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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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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3/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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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解》连载

第一十六章 钱花了还能挣,人最重要

穿刺活检结果出来的那天下午,省人民医院肿瘤科的走廊里弥漫着一股消毒水混合着焦虑的气息。王梅坐在等候区的蓝色塑料椅上,手里捏着那份薄薄的报告单,指尖冰凉。

“浸润性导管癌,伴有局部淋巴转移倾向。”

短短一行字,她反反复复看了十几遍,每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眼睛里。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下午苍白的光,照在她微微颤抖的手上。她想起三天前母亲做穿刺时那隐忍的皱眉,想起自己还安慰说“大概率是良性的,妈你别担心”,想起父亲电话里强作镇定的声音——“梅啊,不管结果怎样,咱们一起面对”。

可现在,她不知道怎么面对。

她是独生女,父母把所有心血都倾注在她身上。父亲是中学语文教师,教了一辈子书,粉笔灰染白了两鬓,退休后类风湿关节炎越来越重,手指关节都变了形,每天要吃一大把药。母亲在纺织厂工作,单位倒闭,提前退休,一辈子操劳,省吃俭用供她读完大学,时不时总念叨“你过得好我们就好”。

现在母亲病了,病得这么重,她被这突如其来的重担压得喘不过气。四十六岁,单位不景气,丈夫外出打工自己在家带孩子,婚姻,生活一直平淡如水,从未经历过真正的风浪。此刻她第一次意识到,自己是这个家的支柱,必须做出决定,必须扛起责任——可她连怎么选择治疗方案都毫无头绪。

“梅梅?”熟悉的声音传来,夏俊花快步走来,手里还拎着个保温桶。她穿着深蓝色西服,围巾松散地搭在肩上,显然是匆匆从单位赶来的。看到王梅苍白的脸,夏俊花立刻明白了什么,伸手握住王梅冰凉的手。

“结果不好?”王梅点点头,把报告递过去,喉咙发紧,说不出话来。夏俊花迅速浏览了一遍,表情严肃起来,但声音依然沉稳:“走,我们去找朱主任,先听听专家怎么说,别自己吓自己。”

朱主任的办公室里,CT片夹在灯箱上,那片不规则的阴影在冷白的光线下格外刺眼。朱主任圆脸,戴着金边眼镜,说话时习惯性地用食指轻敲桌面。

“老太太这个情况,你们要做好心理准备。”他语气平和,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肿瘤已经不算早期,腋下淋巴结有肿大,虽然穿刺结果显示淋巴还没明确转移,但有这个趋势,所以治疗必须积极。”

他转向王梅:“现在有两个主要方向。一是先做新辅助治疗,也就是化疗加放疗,把肿瘤缩小,杀灭可能扩散的癌细胞,然后再考虑手术。这个方案的优点是可能保住乳房,缺点是治疗周期长,副作用大,而且不能保证肿瘤不继续扩散。”

王梅的手心开始冒汗。

“二是直接手术,切除左侧乳房,清扫腋下淋巴结,术后再根据病理结果决定是否需要放化疗。这个方案比较彻底,对防止扩散更有效,但创伤大,对患者的心理影响也大。”朱主任顿了顿,摘下眼镜擦了擦,“每个病人情况不同,体质、心理承受能力、家庭支持系统,都是要考虑的因素。我建议你们和老太太坦诚沟通,听听她的想法。”

“可是……”王梅的声音有些发颤,“我该怎么跟我妈说?告诉她得了癌症,要切掉……切掉乳房?”

夏俊花轻轻拍了拍她的背,转向朱主任:“朱主任,还有个实际问题。老太太是在这里治疗好,还是回我们老家市里治疗好?我们得考虑医疗水平,还有报销的问题。”

朱主任重新戴上眼镜,点点头:“这个问题很实际。在省城治,技术成熟,我们医院乳腺癌五年生存率在85%以上,术后护理、康复指导都比较系统。但异地就医报销比例低,自付部分会比较高。回市里治,报销多,但你们得了解市医院的水平。有些市医院会请省城专家过去做手术,但要额外付一笔专家费,而且术后护理可能跟不上省城。”

他顿了顿,补充道:“如果经济压力大,也可以考虑在省城手术,术后稳定了转回市里做后续治疗。不过放疗必须连续,中途不能换地方。”

