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不大,一张办公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人体解剖图和几张CT片子。朱主任把四叔的片子放在观片灯上,打开开关,一张张苍白的图像亮了起来。
夏俊花看着那些片子,虽然看不懂具体的器官和阴影,但那里面有大块的、不规则的暗色区域,一眼就能看出来不对劲。那些暗色区域边缘模糊,像墨水滴在宣纸上洇开的一片。
“肺部原发肿瘤,”朱主任指着片子,声音平稳而清晰,“已经转移了。肝上有,骨头上也有,你们看这里,这里,还有这里。”
他用笔点了几个位置,每一处都有灰白色的阴影。那些阴影像是癌细胞在地图上插下的旗帜,密密麻麻,攻城掠地。
“太晚了。”朱主任放下笔,转过身看着他们,“如果早半年来,还能做手术,放疗化疗都有机会,但现在……”他摇了摇头,“扩散得太厉害了,手术做不了,放化疗效果也不会好,只能做姑息性治疗,尽量减轻老人的痛苦。”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夏俊花看着那片子上密密麻麻的阴影,眼前忽然模糊了。她眨了眨眼,泪水一下子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她都没来得及抬手擦。
“朱主任,”她的声音哽咽了,“真的没办法了吗?”
朱主任从桌上抽了几张纸巾递给她。他的手很稳,动作很温和。
“小夏,咱们都是老交情了,这话我不跟你说虚的。”他的声音低下来,“作为医生,我不会放弃任何一个病人,会尽最大的努力减轻他的痛苦。但作为朋友,我要告诉你实情——时间不多了。咱们现在能做的,就是让老人在最后的日子里少受些苦。”
夏俊花接过纸巾,按在脸上。纸巾很快就湿透了,她攥成一团,又伸手去拿第二张。
她不是没有心理准备。从四叔卧床不起那一刻起,她就猜到了大概。但听到朱主任亲口说出来,那感觉还是像一把刀扎进胸口,疼得她连呼吸都忘了。
她想起小时候,四叔骑车载她去赶集。她把脸贴在四叔宽阔的后背上,能听见他有力的心跳。那时候她觉得四叔是全世界最壮实的人,能扛起整个家,能帮她爬最高的树摘果子。
那个四叔,现在却干瘦得不像样子,时日无多了!
李大林走到夏俊花旁边,伸手拍了拍她的后背。他的手很大,很厚,拍上去有一种沉甸甸的踏实感。
“俊花,”他的声音很低,“别哭了。还有正事要办。”
夏俊花深吸一口气,擦了擦脸上的泪,抬起头。她的眼睛红得像兔子,但眼神重新稳住了。
“朱主任,”她站起来,“我四叔现在能转病房吗?住下来,按您说的,姑息治疗。该用什么药就用什么药,该做什么检查就做什么检查。费用我来负责。”
朱主任点了点头:“我让人安排,转到肿瘤科的宁养病房,条件好一些,安静,适合老人休养。”
“谢谢朱主任。”夏俊花鞠了一躬,“您费心了。”
从朱主任办公室出来,三个人站在走廊里。建军靠在墙边,低着头,两只手攥在一起,指节发白。他的肩膀微微抖着,不知道是冷还是其他什么。
“建军。”夏俊花看着他。
建军抬起头,眼眶通红。他的嘴唇哆嗦了几下,像想说什么,但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进去看看四叔吧。”夏俊花说,“他醒着呢。”
宁养病房在三楼尽头,是个单人房,不大,但干净整洁。窗户朝南,下午的阳光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地温暖的淡金色。墙角放着氧气瓶,床头有心电监护仪,绿色的波形平稳地跳动着。
四叔躺在床上,身上连着各种管子。他比来时更瘦了,整个人陷在白色的床单里,像一张薄薄的纸片。但他的眼睛是睁着的,看着天花板,瞳孔里映着窗外淡白的天光。俊花爹靠墙坐着,目光黏在四弟的身上,再也转不开。
夏俊花走到床边,蹲下来,握住四叔的手。那只手冰凉冰凉的,皮肤松垮垮地裹着骨头,一根根指节分明得像枯枝。
“四叔,”她轻声说,“咱们在医院了。朱主任是省里最好的医生,给您用最好的药。您好好养着。”
四叔的手指动了一下,像是想握住她的手,但力气不够。他的眼睛慢慢转过来,看着夏俊花,嘴唇张了张。
夏俊花凑近去听。
“花……啊……”
两个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轻得几乎听不见。但那声音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像是一个人把所有力气都攒起来,就是为了喊出这个名字。
