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站用户
饭后，郑总安排大家午休。房间不大，但干净整洁，床单被褥都是新换的，有阳光晒过的味道。窗帘半拉着，午后的光线透进来，柔柔和和的。
夏俊花一间一间地看过去，老干部们都休息了。有的已经睡着了，发出轻轻的鼾声；有的还醒着，躺在床上看手机；有两位老太太住在一间，正小声聊着什么，时不时笑一下。
夏俊花轻手轻脚地退出来，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她想起远在乡下的父亲，想起他一个人守着那个老院子，想起他养的那两只羊。
父亲今年也快七十了。他能住进这样的地方吗？肯定不会。他舍不得花钱，也舍不得那个院子，更舍不得那些羊。
可万一有一天，他需要了呢？
下午两点，活动继续。
郑总安排了一场书法笔会。笔墨纸砚摆了一桌，老干部里有几位书法爱好者，一看就手痒了。
“我来试试。”吴老拿起毛笔，蘸了墨，略一沉吟，在宣纸上写下了四个字——“福寿康宁”。
字写得苍劲有力，一看就是练过的。
“好！”大家鼓掌。
吴老放下笔，看着自己的字，有些感慨：“这字写了几十年了，越写越觉得，人这一辈子，说到底就这四个字。福气，长寿，健康，安宁。缺哪个都不行。”
另一位老干部接过去写了个“静”字，说：“我退休后才发现，心里静下来，比什么都重要。以前在位的时候，天天忙，心是悬着的。现在好了，想静就能静。”
大家你一幅我一幅，写完了互相品评，笑声不断。
笔会结束，郑总带大家去钓鱼。
医养中心后面有个小水塘，不大，但水清得很。塘边搭了木台子，摆了小马扎，每个人发一根简易鱼竿。
老干部们一人占一个位置，像模像样地钓起来。
钓鱼这事，急不得。有耐性的，能坐一下午。没耐性的，十分钟就收竿了。
“上钩了上钩了！”一位老干部忽然喊起来。
大家围过去看，果然，鱼线绷紧了，水面泛起涟漪。老干部稳稳地握着竿，慢慢地往上提——一条巴掌大的鲫鱼被拎出了水面，银白色的鳞片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好大一条！”大家赞叹。
老干部把鱼从钩上取下来，托在手里看了看，又放回了水里。
“钓上来，看一看，就够了。”他说，“让它在水里好好活着。”
旁边的人沉默了，像被这句话触动了什么。人老心善，不再争强好胜，与万物都有了和解。
下午四点半，体验活动接近尾声。
大巴车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但老干部们似乎都不想走。有人还在下棋，有人还在散步，有人坐在槐树下的长椅上，眯着眼睛晒太阳。
“郑总，这地方真不错。”吴老握着郑总的手，认真地说，“下次我们还要来。”
“随时欢迎！”郑总笑得合不拢嘴。
周芸走过来，对夏俊花说：“俊花，你这次组织得很好。这些老同志回去肯定要跟老伙伴们说，你这口碑就算是打出去了。”
夏俊花笑了笑：“还是周姐牵线搭桥，没有您，我哪认识这些老领导。”
“行了，别谦虚了。”周芸拍拍她的肩，“回头我跟几个社区也说说，让他们组织老年人来体验。你这儿，有前途。”
送走了大巴车，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郑总和夏俊花站在门口，看着大巴车消失在路的尽头。
“夏经理，”郑总忽然说，“今天这些老同志，你觉得怎么样？”
夏俊花想了想：“挺好的。他们开心，我们也开心。关键是他们回去一说，比咱们打多少广告都管用。”
“是啊，”郑总点了一根烟，“养老这事，说到底是个良心活。你把老人伺候好了，口碑自然就来了。你糊弄他们，他们也糊弄你，最后谁也落不着好。”
夏俊花点点头。夕阳西下，把整个医养中心镀上了一层金色。那几棵老槐树在夕阳里显得格外安详，树下的长椅空着，等着下一个人来坐。
“夏经理，”郑总把烟掐灭了，“你那个医疗耗材的清单，我看了，没问题。下周咱们就把合同签了。”
“好。”夏俊花应了一声。
她知道，这不只是一份合同。这是一个开始——医养中心的开始，也是她事业拓展的开始。
启动车子，夏俊花缓缓驶出医养中心。
从后视镜里，她看见那栋米黄色的楼在夕阳中渐渐远去。院子里，几个工人在收拾下午活动的桌椅，把棋盘收起来，把鱼竿放好。
一切都收拾得井井有条，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她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改变了。
那些老干部心里种下了一颗种子。关于一个可以安心养老的地方，关于一个有人陪着、有事做着、有盼头的地方。
而她心里也种下了一颗种子。关于一份事业，关于一种责任，关于她能为这个快速老龄化的社会做些什么。
车子驶上大路，前方是省城的方向。
从南山回来的路上，夏俊花一直在想父亲。
车窗外，省城的灯火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连成一片温暖的海洋。她握着方向盘，脑子里却浮现出老家那个老院子——枣树、羊圈、还有父亲一个人坐在堂屋里的背影。
上次回去，已经是十几天前的事了。
她给父亲买了个新手机，华为的，屏幕大，字体能调大，专门适合老年人用。父亲拿到手的时候，翻来覆去地看，嘴里念叨着“买这干啥，我那个老年机用得好好的”，但眼睛里全是笑意。
