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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旦那场手术比预想的还要顺利。
李磊从手术室出来的时候，眼睛上扣着两个透明的眼罩，像戴了副大号的游泳镜。麻药还没完全退，他眯着眼，模模糊糊地看见夏俊花站在门口，嘴角咧了一下。
“妈，我看见了。”
声音有点哑，但那三个字里有一种掩不住的惊喜。夏俊花走过去，扶住儿子的胳膊，心里那块悬了一上午的石头，稳稳地落了地。
术后第一天，李磊的眼睛有些异物感，不停地流眼泪，靠在沙发上听手机里的评书。夏俊花请了假在家守着，把几种眼药水排成一排，按时间滴——消炎的、人工泪液的、促进角膜修复的，每次滴完都在小本子上记一笔。滴完药就去做饭，熬小米粥，炖鸡蛋羹，都是些软烂好消化的东西。
“妈，不用这么麻烦。”李磊听着厨房里的动静，有点过意不去。
“你闭着眼歇你的，别管我。”
第二天复查，视力就到了一点二。医生检查完说恢复得很好，下周就能到一点零。李磊站在视力表前，有点愣神，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好像世界突然被人擦了一遍，连对面墙上贴的小字都看得清清楚楚。
第三天他就回学校了。临走时夏俊花把剩下的眼药水装了个小袋子塞进他书包，又叮嘱了一遍不能揉眼、不能进水、不能打球，李磊“嗯嗯”地应着，头也不回地进了校门。
夏俊花站在校门口看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回了车上。她心里空了一下，又很快被别的事填上了。
元旦过后上班第一天，夏俊花就觉出不对劲了。
早上八点半到公司，走廊里安安静静的，不像平时那样有人端着咖啡串门说笑。她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刚坐下打开电脑，就收到了一条群发的会议通知，九点半，大会议室，全体员工必须参加。
会议通知的措辞很硬，不像是例行的周会。
九点半，大会议室坐满了人。夏俊花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环顾四周，发现大家的脸色都不太好看。销售部的几个老同事凑在一起低声说话，说到一半看见周总进来了，立刻住了嘴。
周总站在前面，没有像往常一样先寒暄几句。他直接把手里的一叠文件放在桌上，清了清嗓子。
“长话短说，”周总的声音比平时低，“省卫健委已经正式发文了，全省公立医院要实行大规模集中采购，取消药品和耗材加成。简单说，以后医院进药进耗材，多少钱进多少钱出，中间差价没了。”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嗡鸣。
夏俊花的心往下一沉。她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这些年公司的业务模式说白了就是“中间商赚差价”——低价从厂家拿货，加价供给医院，利润就出在那几个点的空间里。现在这个空间被一刀切掉了，等于是把整个公司最核心的盈利来源给掐断了。
“文件的具体内容我不细说了，”周总继续道，“意思就是，咱们过去的路数被堵死了。医院那边已经明确说了，以后采购只走集中采购平台，价格统一，没有谈判空间。”
有人举起手：“周总，那咱们之前垫的货怎么办？还有那些快到期的……”
“在处理了。”周总打断他，“但这不是今天要讨论的重点。今天要讨论的是——以后怎么办。”
“以后”两个字，像两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会议室的上空。
周总把目光转向夏俊花：“俊花，你先说说。”
夏俊花没有准备，但她的脑子转得很快。事实上，从去年开始跑郑总的医养中心、接触养老产业以来，这个念头就在她心里慢慢酝酿着了。只是当时还是“副业”，现在却可能成为“生路”。
