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大林路过花鸟鱼市时,他把车靠边停了。
也许是上午在孟叔家看那些锦鲤看久了。老爷子池子里养了十几条,红的白的金的,在水藻间慢悠悠地游。他蹲在池边看了好一会儿,想起自己老家的院子,想起娘坐在廊下的身影。
爹有马了,天天牵着出去遛。娘有什么呢?
李大林挑了九条锦鲤,几条红白相间的大正三色,几条通体金黄的黄金锦鲤。老板用塑料袋装了,灌了半袋水,扎紧口子递过来。
“回去先别急着倒进池子,连袋子泡半小时,让鱼适应水温。”老板嘱咐道,“开春要是活了,明年再来捞。”
李大林拎着塑料袋回到车上,把袋子放在副驾驶脚垫上,怕急刹车晃翻了。三条锦鲤在袋子里挤着,尾巴轻轻摆动,搅出细小的水泡。
从县城到村里,四十分钟的路。李大林开得不快,阳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落在塑料袋上,鱼身上的鳞片一闪一闪的。他想起小时候,娘带他去赶集,他蹲在卖金鱼的地摊前不肯走。娘给他买了两条,用罐头瓶装着,他捧了一路,到家时洒了半瓶水。
那两条金鱼养了没几天就死了。他哭了一下午,娘说,别哭了,回头再给你买。后来娘没再买,他也没再要。
现在他四十八了,给娘买鱼。
院门开着。他把车停好,拎着袋子进了院子。
娘正坐在堂屋门口剥豆子。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发全白了,在阳光下亮得刺眼。身边放着一个搪瓷盆,剥好的豆粒掉进去,叮叮当当的。
“娘,看,给您带了鱼。”
娘抬起头,眯着眼睛看他手里的塑料袋,一时没反应过来。李大林把袋子提到她面前,阳光透过半透明的塑料,把几条鱼的身影投在地上,摇摇晃晃的。
“哟,还活着呢。”娘放下手里的豆荚,弯下腰凑近了看。她的声音一下子软了下来,像看见什么稀罕物件,“哪来的?”
“给您买的。”李大林说,蹲下来把袋子放在门槛上,“俺爹喂马,你养鱼。”
娘没说话。她看了好一会儿,看着那几条鱼在狭小的袋子里转圈,红白的花纹在阳光下变了又变。她的眼睛里有一点亮光,不知道是鱼的反光,还是别的什么。
李大林知道她在想什么。这个院子太静了。爹有了那匹小马驹以后,每天都要出去遛两趟,上午一趟,下午一趟,雷打不动。娘一个人留在家里,除了做饭洗衣,就是伺候她那十几盆花。浇水、施肥、松土、跟花说话。但花不会动,不会游,不会在阳光下把尾巴摆成一明一暗的光。
“我在院里挖个池子。”李大林说,“不大,够它们住就行。”
娘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又很快压下去:“费那事干啥。”
“不费事。”李大林已经站起来往外走了,“半天就挖好。”
他在院角选了一块地方。靠墙,不碍事,上午能晒到太阳,下午有墙挡着,不至于太晒。他找了把铁锹,在选好的位置上划了个圈,大概一米见方。
铁锹入土的第一声,闷闷的。
娘搬了个小凳坐在廊下,没再剥豆子。她把豆荚放在一边,双手搭在膝盖上,就这么看着。李大林一锹一锹往下挖,土翻上来,黑褐色的,带着草根和几条受惊的蚯蚓。他挖得不快,也不急,像做惯了的农活。
“俺早想挖个池子,”娘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像是在跟自己说,“种藕养鱼。”
李大林停了一下,铁锹悬在半空。
“那年俺去集上,看见有人卖锦鲤,红的黄的,好看得很。回来念叨了好几天,说要给院里挖个池子,养几条。”娘顿了顿,眼睛看着李大林手里的铁锹,“后来忙,就忘了。”
李大林没接话。他把锹踩深些,用力往下挖。他知道娘说的“忙”是什么意思。那些年,家里穷,爹在建筑队干活,娘一个人种地、喂猪、拉扯两个孩子。哪有工夫挖池子养鱼?能吃饱就不错了。
池子挖到一尺多深的时候,李大林停下来看了看,直到坑底能看见湿润的、颜色更深的那层土。
他从车上取来一卷塑料布,那是来之前特意买的。把塑料布铺在坑底和四周,压平,边角用石头压住。这样不会漏水,省去了用水泥砌池子的麻烦。
“我去挑点沙。”李大林拿起扁担。
“河里那沙行不?”娘问。
“行,细沙就行。”
村后那条小河,李大林小时候常去。那时候水清,能看见鱼,夏天他在里面泡着不肯出来。现在水小了,但沙还在。他挑了两筐,晃晃悠悠地回来,倒在池子里,铺了厚厚一层。
又找了几块青石,大小不一,在池边垒了个小坡。石头上带着青苔,湿漉漉的。最后从村东头老李家的水缸里,匀了几根水藻回来。
