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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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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10/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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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解》连载

第五十四章 尘归尘,土归土

四舅是腊月二十三走的,小年。

那天下午,李大林正在省医院的病房里做放疗前的最后一次定位检查。机器嗡嗡地响着,他一个人躺在治疗台上,盯着头顶那个圆环形的灯圈,心里一片空茫。手机放在外面的储物柜里,等他检查完出来,才看见五个未接来电——全是夏俊花的。

他回拨过去,夏俊花的声音哑着:“哥,四叔走了。”

李大林站在走廊里,握着手机,半晌没说话。

“今儿下午的事,”夏俊花说,“建军打电话来,说四叔前两天就闹着要回家,说啥也不在医院待了。前儿个建军把他拉回去了,今儿下午,人就没了。”

李大林靠在墙上,闭上眼睛。他想起上次去省城医院看四叔时,四叔已经说不出多少话了,躺在病床上,瘦得像一把干柴,整个人陷在白床单里,像一只快要熄灭的灯。

那时候他就知道,四叔撑不了多久。朱主任说的“时间不多了”,不是客套话。

“咱们一起回去。”他说。

夏俊花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哥,你还得等床位呢。朱主任不是说这两天就有空床了?”

“床位跑不了。”李大林的声音低但稳,“四舅走了,俺得回去送送他。”

夏俊花没再劝:“行,我这就来接你。”

挂了电话,李大林走进医生办公室。他的主治医,问他定位检查结果出来没有,他点了点头,说“挺好的”。医生嘱咐了几句放疗前的注意事项,他认真听了,但脑子里全是四舅的事。

半小时后,夏俊花的车停在了医院门口。

腊月的天,冷得厉害。车窗上结了一层薄霜,夏俊花开着暖风,玻璃上慢慢融出两个小洞,露出前方灰蒙蒙的路。李大林坐在副驾驶上,系好安全带,怀里抱着一个布包——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服。

“哥,你身体怎么样?”夏俊花开着车,侧脸看了他一眼。

“还行。”李大林说,“放疗还没正式开始,就是做了定位检查,定了方案。朱主任说下周开始正式放疗。”

“那就好。”夏俊花点点头,又问,“你吃早饭没有?”

“吃了半个馒头。”

“半个不够,后座上有鸡蛋和牛奶,你拿着吃。”

李大林伸手把后座上的袋子拿过来,里面是煮鸡蛋、一盒牛奶,还有两个包子,用塑料袋裹着,还热着。他剥了一个鸡蛋,咬了一口,就着牛奶慢慢咽下去。

车子驶上高速,路两边的田野覆着一层薄雪,白灰灰的,像一张没画完的画。李大林看着窗外,忽然说:“俊花,俺生病的事,先别跟家里人说。”

夏俊花握着方向盘的手没松,但车速慢了一点。

“四舅刚走,家里都难受。”李大林的声音不高,像是在跟自己商量似的,“建军那边心里不好受,爹娘身体又不好,这个节骨眼上,别让他们再操俺的心了。”

“那秀琴嫂子知道吗?”

“她知道,”李大林说,“等四舅的事办完了,再跟家里人说。”

夏俊花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行,我不说。”

车子先到了李大林父母家。

院子里冷清清的,几只鸡缩在墙根下,见人来了也不跑,只是歪着脑袋看。大林娘坐在堂屋里,围着棉被,脸上气色不好,看见李大林进来,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大林……”

“娘,没事。”李大林在床边坐下,握住她的手,“检查了,能治。俊花帮俺找的大夫,是省医院的专家,别人想找都找不到。”

大林娘的手又干又凉,攥着他的手,像攥着个什么怕丢了似的:“咋能没事?癌症啊……你四舅就是这个病走的……”

“俺跟四舅不一样。”李大林把声音放得很轻,很稳,“四舅是拖得太久了,没法治了。俺查得早,大夫说了,治好的希望很大。朱主任是专家,你问俊花,她认识那大夫,那大夫可厉害了。”

大林娘看向夏俊花。夏俊花站在旁边,点了点头:“姑,朱主任是省里数得着的专家,我亲眼见过他给别人治病,技术好得很。大林哥这病,发现及时,能治。”

大林娘听她这么说,抹了把眼泪,稍微松快了些。

爹在里屋躺着,听见动静,扶着墙慢慢走出来。他腿不好,腰也不行了,走路得扶着东西。看见李大林,没说话,只是在他旁边坐下来,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只手粗糙得像树皮,但分量很沉。

