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并没有因为一个电话而停止。
第二天是工作日,张秀琴六点起床做早饭,七点叫醒两个孩子,七点半送他们去学校,然后自己去幼儿园上班。前几天母亲生病,自己请了几天假陪床,不能再请假了。
李大林起得更早,五点,天还没亮,他就开车去了城郊的花圃。重阳节的订单要开始备货了,两万盆菊花,得挑品相最好的。花圃老板宋丽珊已经在地里等着他,两人打着手电筒,一盆一盆看过去。
“这盆好,花苞多。”“这盆不行,叶子有斑。”
清晨的露水打湿了他们的裤脚。太阳慢慢升起来,把花圃染成金色。菊花还都是绿色的花苞,要等九月底才会陆续开放。
“大林哥,你脸色不太好啊。”宋丽珊递过来一瓶水。李大林接过,拧开盖,喝了两口:“昨晚没睡好。”
“为了订单?”“嗯。”
李大林没有说真话。有些重量,只能自己扛着。上午九点,他开车回老家。路上给妹妹发了条微信:“俺今天去四舅家,你忙你的,有消息告诉你。”李小霞很快回复:“好。”
车到老家时,娘正在院子里晒玉米,金黄的玉米粒铺在竹席上,在阳光下闪着光。“大林,咋又回来了?”娘直起身,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李大林关上车门,走到娘面前。他决定不说完整的真相——至少现在不说。
“娘,建国给我打电话,说四舅肚子疼,去医院查了。”他斟酌着用词,“医生怀疑……肝有点问题,让进一步检查。俺今天有空,拉你去看看四舅吧。”
娘手里的簸箕“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玉米粒洒了一地。“肝……肝怎么了?”她的声音发抖,“建国咋说?”
“就说疼,做了CT,结果不太好,”李大林弯腰捡起簸箕,“娘,你先别急,咱们去看看再说。”娘站在原地,腿有些发软。李大林赶紧扶住她。
“不会的……”老人喃喃道,“小四是最小的弟弟,他才六十四……比俺还小十岁呢……”
李爱国从屋里出来,看见这一幕,眉头皱起来:“怎么了?”听完李大林的叙述,李爱国沉默了很久。最后他说:“俺去换件衣服,咱们一起去。”
四舅家在邻县,一个叫柳树屯的村子。李大林的车开进村子时,已经快中午了。
还没到门口,李大林就看见院子里站着不少人。农村就是这样,谁家有事,本家亲戚、左邻右舍都会来。他们站在院子里,三三两两地说话,抽着烟,表情凝重。
建国在门口迎他们,这个三十八岁的汉子,眼睛通红,胡子拉碴,一看就是一夜没睡。“大姑,姑父,大林哥,”他声音沙哑,“你们来了……”
大林娘抓住侄子的手:“你爹呢?”“在屋里躺着,刚吃了止痛片,这会儿好点了。”
一进屋,李大林就闻到了一股混合的气味:烟味、茶味、中药味,还有一种说不清的、疾病特有的气息。四舅躺在床上,盖着薄被。看见姐姐来了,他挣扎着要坐起来。
“姐,你咋来了……”他的声音很弱。
“躺着,别动。”大林娘在床边坐下,握住弟弟的手。那只手枯瘦,皮肤松垮,手背上还有输液的针眼——那是昨天在医院留下的。
“小四,你感觉咋样?”大林娘的声音在抖。“没事,就是肚子有点疼,老毛病了。”四舅勉强笑了笑,“建国大惊小怪,非拉我去医院,花那冤枉钱……”
屋里站满了人,四舅的两个哥哥、一个姐姐都来了,还有堂兄弟、侄子侄女。大约有十五六个人,把本就不大的卧室挤得满满当当。
李大林是小辈,他站在门口,听着大人们说话。商量很快就开始了——或者说,是七嘴八舌地发表意见。
大舅俊花爹,坐在椅子上,抽着烟:“要俺说,去省城。大医院,专家多,设备好。建国,你明天就带你爹去省城。”
二舅摇头:“省城那么远,人生地不熟的,住院得花多少钱?在市医院治不行吗?俺认识市医院的一个大夫……”
大林娘抹着眼泪:“西医就知道动刀子,伤元气。要不咱们先看中医?俺听说临县有个老中医,看肝病可厉害了,吃几副药就能好。”
一个堂哥插话:“中医太慢,我看还是西医快。不过市医院水平确实一般,要不……去北京?我有个亲戚在北京打工,说协和医院最好。”
“北京?”建国苦笑,“哥,去北京那得多少钱?挂得上号吗?”
另一个堂弟压低声音说:“要我说,这事得看是不是家里风水出了问题。四叔这病来得突然,是不是祖坟哪里不对?或者家里进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得请个师父来看看。”
马上有人附和:“对,我认识一个师父,看这个可准了。上回老刘家媳妇一直生病,就是家里有东西……”
“要不先去拜拜药王庙?”一个上了年纪的婶子说,“心诚则灵。我娘家那边有个人,肝癌晚期,去药王庙拜了七七四十九天,后来再去查,肿瘤小了一半!”
