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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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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6/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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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解》连载

第四十五章 陪我说说话,不犯困

天还没亮,李大林就醒了。身边妻子打着呼噜,他轻轻翻了个身,脑子里已经开始算账了。

昨天佳晨打电话回来,说艺校要交两笔钱。一笔是统一定制的棉外套,学校定制的,每个学生都要买,说是上镜好看。另一笔是去外市模拟考的费用——报名费、交通费、食宿费,林林总总加起来,小四千。

棉外套一千五,模拟考费用两千四百,总共三千九百元。

李大林在心里把这个数字翻来覆去地过了好几遍,就像嚼一枚超级酸的酸梅。

搁在以前,不算什么大数目。可现在,每一分钱都得掰着花。上个月刚给工人发了工资,自己的那一份还没着落。市行家属院那笔款子,说好了一个月结,到现在还压着没付。打电话问了,对方总说“在走流程”。

走流程。这三个字李大林听了无数遍,每次听到都像吞了一只苍蝇。

他在黑暗中伸出手,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打开看了看银行余额。屏幕上那几个数字像一盆冷水,浇得他从头凉到脚。

够是够的。付完这笔,剩下的就只够买几袋面了。他把手机放下,闭上眼睛。能怎么办?借呗。

天光大亮的时候,李大林起了床。张秀琴已经在厨房忙活了,小米粥的香味从门缝里钻进来,暖烘烘的。

“这么早就起了?”张秀琴探头看了他一眼,“再睡会儿,还早呢。”

“睡不着。”李大林坐在餐桌前,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凉了,冰牙。

他掏出手机,翻开通讯录,从头到尾划拉了一遍。从上往下划,又从下往上划。有些名字,他不好意思开口。有些名字,他知道开口了也没用。有些名字,他知道只要他开口,对方一定会帮忙,但那是最后一步,能不动就不动。

最后他拨通了王美娟的电话,电话响了两声,接了。

“大林?这么早,啥事?”

“美娟,借点钱应应急。”李大林没绕弯子,这种事绕弯子反而不好开口,“孩子的艺考要交费,五千,月底之前还你。”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行,俺转给你。”

“谢谢美娟。”“谢啥,谁还没个难处。月底还不上也没事,俺不急。”

挂了电话,李大林坐在餐桌前,盯着手机屏幕。几十秒后,银行到账的短信来了。五千,不多不少。

张秀琴端着一碗粥走出来,放在他面前:“借着了?”

“嗯。”

张秀琴没再问,在旁边坐下,端起自己那碗粥,小口小口地喝。两个人谁都没说话,屋子里只有勺子碰碗沿的声音。

吃完了早饭,李大林去院子里转了转。那棵枣树的叶子早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指着天,像几根干瘦的手指。墙角堆着几盆菊花,花期过了,枯黄的叶子耷拉着,等着他剪。

他蹲下来,把枯叶一片一片摘掉,手上的动作很轻,像在做一件必须认真对待的事。

电话响了,是佳晨。“爸,钱交上了吗?”女儿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小心翼翼的。

“交了,你别管了。”李大林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好好准备考试。”

“嗯。爸,学校说去外市模拟考,家长可以自己开车去。妈说她想去。”

李大林愣了一下。外市,他看了看地图,开车过去得十多个小时。“行,我看看。”他说,“你妈想去,我们就一起去。”

挂了电话,李大林站在院子里想了很久。开车去,油钱加过路费,来回小一千。坐大巴去,一个人百十来块,三个人也就几百。

但张秀琴想陪考,他知道。女儿艺考这条路,她比自己上心。每次佳晨打电话回来,她都要问好多——吃了没,瘦了没,练功累不累。

她想去,就让她去。

李大林走到那辆银灰色面包车前,绕了一圈看了看。轮胎还行,机油该换了,刹车片得检查一下。这辆车跟了他六年,跑了十几万公里,是公司最忠实的伙计。他打开驾驶室门,把车打着火。发动机响了,声音有些闷,像感冒了的人在咳嗽。

下午,他把车开到了镇上老周的修理铺。老周是他的老熟人,修了大半辈子车,手艺在十里八乡都有名。他掀开机盖看了半天,又趴下去看了看底盘,站起来拍了拍手。

“大林,你得换车了。这车,再开就得大修。”

“换啥,没钱。”李大林说得干脆,“你看看能不能跑长途,十多个小时。”