教他用视频电话，费了好大的劲。
“点这个绿色的图标，对，就是那个。”夏俊花蹲在父亲身边，手指点着屏幕，“然后找‘花儿’，点一下，再点这个摄像头的图标……”
父亲的手指粗，屏幕上老点不准。他眯着眼睛，凑近了看，点了好几下才点对。第一次接通的时候，屏幕上突然出现夏俊花的脸，父亲吓了一跳，把手机举远了，像看什么稀罕物件似的。
“这……这就能看见了？”
“能看见，爹，您说话。”
父亲把手机翻过来翻过去，差点挂了。夏俊花笑得不行，又教了一遍。后来父亲总算学会了，但每次打视频电话，还是手忙脚乱的，不是点错了就是忘了按哪个键。
可他很爱用。自从学会打视频电话，父亲隔三差五就打过来。有时候是早上，他端着碗喝粥，让夏俊花看他今天煮了什么。有时候是傍晚，他把手机举到羊圈前，让小羊羔“跟花儿说句话”。每次通话都不长，三五分钟，说的也都是车轱辘话——“吃了吗”“冷不冷”“别太累”。
但夏俊花知道，那是父亲想她了。
车子开进小区，停好。夏俊花没急着上楼，坐在车里，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七点半，父亲应该还没睡。
她拨了视频电话。响了好几声，没人接。夏俊花正想挂，屏幕突然亮了，一阵晃动之后，父亲的脸出现在画面里。
不对，不是“脸”，是半个脸。镜头只拍到他的下巴和脖子，画面还糊糊的，像是有东西挡住了。
“爹？爹！您能把手机拿远点吗？”
画面又是一阵晃动，父亲的脸终于完整地出现在屏幕上。他眯着眼睛，皱着眉头，像是还没找到合适的角度。
“花儿啊，你等等啊，我这……这个咋弄的……”父亲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带着那种老人才有的沙哑。
“行，您慢慢弄，不着急。”
镜头又晃了几下，终于稳住了。夏俊花这才看清父亲在哪里——羊圈。
老家的羊圈她记得，在院子西边，用砖砌的半人高的围墙，上面搭着石棉瓦。父亲新养的那两只羊就圈在里面。此刻，手机大概是被父亲靠在什么地方了，画面里能看见羊圈的砖墙，能看见地上堆着的干草，还能看见那两只羊的影子。
“爹，您在羊圈呢？”
“可不是嘛，”父亲的脸凑近了又远了，“正喂羊呢，听见手机响，擦了擦手才接的。”
画面里，父亲侧了侧身，夏俊花终于看清了全貌。他蹲在羊圈里，膝盖上铺着一块旧麻布，上面放着切好的草料。那两只羊——一公一母，上次回去的时候还是半大的羊羔，现在长大了不少，毛色白白的，挺精神——正凑在他跟前，低着头吃草。
“您蹲着不累啊？拿个凳子坐着。”
“不累，蹲一会儿的事。”父亲说着，伸手摸了摸那只母羊的脑袋。母羊抬起头，嘴里还嚼着草，冲着镜头“咩”了一声。
夏俊花忍不住笑了。“您听见没有？它跟我打招呼呢。”
“它哪是打招呼，”父亲也笑了，“它是看你有没有带吃的。”
父女俩都笑了。笑声通过手机传过去，有些失真，但那熟悉的感觉还在。
“花儿啊，你今天不忙？”父亲一边喂羊一边问。
“忙，刚从南山回来。今天组织了一批老干部去体验医养中心，累了一天。”
“那你早点休息，别打电话了。”
“不差这一会儿。”夏俊花看着屏幕里的父亲，忽然发现他比上次回去时又瘦了些。脸上的皱纹更深了，眼角的褶子像刀刻的一样。但精神还好，说话中气也足。
“爹，羊喂得咋样？”“好着呢。”父亲拍了拍手上的草屑，“公的那只长得快，母的估计快揣羔了，肚子这几天大了一圈。”
“真的？”夏俊花来了兴致，“那您要当‘羊姥爷’了？”
父亲被逗笑了，笑得很开，露出缺了一颗的牙：“那可不，慢慢就成一群羊了。”
“那您就当‘羊队长’。”
“哈哈哈，也行。”父亲说着，又抓了把草料放进羊圈的石槽里。两只羊凑过来，脑袋挤在一起，吃得呼噜呼噜的。
夏俊花看着屏幕，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父亲一个人在老家，守着那个老院子，养着两只羊，种着一小块菜地。日子过得简单，甚至有些清苦。但每次打电话，他都说“好着呢”“没事”“你放心”。
她知道，父亲是不想让她操心。“爹，下周我回去看您。”夏俊花说。
“忙就别跑了，来回折腾。”
“不忙，正好有个客户在那边，顺路。”
父亲没再推辞。沉默了几秒，忽然说：“花儿啊，你上次带回来的那个点心，还有没有了？”
夏俊花一愣：“您不是说不爱吃甜的？”
“你娘以前爱吃。”父亲的声音低了下去，“过几天是她生日，我想给她供几块。”
夏俊花一下子说不出话了。
母亲走了快十年了。父亲从来不提，连忌日都不怎么张罗。她以为父亲忘了，以为父亲不在乎。可现在才知道，他记得，一直都记得。
“我明天买了寄回去。”夏俊花的声音有些紧。
“不用寄，等你回来再说。”父亲低下头，又给羊添了把草，“行了，不说了，天不早了，你早点休息。”
“爹……”
“挂了。”
屏幕暗了。夏俊花握着手机，在车里坐了很久。车窗外的路灯亮着，把小区照得明晃晃的。有人遛狗经过，狗叫了两声，又远了。
她擦了擦眼角，深吸一口气，推门下车。夜风冷丝丝的，吹在脸上，不免打个寒战。
她锁了车，往家里走。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镜面墙里映出她的样子——有些疲惫，但眼睛很亮。
她想，下周一定要回去。带点心，带些水果，带父亲爱喝的茶。还要带一张母亲的照片。父亲说想供几块点心，她得帮他把这事办妥帖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