水藻绿莹莹的,放进水里,轻轻摇晃,像活的一样。
李大林站直身子,看了看自己的作品。池子不大,一米见方,半尺深的水。塑料布衬底,细沙铺面,青石垒边,水藻漂浮。阳光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的,虽然还没有鱼,已经有几分意思了。
他转身去拿塑料袋。
“我来。”娘忽然站起来,走到池边。
李大林把袋子递给她。娘接过,弯着腰,慢慢地解开袋口的皮筋。她的手指有些抖,解了好几下才解开。然后她蹲下来,把袋口倾斜,慢慢放进池水里。
几条锦鲤迟疑了一下。它们在袋子里待了一路,突然感觉到外面的水,反而不动了。
“倒。”李大林说。
娘把袋子往下压了压,水涌进去,几条鱼顺势游了出来。先是那条黄金锦鲤,金黄色的身体在水里一摆,像一道光。然后是两条红白相间的大正三色,红的花纹在白底上格外鲜艳。
它们在水里愣了一瞬,然后开始游动。从这头游到那头,再游回来,尾巴摆动的幅度不大,但很从容。水藻被它们带起的水流扰动,轻轻摇晃。
娘蹲在池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
“喂多少?”她问。
“早晚各一小撮。”李大林从口袋里掏出一小袋鱼食,是老板送的,“不用多,它们自己会找吃的。水里有藻,有虫,饿不着。”
娘接过鱼食袋,捏了捏,像在掂量什么重要的东西。她把袋子攥在手心里,没有松开。
“上回你给恁爹弄回那匹小马,他稀罕得宝贝似的。”她说,眼睛还看着池子里的鱼,“俺说无事可干。这回好了。”
李大林站在池边,没说话。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斜斜地铺在水面上。三条锦鲤不知什么时候游到影子旁边,像是在好奇这片移动的阴凉。
午饭是娘做的。面条,荷包蛋,一碟腌萝卜。爹也回来了,一起吃饭。
李大林吃得慢,娘吃得少。吃到一半,娘放下筷子。
“四舅家建军,”她说,“离了。”
李大林抬起头,筷子停在半空。“为啥?”
娘没立刻答。她把碗边掉的两粒米捻起来,放进嘴里,慢慢嚼着。嚼了很久,像是在品味什么。
“建军媳妇那人,你是知道的。”娘说,“嘴碎,爱吵,但心不坏。”
李大林点头。他当然知道。建军媳妇是邻村的,二婚嫁过来,逢年过节走亲戚,总能听见她的大嗓门。爱说爱笑,不藏事,有什么说什么。四舅家日子过得紧巴,她从没嫌弃过。
“这回是她提的。”娘说,“四舅病了有些日子,老咳嗽,喘不上气。建军媳妇催了好几回,让送医院。建军怕花钱,今儿推明儿,明儿推后儿。”
李大林把筷子搁下了。“后来呢?”
“后来四舅自己熬着,也没去医院。”娘说,“但建军媳妇凉了心。临走时跟人说,一个连亲爹都舍不得送医院的男人,没必要跟他过下去了。”
“这事儿,怪建军。”大林爹说道。
李大林看着碗里剩下的半碗面,半天没动。
他想起建军那个人。老实,木讷,话不多,干活肯下力气。种地、打工、做小买卖,折腾了半辈子,日子还是紧巴巴的。钱这东西,攥在手里是命,花出去是罪。建军怕花钱,怕到了骨头里。可他忘了,有些钱不能省,有些人不能等。
“建军这事,”李大林说,声音不大,“做得不地道。”
娘没接话。
“花钱再多,亲爹有病了,还得去看。”李大林的声音不高,像是在对自己说,“这账不能省。”
娘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很轻,但在安静的堂屋里,听得很清楚。
“一家有一家的账。”她说,“咱也管不了。”
李大林把最后几口面吃完,站起来。“娘,我拉您们去看看四舅吧。”
娘抬起头,愣了一下。她看着儿子,眼睛里有一点意外,也有一点欣慰。
“行。”她说,“俺退休工资前天刚到账,取出来了。给你四舅买点好吃的带去。”
李大林已经往外走了:“不用,娘,我出钱。”
“你出你的,我出我的。”娘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布包,小心地打开。布包是蓝底白花的,边角磨得发白了,里面是一叠现金,新从银行取出来的,票子硬挺挺的。她把钱数了一遍,然后又数了一遍,确认没数错,才重新包好,“给你四舅的钱,得我自己出。”
李大林站在门口,看着娘把布包塞进外套内袋,按了按,确认妥当了。
临县四舅家,院门虚掩着。李大林敲了两下,没人应。他又敲了两下,还是没人应。他轻轻推开门,爹娘跟在后面,步子比平时慢。
院子不大,收拾得还算干净,但能看出来好久没人打理了。墙角堆着几个空花盆,里面的土干裂了。整个院子有一种说不上来的荒凉感,像是一户人家正在一点一点地散掉。
