚毕业时，为了找个像样的实习单位，父母托了多少关系，送了多少礼。那些家里没门路的学生，要么去小诊所凑合，要么干脆转行。
“周总思路新，这个可以落实。”夏俊花谨慎地说，“不过得合规，推荐费要合理，不能太高。而且得保证实习质量，不能把学生送到不负责的单位。”
“那是自然。”周总满意地点头，“咱们要做就做正规，做口碑。这样，你牵头，咱们开个会布置一下。先把能利用的资源拢一拢，摸摸底。”
从周总办公室出来，夏俊花没有立刻回自己座位。她站在走廊尽头的窗边，看着楼下街道上川流不息的车流。
实习生推荐。她默默咀嚼着这个词。
这确实是商机，甚至可以说是刚需。但她心里有种微妙的复杂感——一方面，她理解周总的商业逻辑，这确实是互惠互利的事；另一方面，她又不禁想起那些寒窗苦读的医学生，他们中的许多人，可能连这笔“合理”的推荐费都拿不出来。
手机震动，是父亲发来的照片——羊圈已经搭好了，两只小羊在圈里吃草。父亲站在旁边，笑得眼角的皱纹像绽开的花。
“爹，羊圈弄得真好。”夏俊花回复。
“刚喂上草，等羊养肥了，给你留着。”父亲很快回信。
简单的话语，让夏俊花心里一暖，也让她下了决心。生意要做，但要做得有温度，有选择。有些钱能赚，有些钱……得摸着良心赚。
下午的会议上，周总正式宣布启动实习生推荐业务，由夏俊花具体负责。同事们反应各异，有觉得这是好主意的，也有暗自嘀咕这是“赚学生钱”的。夏俊花都看在眼里，没多解释。
散会后，她开始梳理手头的资源。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梁教授。
省中医药大学的梁教授今年六十二岁，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他有两个爱好：钓鱼，种中药材。
夏俊花认识梁教授是在多年前的一次学术会议上。当时梁教授做报告时投影仪出了故障，是夏俊花眼疾手快帮忙解决的。后来接触多了，夏俊花发现这位老教授性格耿直，最讨厌虚头巴脑那一套。
为了维护关系，夏俊花用了不少心思。她知道梁教授喜欢钓鱼，就托人弄了一张高档钓鱼场的年卡；听说梁教授想找地方种药材，她跑遍了城乡结合部，最后在城东租了三亩地，自己掏钱付了租金。
“小夏，你这是干什么？”当时梁教授看着租赁合同，连连摆手，“这钱我得给你。”
“梁教授，您这就见外了。”夏俊花诚恳地说，“这块地空着也是空着，您种药材是物尽其用。我呀，就是也想跟着您学点中医药知识，这学费您总得让我交吧？”
话说得漂亮，梁教授推辞不过，也就接受了。从那以后，夏俊花有空就去药材园帮忙，锄草、浇水，边干活边听梁教授讲药材的习性、功效。渐渐地，这一老一少竟成了忘年交。
这个周末，夏俊花又来到药材园。秋日的阳光洒在园子里，金银花已经过了花期，枸杞正红，一片片菊花金黄灿烂。梁教授戴着草帽，正在给一片薄荷除草。
“梁教授！”夏俊花提着东西走过去。
“小夏来了？”梁教授直起腰，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正好，你看看这薄荷，长得多好。秋天干燥，摘点回去泡水喝，清肺润喉。”
夏俊花放下手里的袋子：“给您带了副鱼竿，朋友从烟台带回来的，轻便顺手。”
梁教授接过看了看，眼中露出喜爱之色，但嘴上却说：“又乱花钱。上次的年卡还没用完呢。”
“好东西配行家嘛。”夏俊花蹲下来帮着除草，“教授，今天来除了看您，还有件事想请教。”
“你说。”
夏俊花把实习生推荐的事说了，但没说收费的事，只说是帮医学院的学生找实习单位。
梁教授听完，停下手中的活，认真地看着夏俊花：“小夏，你跟我说实话，是纯粹帮忙，还是……有别的？”
老教授的眼睛洞察世事，夏俊花知道瞒不过，便把公司的计划和盘托出，包括收取合理推荐费的想法。
梁教授沉默了一会儿，继续低头除草。就在夏俊花以为他要反对时，他却开口了：“这个事情，要分两方面看。”
“您说。”
“一方面，现在实习难是真的。”梁教授的声音平缓，“好几所大学每年都有学生求到我这儿，让我帮忙找实习单位。有些孩子家里确实困难，父母供到医学院毕业已经不容易了，哪里还有钱打点关系？”
夏俊花点头。