老周看了他一眼,没再劝。他列了个单子给徒弟——换机油、换机滤、检查刹车片、补胎压、加防冻液。徒弟钻到车底下忙活,老周和李大林蹲在旁边抽烟。

“跑长途注意安全,”老周吐了口烟圈,“人老了,车也老了,两个老伙计,悠着点。”李大林笑了笑,把烟掐了。

出发那天,天还没亮。张秀琴头一天就收拾好了行李,一个双肩包装了两件换洗衣服,一个手提袋里装满了吃的——煮鸡蛋、烙饼、咸菜、还有一壶热水。她坐在副驾驶上,系好安全带,呼了一口气。

李大林坐在驾驶座上,握住方向盘,也呼了一口气。“走吧。”车子驶出了镇子。

冬天天亮得晚,七点钟了天边才泛起鱼肚白。路两边的田野光秃秃的,地里的麦苗贴在地皮上,矮矮的,绿得发暗。远处的村庄在晨雾里若隐若现,像个还没睡醒的人。

上了高速,车速提起来了。面包车跑到一百左右,发动机的声音就开始变大,嗡嗡的,像在使劲。

“开慢点。”张秀琴说。“没事。”李大林把速度降到九十,“这车跑快了发飘。”

车里很安静。收音机坏了有一阵子了,没修。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沙沙声和发动机的低沉轰鸣。张秀琴把保温杯递过来,李大林拧开喝了一口,水已经不那么烫了。

“佳晨说她这次模拟考,要是考好了,能拿个名次,对后面的校考有帮助。”张秀琴说。

“嗯。”

“她说那边可冷,比咱这儿冷多了,让我们多穿点。”

“你给她带棉袄了?”

“带了,俺把自己那件厚的也装上了,万一她冷。”

李大林没说话,眼睛盯着前方的路。高速上的车不多,大货车占着右道,慢悠悠地爬。他从左道超车的时候,方向盘握得紧紧的,手心出了一层薄汗。

开了三个多小时,进了第一个服务区。

李大林把车停好,活动了一下脖子,骨头咔咔响。张秀琴拿出煮鸡蛋,一人吃了两个,又喝了杯热水。厕所门口排着队,一个抱小孩的妇女站在前面,小孩哭闹不止。

“还有多远?”张秀琴问。“三分之一吧。”

“才三分之一?”李大林笑了:“你以为呢,十个小时,早着呢。”

再次上路,太阳终于出来了。

阳光透过挡风玻璃照进来,暖洋洋的。张秀琴把外套脱了,叠好放在腿上。过了一会儿,她的头歪着,呼吸慢慢变得均匀。她睡着了。李大林把车速又降了一点,尽量让车开得平稳。他不忍心把她颠醒。

中午十二点,第二个服务区。张秀琴醒了,揉了揉眼睛,看了看窗外:“到哪儿了?”

“过了泰安了。”李大林说。

“这么远了啊。”她坐直了身子,活动了一下脖子,然后从手提袋里拿出烙饼和咸菜,掰开馒头,夹上咸菜,递给李大林,“吃点,别饿着。”

李大林一只手握着方向盘,一只手接过馒头,咬了一大口。烙饼是张秀琴自己烙的,又大又暄,嚼着有甜味。

“你尝尝,咸菜咸不咸?”李大林嚼着说。张秀琴自己掰了一块咸菜放进嘴里,嚼了嚼:“还行。”

两人就这样一人一个烙饼,就着咸菜,在高速上吃了午饭。旁边一辆大货车呼啸而过,带起一阵风,面包车晃了一下。

“慢点。”张秀琴又说。“知道了。”

下午两点,李大林的腰开始疼了。那种疼他很熟悉,是坐着不动太久,腰椎的老毛病犯了。他活动了一下上身,把腰挺了挺,没什么用。疼从腰椎开始,沿着脊椎往上爬,最后整个后背都是僵的。

“疼了?”张秀琴看着他的脸色。“没事。”

“你歇会儿,我来开。”

“你开我不放心。”李大林说得直接,“你就在旁边坐着,陪我说话就行。”

张秀琴张了张嘴,没再坚持。她虽然拿了驾照好几年,但从没上过高速。她也怕,怕自己开不好,怕出事儿。“那我给你讲故事。”她说。

“讲吧。”

张秀琴想了想,开始讲镇上新开的那家超市,讲谁家的儿子娶了媳妇,讲谁家的老人生病住了院。都是些家长里短的闲话,但她讲得认真,李大林也听得认真。

听着听着,他的嘴角不自觉地往上扬了一下。这大概就是寻常夫妻吧。平常日子,没有那么多轰轰烈烈,就是在这种时候,一个人开车,一个人在旁边说话,不让另一个人犯困。

下午四点,天开始暗了。冬天的太阳落得早,四点多就开始往下沉。橘红色的光从车后面照过来,把前方路面的影子拉得老长。

张秀琴又开始看导航:“还有两个小时。”“嗯。”

“你累不累?”