“我想了想，”夏俊花开口，声音不大但很稳，“咱们过去盯着医院，是因为医院是最大最稳定的终端。但现在这个终端变了，加价空间没了，垫资压力还在，而且回款周期越来越长。这条路，确实越走越窄。”
她停了一下，看了看在座的人，继续说：“但咱们手里有医疗资源的底子——厂家关系、产品知识、供应链管理，这些东西不会因为政策变了就作废。问题只是——卖给谁，服务谁。”
“以前卖给医院，现在可以卖给康养机构。”夏俊花说得直截了当，“老龄化越来越严重，养老产业是个大方向。郑总那个医养中心你们也看到了，从基础的血压计血糖仪，到护理床、理疗设备，再到日常消耗的护理耗材，需求量大得很，而且用完了还得补，月月有，年年有。”
她拿出手机，翻到之前给郑总列的那份清单：“光郑总一家，一个季度就要大几万。全市有多少家养老院、多少家社区服务中心、多少家康复机构？还有那些在自家养老的老人，儿女要给他们买个血压计、买个轮椅、买个制氧机——这些人以前都是去药店、去网上买，咱们能不能把这块也接过来？”
周总听着，没有说话，但眼神明显在思考。
“而且康养机构的采购和医院不一样，”夏俊花继续说，“医院集中采购是省级统一平台，但养老机构没有。他们体量小、数量多、采购灵活、决策快，而且更看重服务和响应速度，价格反而没那么敏感。这正是咱们的长处。”
她一口气说完，会议室里有人点头，也有人皱眉。市场部的老赵提出了不同意见：“俊花说的方向没问题，但康养机构太散了，一个个跑，成本太高。咱们以前跑医院，一个大单子几十万，现在跑养老院，一单几千块，得跑多少家才能顶上以前一家医院？”
夏俊花点点头：“赵哥说得对，这个转型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但咱们可以换个思路——不单打独斗，找一个中心点去辐射。比如郑总的医养中心，它本身有采购需求，同时它又是一个样板——别的养老机构来看，觉得东西好、服务好，就会找咱们。朱主任之前说的‘养健结合’，不光是养老院的思路，也可以是咱们公司的思路。”
周总终于开口了：“俊花的意见很关键。转型很难，但肯定得转，但不一定是一刀切。我的想法是——医院这块不能丢，但要从‘卖药卖耗材’变成‘做服务’，比如设备维护、科室共建。同时，康养这块要赶紧铺开，成立专门的团队去做。这事不能等，也不能只靠一两个人。”
他看向夏俊花：“俊花，你牵头做个方案，年后咱们细聊。”
会议散了之后，夏俊花回到办公室，坐在椅子上发了一会儿呆。
窗外，省城的天灰蒙蒙的，像是又要下雪。楼下的街道上，车流缓慢地移动着，看不出什么特别的异样。但她知道，风向已经变了。不是今天才变的，只是今天才吹到了她脸上。
她拿起手机，给郑总发了一条微信：“郑总，我们公司想专门成立个康养事业部，把医疗耗材这块的服务做深。您那边要是有空，我想过去跟您细聊聊。”
对方很快回了语音，声音热情得很：“好啊好啊，你来！我正愁采购这块没个稳定供应商呢。你们要是专门做这个，我后面几个连锁点都优先跟你合作！”
夏俊花回了个“谢谢”，把手机放在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转型这两个字说出来容易，但真要做起来，要面对的困难她心里清楚。团队要重新组建，客户要一家家跑，产品要重新选，服务流程要重新定。而且公司里不是所有人都认同这个方向，刚才会上老赵的态度就很明显。这些沟沟坎坎，都得一步步趟过去。
但她不害怕。这一年多来，她陪着王梅娘看病、跑四叔的病、跑郑总的医养中心、跑省里的老干部，她最深的体会就是——再难的事，只要一点点做，总能做出来。就像父亲养那两只羊，从搭羊圈到备草料再到看着羊一天天长大，哪一步都不轻松，但每天做着做着，也就过来了。
窗外飘起了细碎的雪粒，打在玻璃上，沙沙地响。
夏俊花站起来，走到窗前。楼下街道上，有人撑着伞，有人裹着大衣低头匆匆赶路。风把雪粒吹得斜了，打在行人的脸上，所有人都缩着脖子，加快了脚步。
风向说变就变。但路是人走出来的。她转身回到桌前，打开电脑，建了一个新文档，在标题栏敲下几个字——
“康养事业部筹备方案”。
光标在空白的页面上闪了一下，等着她写下第一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