“另一方面，”梁教授抬起头，“如果收费合理，服务到位，让学生真的能学到东西，那也算一种市场调节。总比那些收黑钱、把学生当免费劳力的强。”
“所以教授的意思是……”
“我可以帮忙。”梁教授干脆地说，“省中医院这边，每年都有实习生名额。只要学生符合条件，专业扎实，我帮着安排几个没问题。但是，小夏——”
他盯着夏俊花，目光如炬：“你得保证两件事。第一，收费不能高，要让学生家庭承受得起。第二，实习单位要认真筛选，不能把学生往火坑里推。咱们做这事，要对得起这些孩子的未来。”
夏俊花心头一震，郑重点头：“教授放心，这两条我记在心里了。”
梁教授这才笑了：“那就好。来，帮我看看这片丹参，是不是该采了？”
从梁教授那儿得到支持后，夏俊花又联系了朱主任和钱主任。
朱主任在电话里笑：“小夏你现在是全面发展啊，养老院的事还没弄利索，又搞起实习生了？”
“都是周总的想法，我就是跑腿。”夏俊花实话实说。
“行，需要我做什么？”
夏俊花说了情况，朱主任爽快地答应了：“我们医院内科每年都要实习生，只要学生素质过关，我这边没问题。不过小夏，这事得做得漂亮，别让人说闲话。”
“我明白，朱主任。”
钱主任那边更是痛快：“都是自己人，没问题！我们普外科正缺人手呢，有好苗子尽管送来。不过丑话说前头，外科辛苦，不能吃苦的别来。”
资源初步拢齐了，夏俊花开始制定具体的操作方案。她参考了市场上的中介费用，把推荐费定在了相对低的档次，并且设立了分级——家庭特别困难的学生，可以申请减免；表现优异的学生，实习结束后还能获得优秀证明和推荐信。
方案报给周总，周总看了看价格，皱眉：“是不是太低了？这个利润空间……”
“周总，咱们刚开始做，先树立口碑。”夏俊花解释，“而且梁教授、朱主任他们都看着呢，价格太高，他们那边也不好交代。等做起来，有了规模，再慢慢调整。”
周总沉吟片刻，点了头：“行，就按你的方案来。不过要控制成本，别做亏本买卖。”
“明白。”
第一批实习生推荐工作很快正式启动。夏俊花联系了多所医学院的就业指导中心，很快收到了二十多份申请。
审核资料的那几天，夏俊花加班到很晚。每一份简历她都仔细看，成绩单、实践经历、家庭情况……有些学生在简历最后附上了手写的自荐信，字迹工整，言辞恳切。
“尊敬的老师：我家在农村，父母种地为生，供我学医已竭尽全力。我珍惜每一个学习机会，不怕苦不怕累，只希望能成为一名好医生……”
看着这样的文字，夏俊花常常会愣神。她想起多年前的自己，也是这样怀揣梦想，心怀忐忑地投出每一份简历。
最终，她筛选出了十二名学生，分别推荐到了省中医院、省院内科和临县普外科。收费时，她主动为三个家庭特别困难的学生申请了费用减免。
第一个成功安置的实习生叫李晓雨，一个戴着眼镜、文静秀气的女生，被安排到梁教授的中医科。签约那天，女孩的母亲特意从老家赶来，一个朴实的农村妇女，拉着夏俊花的手不停道谢。
“夏经理，真的太谢谢您了。晓雨这孩子从小就想当医生，可我们家没关系没门路，正愁着呢……这点钱您一定收下，是我们的一点心意。”
夏俊花看着那个厚厚的信封——显然比约定的费用多出不少——轻轻推了回去：“阿姨，就按合同来。晓雨能去梁教授那儿学习，是她的福气。您要谢，就谢梁教授，好好嘱咐孩子认真学。”
送走母女俩，夏俊花回到办公室。窗外，秋意渐浓。夏俊花望向远方，想起了南山脚下的疗养院，想起了药材园里梁教授佝偻的身影，想起了父亲发来的羊圈照片，想起了朱主任说的“养和健结合”……
这些看似不相干的人和事，如今都通过她手中的工作，奇妙地连接在了一起。
手机响起提示音，是银行发来的短信——第一笔实习生推荐提成到账了。数字不大，但意义非凡。
夏俊花看着那条短信，良久，在笔记本上写下了一行字：
“生意可以有温度，赚钱必须讲良心。连接需求，更连接希望。”
她不知道这条路能走多远，不知道会有多少非议，也不知道最终能帮到多少学生。但她知道，从今天起，自己正在搭建一座桥——一座让努力的人能够成功通往梦想的桥。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同事探进头来：“夏姐，周总让你去一趟，说养老院那边又有新进展了。”
“好，马上来。”夏俊花合上笔记本，起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