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能用力点头。
“二百六十五!”张秀琴又说了一遍,像是在确认这个数字的真实性,“满分三百,她考了二百六十五!全考场最高!”
李大林终于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来:“打电话……给佳晨……”
“对,对。”张秀琴手忙脚乱地翻手机,翻了两遍才找到佳晨的号码,拨了出去。
通了。
“佳晨!”张秀琴对着手机喊,眼泪吧嗒吧嗒地掉,“王老师给俺们打电话了!你真棒!太棒了!”
手机那头传来女儿的声音,带着哭腔又带着笑:“妈……俺考完了……俺自己都不相信……”
“你爸在旁边呢,让你爸跟你说!”
张秀琴把手机递给李大林。李大林接过来,那冰冷的手机壳在他手里忽然变得有些烫手。他把手机贴到耳边,听见女儿在那头喊了声“爸”。
“嗯。”他的声音有些哑,清了清嗓子,又说了句,“很好。”
就两个字,但他说的时候嘴角是往上扬的,扬得很高。
“爸,俺也没想到,能考到这么高分!俺朗诵的时候一点都不紧张了,老师还点头了!形体展示也特别好,比平时练的时候都好!就是即兴表演的时候……”佳晨在电话那头噼里啪啦地说着,语速快得像放鞭炮。
“好,好。”李大林连声应着,“回来再说。好好跟老师同学待着,别自己瞎跑。”
“知道了!爸!妈!俺爱你们!”
电话挂了。李大林还举着手机愣了两秒,然后缓缓放下来,转过身面对妻子。张秀琴正看着他,脸上又是泪又是笑,整个人像被什么巨大的东西包裹住了。
“二百六十五。”李大林又说了一遍这个数字,像是在品味它的重量。
然后他的腹部忽然抽了一下。那感觉很熟悉——一阵尖锐的、绞着劲的疼,从肚脐下面某个地方窜上来,像有只手在那里拧了一把。
他的笑容僵了一瞬。
“怎么了?”张秀琴注意到了。
“没事。”李大林把眉头松开,“高兴的,肚子都跟着抽筋了。”
他转身往卫生间走,步子尽量正常。关上门的那一刻,他急忙弯下腰,双手撑着洗手台,额头抵在冰凉的瓷砖上,等着那阵绞痛过去。
这次疼得比以往都久,也比以往都狠。他蹲下去,坐在马桶盖上,攥着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额头上冒出细密的冷汗,后背的衣服一下子就湿了。
好一会儿,疼痛才缓缓退去。他直起身,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然后他慢慢站起来,看了一眼洗手台上的小镜子。
镜子里的人脸色蜡黄,嘴唇发白,眼窝凹陷。那张脸上的表情很奇怪——嘴角还带着刚才为女儿高兴的余韵,但眼睛里的光已经散了,被另一种东西取代了。
他想起今天早上到现在的次数。这是他今天第八次进卫生间了。早上起来两次,上午三次,中午前后又三次。每次都差不多——急,疼,然后什么也排不出来。
他以前总说“等冬天忙完了再去查”“等佳晨考完试再去查”“等这笔款子结了再去查”。现在冬天快过完了,佳晨考完了,款子也结了一半。
他再没有什么理由可以推了。
李大林拧开水龙头,用凉水冲了把脸。水流顺着脸颊滴下来,凉丝丝的,让他清醒了一点。他用毛巾擦了擦脸,又对着镜子整了整衣领,把那张脸调整成正常的样子,然后打开了卫生间的门。
张秀琴还在客厅里,正给亲戚朋友发消息报喜,脸上笑盈盈的。她抬头看了他一眼:“肚子不舒服?”