四舅躺在床上,被子盖到胸口。听见动静,他转过头来,眼神涣散了一下,才慢慢聚焦。
“姐……姐夫”他想撑起身子,手臂抖了抖,没撑起来。
大林娘快步走过去,按住他肩膀:“别起,别起。”
李大林站在床边,看着四舅。比上次见面时瘦了一圈,颧骨突出来,眼窝凹下去,像一盏快燃尽的灯。胡子应该好几天没刮了,灰白一片,乱糟糟地扎着。被子角卷着,露出一截秋衣袖口,磨出了毛边。
“大林也来了。”四舅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疲惫。
“四舅。”李大林在床边凳子上坐下,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些,“您气色比上回差些了。”
四舅没接话。他转过头,看着窗外。窗玻璃蒙着灰,看不清外面有什么。也许他根本不想看清什么,只是想转过头去,不让姐姐姐夫和侄子看见自己眼里的东西。
娘从布包里往外掏东西。一盒点心,两瓶水果罐头,一兜橘子,还有一袋奶粉。她在床头柜上一样一样摆好,摆得很慢,很齐,像在完成一个仪式。
“自己做的?”四舅看着那盒点心,声音里有一点期待。
“买的。”娘说,“街上那家老字号,你说好吃的那家。”
四舅没说话,眼睛有点红。那家点心铺子他念叨了好几年了,说做得地道,比城里的强。可他舍不得买,嫌贵。现在姐姐给他买了,他躺在床上,连尝一口的力气可能都没有了。
沉默了一会儿,四舅忽然开口:“建军的事,你们知道了?”
娘点点头。她没说话,只是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四舅露在外面的肩膀。
四舅闭上眼睛,喉结滚动了一下。他的嘴唇在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我从小教他,做人要精,别吃亏。”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听不清,“教了一辈子,教出个连爹都不认的东西。”
李大林想说什么,张了张嘴,没说出来。他能说什么呢?说建军不是那个意思?说建军也有难处?这些话在四舅面前,太轻了,轻得像风。
娘把被子又往上拉了拉,掖了掖被角。“病好生养着,”她说,“别想那么多。”
四舅没睁眼。“不想了,”他说,声音淡下去,像水渗进沙子里,“想不动了。”
回去的路上,天阴了。李大林开着车,爹坐在副驾驶,娘坐在后排,一直没说话。窗外的树往后退,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轻轻摇晃,像无数只干瘦的手在挥别什么。
开到半路,娘忽然说:“你四舅年轻时不是这样的。”
李大林没答。他的手握着方向盘,握得很紧,指节泛白。
“他年轻时,对朋友大方得很。”娘说,“有一年你爹生病住院,他骑着自行车,骑了四十里地,送钱来。”
李大林握着方向盘的手,又紧了一下。
“那时候他也没钱。”娘说,“是跟人借的。”
车里安静了很久。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沙沙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
李大林想起四舅年轻时的事。他记得有一年过年,四舅骑那辆二八大杠来拜年,后座绑着一大块猪肉,用麻绳捆着,晃晃悠悠的。那是他家那年杀的猪,四舅分了半扇给姐姐家。那时候四舅多壮实啊,脸膛红红的,说话声音洪亮,笑起来整个院子都能听见。
“后来咋变了?”李大林问。
娘没回答。
窗外开始飘雨,细细的,打在挡风玻璃上。雨刷一下一下地刮着,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一下,又一下,像钟摆,把时间一下一下地划过去。
“一家有一家的账,”娘说,“咱们也管不了。”
李大林没再问。回到老家时,雨停了。
李大林把车停好,扶着娘下车。院里的锦鲤听见动静,以为是喂食的来了,纷纷游到池边。几条鱼挤在一起,嘴巴一张一合的,在水面上点出细小的涟漪。
娘没急着进屋。她站在池边,看了一会儿,弯着腰,手撑在膝盖上。三条锦鲤见没有鱼食,又慢慢游回水藻间,尾巴在水面划出细长的波纹。
“记得提醒我喂鱼。”娘说。
李大林点点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