“俺在呢。”夏俊花的眼泪又涌上来了,她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四叔,俺在呢。”
四叔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笑,但没有笑出来。他又闭上眼睛了,呼吸浅而急促,监护仪上的波形随着他的呼吸轻轻起伏。
夏俊花在床边蹲了很久,直到李大林走过来,轻轻扶起她。
“让他歇着吧。”李大林说,“你也歇会儿。”
夏俊花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省城的天际线,高楼大厦在冬日的薄雾里影影绰绰的。楼下的小花园里,几个穿着病号服的老人正在晒太阳,慢悠悠地走着,像时间在他们身上流淌得更慢一些。
她想起朱主任说的“时间不多了”。想起四叔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身躯。想起建军站在走廊里低着头说不出一句话的样子。
她擦了擦脸上的泪,转过身,声音哑哑地开口:“建军,你过来。”
建军走过来,站在她面前,像做错了事的孩子。
“四叔的病,不是一天两天了。”夏俊花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拖了这么久,不该。”
建军低下头,没说话。
“但你是俺弟,俺不怪你。”夏俊花又说,“谁家都有难处。钱的事是难处,怕花钱也是难处。但有些事拖不得,拖了就是一辈子后悔。”
建军的肩膀剧烈地抖起来,然后他蹲下去,双手抱住头,发出一种压抑的、破碎的哭声。那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病房里听得很清楚,像一个人憋了好久好久,终于把那些堵在胸口的东西哭了出来。
夏俊花没有拉他起来。她只是站在旁边,看着弟弟蜷在地上哭。
李大林走过来,把手搭在建军的肩上,轻轻拍了拍:“行了,哭出来就好了。起来吧,地上凉。”
建军哭了很久才慢慢站起来。他的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鼻涕眼泪糊了一脸。他胡乱用袖子擦了擦,嗫嚅着说:“姐……哥……俺……俺以后……再也不会了……”
夏俊花看着他,终于伸手拍了拍他的手臂:“行了,以后的事以后再说。现在你去陪陪你爸。”
建军点了点头,走到床边,在凳子上坐下。他伸手握住四叔那只枯瘦的手,把脸埋在床边,肩膀又开始轻轻抖动。
夏俊花退到门口,靠在门框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李大林走到她旁边,两个人并肩站着,看着病房里那幅画面——四叔躺在床上,建军趴在床边,冬日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大林哥,”夏俊花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说,人这一辈子,图什么呢?”
李大林沉默了一会儿。
“图个不后悔吧。”他说,“人啊,总得在活着的时候把该做的事做了,别等来不及了再后悔。”
夏俊花没接话,只是看着窗外那片阳光。
她想起从养殖场帮父亲拉回两只小羊,父亲修羊圈时眼睛里泛起的一点亮光。那时候她觉得,虽然父辈们正在老去,但生活中还有温暖环抱。
现在四叔躺在这里,时间在他身上一分一秒地流走。她能做的,也只是让他最后的日子少些痛苦,多些温暖。
这就够了吗?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当四叔用尽全身力气喊出她名字的时候,她心里有一部分,也跟着碎掉了。
天快黑了。医院的走廊里亮起了灯。护士推着车经过,车轮在地砖上发出轻微的咕噜声。夏俊花和李大林还站在病房门口,谁都没走。
“你回去吧,”夏俊花说,“家里还有事。”
“没事。”李大林说,“俺再待一会儿。”
两人就没再说话,就这么站着,看着病房里那盏灯慢慢亮起来,把四叔的脸照得柔和了一些。
窗外的天彻底暗了。省城的灯火次第亮起,万家灯海中,有一盏是属于四叔的。虽然灯光微弱,但还顽强地亮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