“可能是早上吃凉了。”李大林说,“没事。”
他走到沙发上坐下,看着妻子兴高采烈地打着电话。她说“俺家佳晨考了二百六十五”的时候,声音里是掩饰不住的骄傲,像从没这么扬眉吐气过。
窗外,午后的阳光斜照进来。冬天了,光有些淡,但照在身上还是暖的。李大林闭上眼睛,让那片淡淡的暖意落在脸上。
他得去医院了。这次谁也别想拦住他。
冬天最冷的时候快过去了。可是春天来之前,他得先把自己这些事儿处理干净。
卫生间里传来抽水的声音,然后又安静了。
他知道明天还得去。后天也得去。直到把那个藏在肚子里的东西查清楚,把那块悬了半年的石头搬开。
不管那石头底下压着什么。
窗外,淡白的冬阳照在那条结冰的锦鲤池子上。冰层下面,那几条鱼还在慢慢地游着,等着春天来,等着冰面化开,等着新一年的光落进水底。
李大林看了一眼那个方向,嘴角动了动。
元旦前一天,省城的天阴沉沉的,像是憋着一场雪。
夏俊花请了半天假,开车去接儿子李磊。李磊平时住校,一个月才回家一趟。这次元旦放三天假,夏俊花提前就跟儿子商量好了——趁这个假期,把近视眼手术做了。
李磊从校门口出来的时候,还穿着那身蓝白相间的校服,书包斜挎在肩上,眼镜片在冬日的薄光里泛着微蓝。他拉开车门坐进来,喊了声“妈”,声音里带着那种十七八岁男孩特有的闷。
“饿不饿?先带你去吃点东西?”
“不饿。”李磊把书包放到脚下,“直接去医院吧。”
夏俊花从后视镜里看了儿子一眼。这孩子从小就省心,学习不用她操心,生活上也不怎么提要求。近视是初二那年查出来的,左眼三百度,右眼三百二十五,不算太深,但打球不方便,冬天进教室眼镜起雾也麻烦。
“行,那咱直接去。约好了下午两点半,这会儿过去刚好。”
连锁眼科医院在省城东区,是一栋独立的四层楼,外立面是浅蓝色的玻璃幕墙,门口挂着醒目的招牌。夏俊花把车停进停车场,带着儿子走进大厅。
大厅里暖意融融,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消毒水味道,但比综合医院清淡许多。地面是大理石的,擦得能映出人影。前台几个穿着粉色护士服的导医小姑娘正忙着接待病人,态度温和,笑容亲切。
导医员小赵领着母子俩上了二楼,进了一间明亮的咨询室。房间不大,墙上挂着各种眼科手术的图解,柜子里摆着眼球模型。小赵请他们坐下,倒了温水,然后打开平板电脑,调出几页图文并茂的资料。
“李磊妈妈,我先给您简单介绍一下目前主流的两种手术方式。”
她指着屏幕上的示意图:“第一种是半飞秒,也叫飞秒激光辅助制瓣准分子激光手术。简单说就是先用飞秒激光在角膜上切一个薄薄的瓣,掀开瓣膜之后再用准分子激光进行切削,然后把瓣膜复位。这种手术恢复快,术后反应轻,适合角膜比较薄或者度数偏高的人群。”
她又划到下一页:“第二种是全飞秒,整个手术只用一种激光,在角膜基质层内制作一个微透镜,然后通过一个很小的切口把它取出来。这个切口比半飞秒小很多,只有两毫米左右,对角膜神经损伤更小,术后干眼症的几率也低一些。”
夏俊花认真听着,偶尔点头。她虽然提前做过功课,但小赵讲得通俗易懂,比网上那些专业术语好理解多了。
“那李磊适合哪一种?”夏俊花问。
“这个要等术前检查结果出来才知道。”小赵笑着说,“每个人的角膜厚度、瞳孔大小、散光情况都不一样,我们会根据检查数据给他量身定制方案。不过李磊这个年龄,度数也不算高,正常情况下两种都可以选。”
李磊坐在旁边,低头看手机,像是没在听。但夏俊花注意到他耳朵竖着,偶尔会抬头瞟一眼屏幕上的示意图。
“手术疼不疼?”夏俊花问了一个所有家长都会问的问题。
“术前会滴表麻眼药水,手术过程完全无痛的。”小赵耐心解释,“整个手术大概十几分钟,激光切削的部分只有几十秒,配合好医生,很快就结束了。术后两三个小时可能会有异物感、流眼泪,都是正常反应,第二天就好多了。”
她接着讲了术前准备——停戴隐形眼镜至少一周,术前三天要滴抗生素眼药水,手术当天不能化妆不能喷香水,最好有家属陪同。又讲了术后恢复——第一天要戴眼罩保护,一周内不能揉眼睛,不能进水,一个月内避免剧烈运动,按时复查。
“最关键的是,”小赵语气认真了些,“术后一个月内一定要遵医嘱用药,按时点眼药水,不能偷懒。很多并发症都是因为护理不到位引起的。”
夏俊花一一记在心里。她想到儿子平时住校,担心他一个人照顾不好自己。
“术后要休养多久?”她问。
“如果是全飞秒,第二天就可以正常用眼了,视力恢复得很快。半飞秒会慢一些,但一般三四天也能恢复到比较好的状态。”小赵看了看李磊,“一周后就能正常上学了,不影响上课,就是刚开始要注意用眼卫生,不能长时间看手机屏幕。”
李磊这时候抬起头来,问了一句:“能打球吗?”