“还行。”还行是假的。李大林的眼睛已经有些花了,看前方的路标有些模糊。他揉了揉眼睛,把座椅往前调了调,让自己坐得更直一些。

张秀琴把手伸过来,放在他的手背上。她的手很暖,粗糙的掌心贴着他的手背,像一块温热的布。

“慢点开,不着急。”她说,“佳晨说了,今天到就行,多晚都等咱们。”李大林没说话,但车速又降了一点。八十,七十五,七十。

后面的车开始超他,一辆接一辆。他不急,他开的是面包车,不是跑车。他要的是平安到达,不是比谁快。

晚上七点,天彻底黑了。高速公路上的车灯汇成两条光河,对向的车道白花花的,同向的车道红彤彤的。李大林的车速已经降到了六十,不是因为车跑不快,是他的眼睛真的有些撑不住了。

“还有多远?”他问。张秀琴看了看导航:“不到一个小时了。”

“快了。”“找个服务区歇歇吧,你眼睛都红了。”

李大林看了看后视镜里的自己,吓了一跳。两只眼睛布满了血丝,眼袋肿着,脸色蜡黄蜡黄的,像生了一场大病。

“前面有个服务区,停一下。”他说。服务区不大,停着几辆大货车。李大林把车停好,推开车门,一阵冷风灌进来,激得他打了个哆嗦。

他站在车旁边,伸了个懒腰,腰“咔咔”响了两声。然后他走到花坛边,蹲下来,闭上眼,让冷风拍在脸上。

张秀琴走过来,把保温杯递给他。他喝了一口,水已经凉了,但凉得舒服。

“还行吗?”她问。“行。”他站起来,把保温杯还给她,“走吧,最后一哆嗦了。”

晚上八点,车子终于驶进了考点所在的城市。

城市的夜晚很亮,路灯一排排的,照得跟白天似的。街边的店铺还开着,招牌五颜六色的。李大林跟着导航,七拐八拐,终于找到了艺校指定的宾馆。

他把车停在门口,熄了火。然后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到了。”他说。张秀琴看着他,眼眶有些红:“你辛苦了。”

李大林摆摆手,推开车门,踉跄了一下,站稳了。他的眼睛几乎睁不开了。眼皮像灌了铅,沉得抬不起来。他眯着眼睛看了看四周——宾馆的灯牌亮着,门口站着几个人,其中有一个穿着校服的姑娘,正在朝他们张望。

是佳晨。

“爸!妈!”女儿跑过来,拉着张秀琴的手,“你们可算到了!累不累?”

“你爸累坏了,”张秀琴说,“开了十个小时。”

李大林站在车旁边,看着女儿,想笑一下,但脸上的肌肉已经不听使唤了。他只是点了点头,用沙哑的声音说了句:

“好好考。”

佳晨看着他,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爸……”她跑过来,抱住了他的胳膊。李大林伸手摸了摸女儿的头,动作很轻,像怕碰碎什么。

“行了,”他说,“到了就好。”

宾馆的前台在催着办入住。李大林掏出身份证,手还在微微发抖。他签了字,拿了房卡,跟着女儿往房间走。

走廊很长,灯光很亮。他的脚步有些虚浮,像是踩在棉花上。张秀琴走在旁边,扶着他的胳膊。“回去好好睡一觉。”她说。

“嗯。”房间不大,两张床,一张桌子,一个卫生间。李大林把外套脱了,扔在椅子上,一头倒在床上。

床很软,陷进去的感觉让他整个人都松了。他的眼睛终于闭上了,黑暗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把他整个人淹没。

耳边传来张秀琴和佳晨说话的声音,远远的,模模糊糊的,像隔了一层棉花。然后,就什么都听不见了。他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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