“你好好治病。”爹的声音闷闷的,“家里的事,有俺。”

天更沉了,夏俊花看了看天色:“哥,咱们得赶紧过去,丧事那边建军一个人撑着。”

车子驶上乡道,路两边的树光秃秃的,枝丫上挂着雪。快到四舅家村口时,远远就听见了唢呐声,呜呜咽咽的,在灰蒙蒙的天底下飘着。

四舅家院里院外都是人。院外村道上,搭了灵棚,四舅的遗像挂在正中间,相框上的黑纱被风吹得轻轻翻动。建军穿着孝服,跪在灵前,脸上木木的,眼神空洞,像是这几天已经把眼泪流干了。

看见李大林和夏俊花进来,建军站起来,嘴唇抖了抖,喊了声“哥,姐”,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夏俊花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别难过了,四叔走了就不受罪了。”

李大林在四舅灵前站了很久。照片上的四舅还是几年前的样子,脸圆圆的,笑得憨厚。他想起四舅年轻时骑二八大杠来家里拜年的样子,四舅给他好吃的零食,抱着他用胡子硬茬扎脸……一辈子在土里刨食的老农民,如今彻底和解,尘归尘土归土了。

他跪下,重重地磕了三个头。

镇上这几年改了规矩,丧事不能大操大办。镇里村里都有红白理事会管着,不准待客,不准收礼,不准铺张浪费。四舅的丧事办得简单——灵前摆了供品,几幅挽联,一挂纸幡,就是全部了。来吊唁的亲戚朋友,各自上了一炷香,在灵前鞠个躬,送上份子钱,说几句安慰话,就走了。

建军起初还担心办得太寒酸,对不住四叔。夏俊花劝他:“四叔活的时候没享着啥福,走的时候就让他安安静静走。大操大办都是给别人看的,没用。把省下来的钱留着,以后给娃交学费,不比吃了喝了强?”

建军低着头,没再说什么。

出殡那天,天还没亮透,就飘起了雪。

起初只是细细碎碎的雪粒,打在脸上像针尖。后来就越下越大,一片一片,密密匝匝地从灰白的天上落下来,落在灵棚上,落在棺材上,落在送丧人的孝服上。北风裹着雪花,打着旋儿地吹,吹得灵前的白布哗啦啦地响,吹得送丧的队伍歪歪斜斜。

李大林扛着花圈走在队伍里,风搅着雪直往他领口灌,冻得他缩了缩脖子。夏俊花走在他旁边,扶着一个被风吹得摇摇晃晃的亲戚。队伍从村口一路走到坟地,雪越下越大,地上很快铺了白茫茫的一层,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到了坟地,棺材缓缓放进墓坑。建军跪在坑前,把头埋得很低,肩膀一下一下地抖。风把他的孝服吹得鼓起来,像一只白色的帆,在雪地里孤零零地抖着。

李大林看着那一锹一锹土落在棺材上,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滋味。四舅走了,在那个睡了几十年的老炕上,悄悄地走了。他最后有没有想说什么?有没有什么不甘心?没人知道。他走的时候,也许还在想着建军,想着孙子,想着院子里那棵没来得及修剪的老枣树。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夏俊花。夏俊花站在雪地里,脸上湿漉漉的,分不清是雪水还是眼泪。她的嘴唇冻得发紫,但站得笔直,一动不动地看着那座正在垒起来的坟。

“俊花,”李大林轻声说,“走吧。”

夏俊花点了点头,擦了把脸,跟着人群往回走。

雪还在下,北风还在吹。送丧的队伍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踩出的脚印很快被新雪覆盖了,像从来没走过一样。

李大林走在队伍最后面,回头看了一眼坟地的方向。白茫茫的雪地里,那座新坟孤零零地立着,纸幡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忽然想起自己。想起下周就要开始的放疗,想起肚子里那个还没被切掉的东西,想起四个月后的手术和那个说不准能不能保住的肛门。

他转回头,加快了脚步,跟上前面的人。

四舅的丧事办完,李大林和夏俊花商量,马上要过年了,自己过了年再去省城医院,怎么也不差这几天了。

夏俊花斟酌着,点了点头,声音很轻:“行。过了年再去。”

车窗外,雪还在下。路面上的雪被车轮轧出了一道又一道辙印,又被新雪覆盖,再被轧出辙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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