小赵笑了:“一个月之内不行。篮球、足球这些对抗性运动,容易撞到眼睛,至少得等一个月。”
李磊“哦”了一声,又低下头去了。夏俊花知道儿子喜欢打球,周末经常和同学约着打半场。但比起打球,他更在意的是——摘掉眼镜。那副戴了三年的镜框,早就在鼻梁上压出了两个浅浅的印子。
“费用方面呢?”夏俊花问。
小赵打开另一页:“半飞秒目前是一万三到一万五左右,全飞秒贵一些,两万左右。具体价格要看检查结果和选择的方案,节假日可能有一些优惠活动。不过我要跟您说明一下——近视眼手术属于美容整形类项目,不能走医保,需要自费。”
夏俊花心里算了一下。两万块钱,对她来说不是小数目,但也拿得出来。这段时间她在郑总的医养中心业务上有了些进账,加上公司年底的分红,手头还算宽裕。
“行,那先做检查吧。”她说。
小赵带着李磊去做检查。夏俊花一个人坐在咨询室里,手机响了,是李大林打来的。
“哥,怎么了?”
“没事,问问你最近忙不忙。”李大林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李磊放假了吧?”
“放了,正带他做近视手术检查呢。”夏俊花说,“哥你声音怎么听着不对劲?是不是没休息好?”
“有点累,没事。”李大林顿了顿,“手术费贵不贵?不够的话跟俺说,我手头刚结了一笔款子。”
夏俊花心里一暖:“够的,哥,你放心吧。你照顾好自己就行。”
挂了电话,夏俊花坐在椅子上发了会儿呆。李大林的声音确实不太对,沙哑,闷闷的,像是压着什么没说。但她知道这个表哥的脾气,问了也不会说,只能等他想开口的时候再问。
过了大概一个小时,李磊回来了。他手里拿着检查单,眼睛被散瞳药水弄得有些花,眯着眼看东西的样子像只没睡醒的猫。
“妈,查完了。”
“怎么样?”
“都能做。”李磊把单子递过来,“医生说全飞秒和半飞秒都行,推荐全飞秒,切口小,恢复快。”
夏俊花看了看单子上的数据,虽然看不太懂,但心里踏实了些。她转头问小赵:“那就全飞秒吧。什么时候能安排手术?”
“元旦期间我们正常接诊,后天就可以。”小赵查了查排期,“上午有一台空位,您看行吗?”
夏俊花看了一眼李磊:“行不行?”
“行。”李磊说,“早点做了早点完事。”
“那就后天上午。”夏俊花对小赵说,“需要提前准备什么?您列个单子给我。”
小赵拿出一张印好的《术前注意事项》,一条一条给夏俊花讲解。夏俊花用手机拍了照,又拿了份纸质版折好放进包里。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路灯次第亮起,照在冷清清的街面上。李磊坐在副驾驶,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那个浅浅的印子被揉得发红。
“妈,做完手术是不是就不用戴眼镜了?”
“对,做完就看清楚了。”夏俊花发动车子,“以后打球也不用担心眼镜碎了。”
李磊没说话,但他嘴角弯了一下,被夏俊花从余光里捕捉到了。
车子驶入夜色中的车流。夏俊花握着方向盘,想着后天的安排——手术上午做,下午她请假在家照顾儿子,晚上给做点清淡的粥。后天陪他去医院复查,大后天他就能戴着眼罩回学校了。
她想得很细。每一个步骤都在心里排好了。
窗外,城市灯火璀璨。有一盏亮着的窗户,是她家的方向。
“回去给你炖鱼,”夏俊花说,“妈在菜市场买了一条鱼,炖烂一点,你多吃点,对眼睛好。”
李磊“嗯”了一声,声音里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矜持,但嘴角那个弯的弧度,又大了一些。
夏俊花看到了,没再说。只是踩了踩油门,在元旦前夜的灯光里,载着儿子,往家的方向驶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