王梅脑子乱成一团。钱,技术,报销,护理……每一个因素都像一块石头压上来。父母攒了一辈子钱,不过二十来万存款,本来是准备给外孙上大学用的。父亲每个月光药费就要一千多。如果选择省城治疗,自付部分至少要十万起步,还不算后续的靶向药——如果需要的话。

“我们先商量商量。”夏俊花看出王梅的恍惚,起身道谢,“谢谢朱主任,我们尽快做决定。”

走出办公室,王梅靠在走廊冰凉的墙壁上,深深吸了口气。消毒水的味道钻进鼻腔,让她想吐。“花花,我该怎么办?”她声音哽咽,“我都这个年纪了,遇到事还是这么没用。”

“别说傻话。”夏俊花搂住她的肩膀,“这是大事,谁第一次遇到都会慌。走,我们先找个地方坐下,你给叔叔打个电话。”她们在医院小花园的长椅上坐下,虽近中秋,几株常青树还坚持着绿意。王梅拨通了父亲的电话,响了三声就接了——父亲一直在等。

“爸,结果出来了……”她努力让声音平稳,但说到“浸润性导管癌”五个字时,还是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父亲努力保持镇定的声音:“医生怎么说?有治疗方案吗?”

王梅把朱主任的话复述了一遍,连同两种治疗方案的利弊,还有在哪里治疗的问题。她语速很快,仿佛慢下来就会哭出来。父亲听完,沉吟片刻:“钱的事你别担心,爸这儿有。关键是你妈的身体和心情。她那个脾气,要是知道要切……切掉乳房,不知道能不能接受。”

“我也是这么想……”王梅的眼泪终于掉下来,“妈那么爱美,以前连脸上长个斑都要念叨半天。”

“这样,你先别跟她说实情,就说有个肿块需要手术切掉,良性的也可能变恶性,所以要趁早处理。”父亲的声音透着疲惫,但思路清晰,“治疗地点……我倾向于在省城。你妈这辈子没享过什么福,治病这事不能含糊。钱花了还能挣,人最重要。”

“可是爸,你的药费……”“我的事你不用管。”父亲打断她,“你现在的任务就是陪好你妈,配合医生治疗。我腿脚不好,去省城照顾她不方便,全靠你了。梅梅,爸知道这担子重,但你得扛起来。”

王梅咬着嘴唇,用力点头,虽然父亲看不见:“我知道了,爸。”挂了电话,她转向夏俊花:“我爸说在省城治。”

“叔叔明智。”夏俊花说,“那治疗方案呢?保守还是手术?”王梅茫然地望着远近的树枝。保守治疗,母亲可能要承受化疗的痛苦,头发掉光,恶心呕吐,还不一定能控制住扩散。手术治疗,一刀切下去,母亲的身体永远少了一部分,心理上的创伤可能比身体更难愈合。

“我不知道……”她抱住头,“花花,我真不知道该怎么选。”夏俊花握住她的手:“我有一个想法。咱们找机会,委婉地探探阿姨的口风。如果她对身体完整性的执念特别强,那也许可以先尝试保守治疗。但如果她更怕癌细胞扩散,那手术可能是更好的选择。关键是她自己的意愿。”

王梅抬头,眼睛里燃起一丝希望:“你说得对,应该听我妈的。可她要是知道是癌……”

“所以咱们得讲究方法,”夏俊花说,“这样,晚上我去看阿姨,咱们聊点别的,慢慢把话题引过来。”

两人正说着,夏俊花突然想起什么:“对了,我还得回去跟朱主任说个事。你在这儿等我一下,还是先回病房?”

“我在这儿坐会儿,脑子有点乱。”

夏俊花快步回到肿瘤科办公室。朱主任正在电脑前写病历,见她回来,有些意外:“花花妹,还有事?”

“有个私事想跟您聊聊。”夏俊花关上门,笑着在对面坐下,“前几次听您提起女儿还没对象,我一直记着呢。昨天刚好遇到我大学同学,聊起来,她老公家有个亲戚,男孩在省军区工作,是个连级干部,28岁,身高一米八,人品家世都不错。您看看,要不要牵个线?”