“那是迷信……”“怎么是迷信?老祖宗传下来的!”
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杂。每个人都在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道理。烟味更浓了,屋里烟雾缭绕。
李大林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他突然觉得很荒谬——四舅的生死大事,就在这间烟雾弥漫的屋子里,被这么多人“讨论”着。他们也许是好心,但那些建议像一团乱麻,越扯越乱。
建国低着头,不停地搓手。他是独子,所有的压力都在他一个人身上。床上的四舅闭着眼睛,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不想听。
李爱国走到李大林身边,轻声说:“看见了吗?这就是家里有事的样子。人多,主意多,但真正能拿主意的,只有当事人自己。”
李大林点点头,他想起张东良出事时,同学们虽然也商量,但至少有几个核心——朱明华、李大林、正国三个人撑着。而在这里,每个人都是“长辈”,每个人都可以说话,但没有人能真正负责。
“大林,”李爱国说,“你得帮建国拿个主意,他是独子,没经历过事。”
“俺?”“你是他表哥,又在外面做事,见识多。”李爱国看着儿子,“而且,你表妹夏俊花,她在省城,和医院专家主任有联系,这是最实在的关系。”
李大林明白了父亲的意思。他挤过人群,走到建国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建国,出来一下,俺跟你说个事。”
两人走到院子里,秋阳正好,晒得人身上暖洋洋的。院子里的菜地里,几垄韭菜,在风里轻轻摇晃。
“省城你表姐,”李大林开门见山,“俊花,她说了,如果四舅去省城,她帮着找专家、安排床位。”建国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下去:“哥,去省城……得花多少钱?”
“农村合作医保能报销一部分,剩下的……”李大林顿了顿,“咱们一起想办法。”
“可俺爹他不愿意去。”建国苦着脸,“他说医院误诊,说他自己没事,说在家躺几天就好了。刚才你们来之前,他还发脾气,说俺们咒他……再说,去年交医保,爹嫌400太贵,家里都没交……”
李大林看着表弟,这个已过而立,马上不惑的男人,此刻像个无助的孩子。“四舅不是不信,他是怕。”李大林说,“怕花钱,怕拖累你,怕治不好,老人都是这样。”
“那怎么办?”
李大林想了想:“这样,你先把CT报告拍下来发给俺,俺让俊花找专家先看看。如果是早期,咱们就劝四舅去治,告诉他能治好。如果是晚期……”他没说下去。
建国摸出手机,手在抖:“哥,俺这就去拍……”
下午,李大林带着父母先回家了。临走时,他偷偷塞给建国两千块钱:“先拿着,应急用。”建国推辞,李大林硬塞进他口袋里:“俺是你哥。”
车上,三个人都没说话。大林娘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田野,突然说:“你四舅……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李大林从后视镜里看了娘一眼。
“村里谁家有困难,他都去帮忙。前年发大水,他划着自家的小船,救出来五个人。”娘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这么好的一个人,怎么就得这病呢?”
李爱国握住老伴的手:“别想太多,等省城的专家看了再说。”“要是真得了……”娘的声音哽住了,“他还没看见建国生男娃呢。建国媳妇去年就说要娃,一直没怀上,你四舅老念叨……”
李大林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的路。他的肚子又开始隐隐作痛,那种钝钝的疼。他在想:四舅的病,是因为生气吗?建国两口子老是吵架,把老人气着了?还是因为别的原因?喝酒?劳累?还是……就是命?
追究这些已经没有意义了,病已经在那里,像一颗埋进身体里的地雷,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炸。大林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建国发来了CT报告的照片。
李大林把车停在路边,下车来,点开图片。那是一张黑白影像,他看不懂那些阴影和线条代表什么,但他看到报告最下面那行字:“肝右叶占位性病变,大小约5.3×4.1cm,考虑原发性肝细胞癌可能大,建议进一步检查。”
他把图片转发给夏俊花,然后拨通电话。
“花,报告发你了。”“俺看到了。”夏俊花的声音很严肃,“哥,肿瘤不小了。你得尽快劝四舅来省城,不能再拖了。”
“好。”挂了电话,李大林重新发动车子。后座上,娘已经靠在父亲肩上睡着了,眼角还有未干的泪痕。
太阳西斜,把田野染成金黄色,又是一个秋天,收获的季节。但有些人,可能等不到下一个秋天了。
李大林踩下油门,车子驶向暮色深处。他知道,从今天起,他又多了一份重量——这份重量叫责任,叫亲情,叫生命无法承受之重。
而他自己肚子里的疼痛,还在持续着。那不只是他身体的警报,也是这个家族,这片土地,在时代快速向前发展时沉闷的预警,似乎在追问,古老的人情社会与现代规则之间,普通人救命的道路该怎样铺展?
这一种沉默的追问,没有谁,知道确定答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