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肿瘤医院门口,夏俊花站在秋初的晨雾中,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是昨晚同学发来的母亲CT照片。灰白色的影像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她的心上。
医院门前的小广场已经聚集了不少人,好多提着各种行李,面色凝重的患者和家属,气氛总觉得有些压抑。晨雾中,几张焦急的面孔不时朝门诊大楼张望,手里捏着挂号的纸条,仿佛那就是生命的通行证。
夏俊花看了看表,七点半。同学说她们的火车七点到站,从火车站打车过来大概半小时。她给同学发了条微信:“到哪了?”
没有回复,大概还在路上。
夏俊花的思绪飘回了老家。这个同学叫王梅,是她初中同桌。那时候她们都住在县城,一起骑车上学,一起在课桌下偷偷传纸条。王梅家境比她好一些,父亲是中学老师,母亲在纺织厂上班。初中毕业后,夏俊花考上了市重点高中,王梅留在县城读普通高中,联系渐渐少了。前年同学会重逢时,王梅已经是两个孩子的母亲,丈夫在外打工,她在家照顾老人和孩子。
“俊花,实在不好意思麻烦你,可俺实在是没办法了。”前天晚上王梅打来电话时,声音里带着哭腔,“县医院说妈的情况不好,要做手术,但他们没把握。说要请省城专家来,光专家费就要两万,还不算手术费。俺们东拼西凑也只能凑出几万...”
夏俊花握着手机,能想象出电话那头王梅的无助。在医疗行业摸爬滚打这些年,她太清楚基层百姓看病的不易。专家费、红包、各种隐形成本,像一道道门槛,把普通人挡在优质医疗资源之外。
“你先别急,带阿姨来省城,我帮你联系专家。”夏俊花当时说。
她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胖朱主任。朱增福,乳腺外科主任医师,省肿瘤医院的“一把刀”。十多年前夏俊花所在医药公司的新药做临床试验时,朱主任是主要研究者之一。那半年里,夏俊花几乎每周都跑医院,跟进病例数据,与朱主任和他的团队建立了不错的合作关系。试验结束后,这种专业联系转化为一种略带私交的工作关系——逢年过节发个问候,偶尔朱主任需要某些稀缺药品时,夏俊花会帮忙想办法。
但夏俊花心里清楚,这种关系是脆弱并掺杂着功利的。医生需要医药代表提供最新药品信息和学术支持,医药代表需要医生处方推销自己的产品。一旦她离开这个行业,这种关系就会迅速冷却。所以每次找朱主任帮忙,她都格外谨慎,尽量不越界。
这次为了王梅,她还是拨通了朱主任的电话。
“朱主任,不好意思周末打扰您。我有个老同学的母亲,县医院CT怀疑乳腺肿瘤,想请您看看……”
电话那头的朱主任声音温和:“小夏啊,把CT发我看看。如果是需要手术的,可以周一上午来我门诊。”
“太感谢您了,朱主任!我让她周一一大早过来。”
“不过小夏,你知道我们医院床位紧张,如果确定要手术,可能得等一两周才有床位...”
“朱主任,能不能……我是说,如果可能的话,能不能帮忙安排快一点?我同学家境不太好,在省城多等一天就多一天开销……”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这样吧,你让她周一直接来找我,我看情况。如果真的紧急,我想办法加一张床。”
夏俊花连声道谢。挂掉电话后,她给王梅发了条微信:“周一上午七点半,省肿瘤医院门口见,带上所有检查资料、身份证和医保卡。”
现在,她站在这里,晨雾渐渐散去,秋初的阳光透过云层,在医院大楼的玻璃幕墙上反射出不和煦的光。
“俊花!”
夏俊花转头,看见王梅扶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从出租车里下来。王梅穿着一件褪色的羽绒服,手里提着两个鼓囊囊的编织袋,脸上写满疲惫。老太太,王梅的母亲,瘦小而佝偻,一只手一直捂着胸口,眉头紧锁。
“梅梅!”夏俊花快步迎上去,接过一个编织袋,“路上顺利吗?阿姨感觉怎么样?”
“还行,妈就是疼得厉害,一路上没怎么睡。”王梅的眼圈发黑,声音沙哑。
夏俊花看向老太太:“阿姨,我是俊花,王梅的同学。咱们现在就去医院,已经约好专家了。”
老太太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希望:“谢谢你啊,姑娘,麻烦你了。”
“不麻烦,阿姨。”夏俊花心里一酸。老太太的脸让她想起了自己的母亲,三年前因为胃癌去世时,也是这样瘦小,这样无助。
三人走进门诊大厅,一股消毒水混合着焦虑的气息扑面而来。尽管才早上八点,大厅里已经人满为患。挂号窗口前排着长队,自助挂号机前围满了不会操作的中老年人,导诊台被询问的患者家属围得水泄不通,导诊的护士忙得答疑、疏导。电子叫号屏上,每个科室后面都是一串长长的等待数字。
“医院里这么多人……”王梅低声惊呼,握紧了母亲的手。
“省城大医院都这样。”夏俊花说,“跟我来,咱们走VIP通道。”
她领着两人穿过拥挤的人群,来到一个相对安静的侧厅。这里是特需门诊区,环境明显好于大厅,沙发座椅,盆栽绿植,人少了很多。夏俊花走到接待台前,出示手机上的预约信息。
“朱增福主任的预约,姓王。”
护士核对信息后,递给她们三张通行卡:“朱主任在二楼特需门诊三诊室,前面还有两个患者,大概等二十分钟。”
王梅惊讶地看着相对空旷的等候区,又回头看看大厅里黑压压的人群,低声对夏俊花说:“这里……是不是很贵?”