朱主任的眼睛立刻亮了。他只有一个女儿,从小当宝贝捧着。女儿学音乐,在省立小学当音乐老师,气质好,眼光也高,相亲相了不下十次,总说“没感觉”,眼看就要三十了,成了他最大的心病。

“真的?有照片吗?”朱主任身体前倾,职业病让他习惯先看“表面资料”。

“我这就问同学要。”夏俊花拨通电话,简单说明情况。几分钟后,手机收到一张照片。照片上的年轻人穿着军装,站姿笔挺,五官端正,眉宇间透着英气,笑容干净爽朗。背景是训练场,阳光很好。

朱主任接过手机,放大仔细看了看,连连点头:“精神!这小伙子精神!”但随即又叹了口气,“不过我家那丫头,你也知道,光看外表不行。她上次相亲,对方是个博士,家境也好,可见了一面就说‘太木讷,没共同语言’。”

“这个不一样。”夏俊花说,“我这同学说了,小伙子虽然是军人,但兴趣广泛,喜欢音乐,还会弹吉他。正好和您女儿有共同爱好。”

“哦?”朱主任更感兴趣了,“那倒是可以试试。不过……得先过我女儿那关。我把照片发给她,她要是愿意见,再安排。”“那是自然。”夏俊花笑道,“我也是当妈的,理解您的心情。孩子们的事,我们只能牵线,不能强求。”

朱主任感激地看着她:“谢谢你这么上心。你朋友母亲的治疗,你放心,我一定会尽全力的。”“应该的。”夏俊花起身,“还有,老钱那边OK了,啥时您不忙,我请您去泡温泉。”

“老钱那边……嗯嗯,电话联系……”

走出办公室,夏俊花轻轻叹了口气。她帮朱主任这个忙,固然是出于热心,但也有私心——王梅母亲的治疗需要朱主任多费心,这份人情往来,在医院这种地方,有时候很微妙。

回到小花园,王梅还坐在长椅上,盯着地面发呆。夕阳西斜,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走吧,去看看阿姨。”夏俊花拉起她,“记住,在阿姨面前要镇定。你是她的依靠,你慌了,她就更怕了。”王梅点点头,用力擦了擦眼睛:“我知道。”

病房里,王梅娘已经醒了,正靠在床头看窗外。看到女儿进来,她勉强笑了笑:“结果出来了?怎么样?”王梅的心脏狂跳。她深吸一口气,坐到床边,握住母亲的手:“妈,有个肿块,得做手术切掉。医生说虽然现在看是良性的,但怕以后有变化,建议尽早处理。”

她按照父亲的建议,隐瞒了最残酷的部分。母亲沉默了一会儿,轻轻问:“要切多少?”

王梅的手一紧。夏俊花适时插话:“阿姨,现在医学发达了,医生会根据情况尽量保留。咱们先听听专家的详细方案。”“俊花啊。”王梅娘转向她,眼神里有一丝依赖。夏俊花为人爽朗能干,一直是老人信任的晚辈。

“阿姨,我找了肿瘤科最好的朱主任,他经验丰富,手上类似的病例很多。”夏俊花坐到另一边,“晚上咱们一起吃饭,慢慢聊。现在您先好好休息,养足精神。”王梅娘点点头,没再追问。但王梅看到,母亲的手无意识地摸了摸左胸的位置,眼神飘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那一刻,王梅突然明白了什么是成年人的担当——不是你突然变得无所不能,而是你必须在最脆弱的人面前,装出坚强的样子。

夜幕降临,省城的灯火渐次亮起。娘睡熟了。王梅站在病房窗前,看着省城川流不息的车流。那无数直直飞驰的车灯,仿佛在点醒她,坚强些,停止恐慌,确认好方向……手机震动了一下,是父亲发来的微信:“已转十万到你卡上,不够再说。照顾好你妈,也照顾好自己。”

她盯着那行字,眼泪终于决堤。

夏俊花轻轻走到她身边,递过一张纸巾:“哭吧,哭出来好受点。但哭完了,就得打起精神。从明天开始,你要学着看病理报告,了解治疗方案,学习术后护理知识。这条路不好走,但你必须走。”

王梅接过纸巾,用力点头。窗外,城市灯火璀璨,每一盏灯下,都有一个家庭的悲欢。今夜,她终于完成了自己迟到的成人礼,真正意义上的跨越,从一个被保护的孩子,变成了保护家人的大人。

泪湿纸巾,是泪水与纸巾的和解吗?和解说着简单,不仅是舒适中的豁达,还需要在面对绝境时,坦然选择心中最爱的先后排序,并愿意拼上自己的全部,为所爱所守护的人开辟一条崭新的生路。

而这一切,一路荆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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