“挂特需号比普通号贵一点,但能保证今天看到朱主任。普通号可能排到下午,甚至排不上。”夏俊花解释道,“而且朱主任一周只出一次门诊,错过了就得等下周。”
王梅点点头,扶母亲在沙发上坐下。老太太坐下后长舒一口气,捂着胸口的手稍微松了些。
等待的时间里,夏俊花仔细观察着周围。不远处的另一组沙发上,一个中年男人正低声打电话:“对,找了人,挂的专家号……不知道要不要给红包,听说现在管得严……可别人都给,咱不给会不会……”男人声音焦虑,不时擦着额头的汗。
另一侧,一对年轻夫妻默默坐着,妻子低头啜泣,丈夫搂着她的肩膀,眼神空洞。
这就是肿瘤医院,希望与绝望交织的地方。夏俊花在这行待久了,见过太多这样的场景。每个人来到这里,都带着对生的渴望和对未知的恐惧。而医生,就是那个在生死边缘掌舵的人。
“楚桂枝!”护士叫号。
“到我们了。”夏俊花站起身,和王梅一起扶着老太太走进诊室。
朱增福主任的诊室宽敞明亮,墙上挂着各种资质证书和锦旗。朱主任本人五十多岁,圆脸,微胖,戴一副金丝眼镜,笑容可掬——这也是他“胖朱”外号的由来。但夏俊花知道,在这温和的外表下,是一个顶尖外科医生的严谨和果断。
“朱主任,这是我同学王梅,这是她母亲。”夏俊花介绍道。
朱主任点点头,示意老太太坐下:“老人家,哪里不舒服?”
“这儿……疼。”老太太指着右侧乳房,声音微弱。
王梅赶紧从编织袋里拿出市医院的CT片子和报告,双手递给朱主任。朱主任接过,对着灯箱仔细查看。诊室里一片寂静,只有空调发出轻微的嗡嗡声。夏俊花注意到王梅的手在微微发抖,她轻轻拍了拍王梅的肩膀。
几分钟后,朱主任放下片子,转向老太太:“阿姨,我需要检查一下,可以吗?”
老太太点点头。朱主任示意王梅帮忙拉上帘子,进行体格检查。帘子后传来朱主任温和的询问声:“这里疼吗?什么时候开始疼的?有没有发现肿块?”
检查结束后,朱主任坐回桌前,表情严肃:“从CT和刚才的检查看,右侧乳房确实有占位,性质待定,需要进一步检查。我的建议是住院做全面评估,包括乳腺超声、钼靶、穿刺活检,明确诊断后再制定治疗方案。”
“那……要手术吗?”王梅紧张地问。
“如果确诊是恶性肿瘤,手术是首选治疗方式。”朱主任语气平和但坚定,“不过现在还不能下定论,需要进一步检查。你们先办住院,做完检查我们科室会讨论,给出最合适的方案。”
他熟练地敲击键盘,打印出入院通知单:“今天有床位,你们现在就去办住院手续,住进去后护士会安排检查。”
王梅接过入院单,手有些抖:“谢谢朱主任,太感谢了……”
“应该的。”朱主任转向夏俊花,“小夏,你带她们去办吧,住院部知道流程。”
“好的,谢谢朱主任。”
走出诊室,王梅长长舒了一口气,眼里闪着泪光:“俊花,太谢谢你了……这么顺利就能住院,俺简直不敢相信……”
“朱主任人很好。”夏俊花说,“但接下来的检查、治疗,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你要坚强,阿姨还需要你照顾。”
王梅用力点头,擦了擦眼角。
住院手续比门诊更复杂。缴费窗口前又是一条长队,王梅从贴身口袋里掏出一个旧手帕,层层打开,里面是一沓新旧不一的百元钞票。夏俊花瞥见,大概有两三万的样子。这是王梅一家的全部积蓄,也许还有借来的钱。
“预交一万五,多退少补。”窗口里的工作人员面无表情地说。
王梅数出一叠钞票,手有些抖。夏俊花知道,这一万五只是开始,后续的治疗费用可能是这个数字的几倍甚至十几倍。她瞥见窗口玻璃上贴着“各类医保报销比例须知”,那密密麻麻的表格和百分比,在此时显的冰冷而复杂。
而王梅手里那些钱,在接下来的账单面前,唉,走一步算一步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