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十点,夏俊花刚催促儿子睡着,中秋放假,抓紧补补觉。她的手机,突然在床头柜上震动起来。
屏幕上跳动着邻县的区号,一个陌生的座机号码。她犹豫了两秒,还是接了起来——做医疗器械这行,半夜的电话未必是坏事。
“小夏吗?我老钱。”
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某种刻意营造的疏离感,但夏俊花还是一耳朵就听出来了——邻县医院的钱主任。半年前在省城的行业会议上见过一面,交换过名片,之后她托人约了三次饭,都被对方以“最近太忙”婉拒了。前几天,她刚陪胖朱主任去拜访过。
“钱主任!这么晚了,您还没休息?”夏俊花坐直身子,声音里堆起恰到好处的热情。
电话那头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接着是打火机“咔嗒”一响。“跟你说个事,我们医院要重新招标。外科、内科、妇科、儿科几个科室的常用耗材,全部重来。”
夏俊花心头一跳,但语气还稳着:“全部重来?之前不是刚招过标吗?”
“别问那么多,”钱主任吸了口烟,吐气的声音很重,“明天下午三点前,把你们公司的标书送过来。记住了,要全,要规范,该有的资质一样不能少。”
“明白,明白。那具体的产品目录……”“我发你邮箱了,”钱主任顿了顿,“小夏啊,这次是硬仗。盯着的人不少,你要有准备。”
电话挂断了。夏俊花握着手机在床边坐了足足一分钟。窗外的夜色很黑,满天月光,小区里路灯昏黄,偶有晚归的车灯划过玻璃。她脑子里飞快地转——邻县医院,二甲,去年刚扩建了新住院部,耗材用量不小。但之前一直是被副院长的人把持着,针插不进,水泼不进。
她抓起手机拨给胖朱主任。朱主任太熟了,算是她在这行里的引路人。
电话响了七八声才接,背景音嘈杂,碰杯声、劝酒声、女人尖细的笑声混成一片。“喂?花花妹啊……啥事?”手机里,胖朱主任的声音明显喝高了,舌头有点大。
夏俊花把事情简要说了一遍。
“嗐!”胖朱主任在那边笑了,“好事啊!他们医院那个副院长,上周进去了。纪委查的,据说牵出一串。老钱这次……嘿嘿,可能要往上挪一挪了。”
“那这招标……”“正常竞标!该准备的准备,该打点的……”胖朱主任压低了声音,“你懂。我一会再给老钱去个电话。放心,他心里有数。”
挂了电话,夏俊花看了眼墙上的钟——十点十六。她没犹豫,直接拨通了公司老总的电话。老总姓周,五十出头,年轻时在医院待过,后来下海做医疗器械。电话响了很久,就在夏俊花以为要自动挂断时,终于接通了。
“周总,抱歉这么晚打扰您,”夏俊花的语速很快,但每个字都很清晰,“邻县医院那边,有紧急情况……”
她用了两分钟把事情说完。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周总清醒的声音:“你现在在哪?”“在家。”“去公司。我通知小张、老王他们也过去。今晚加班,明天一早必须把标书弄出来。”
“好!”
夏俊花换了衣服,轻手轻脚地出门。临走前看了眼儿子的房间,门缝里透出小夜灯暖黄的光。这个月第三次半夜出门了,好在婆婆这几天住在家里帮忙照看着,她才放心得下。
夜里十一点的公司会议室,灯亮如昼。夏俊花、标书专员小张、采购老王围坐在会议桌旁。咖啡机在旁边嗡嗡作响,空气中弥漫着速溶咖啡的甜腻香气和纸张油墨的味道。
“产品清单我打印出来了。”小张把一叠A4纸推过来,眼睛下面挂着黑眼圈,“总共四十七个品规,其中十二个我们代理证快到期了,得抓紧续。”
老王翻着供应商报价单:“三号和八号产品,上个月厂家刚调价,涨了百分之五,这次,咱们按新价格报还是老价格报?”
“按新价格报,但备注里写清楚是老库存,可以维持原价三个月。”夏俊花头也不抬,手指在笔记本电脑上飞快地敲着,“资质文件全部用彩色扫描,证书原件明天带上备用。”
窗外城市的灯火渐次熄灭,只有他们这层楼还亮着。小张趴在桌上打了个盹,十分钟后自己惊醒了,揉着眼睛继续核对参数。老王出去抽烟,回来时带了几个面包,三个人就着凉白开胡乱塞了几口。
凌晨四点,标书初稿完成。厚厚三大本,每一页都按照招标文件的要求排版、盖章、签字。夏俊花一页一页地翻,指尖划过纸张边缘,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夏姐,你说咱们能中吗?”小张趴在桌上,声音含糊。夏俊花没回答。她想起去年输掉的那几次投标,标的差不多,关系也托了,最后却被一家名不见经传的小公司以低于成本价的价格截胡。后来才知道,那家公司是招标方领导的亲戚开的。
这行当,实力是基础,但有时候,实力是最不重要的东西。天快亮时,周总来了。他拎着四袋热豆浆和包子油条,往桌上一放:“先吃点东西。”
四个人沉默地吃着早餐。晨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道光栅。周总吃完,擦了擦手,翻开标书:“再检查一遍。八点五十八出发,中午前必须送到,最好能和那边吃个午饭……”
邻县在八十公里外。周总开车,夏俊花坐副驾,后排堆着标书和样品箱。高速上晨雾未散,能见度不高,车开得不快。
“这次有几分把握?”周总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夏俊花实话实说:“不好说。钱主任这个人,我接触不深。之前托人约饭都没约上,这次突然主动打电话……”
“他想要什么?”“应该是想趁这个机会站稳脚跟,”夏俊花分析,“他们副院长进去了,他如果能把这次招标做得漂亮,又能拉拢几家靠谱的供应商,往上走的筹码就多了。”
周总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你之前为了搭线,花了不少吧?”夏俊花心里一紧,脸上还是平静的:“请省城几位主任吃过几次饭,送过几次礼,大概……三四万吧。”
“发票都有吗?”“有的,我都留着。”
“回去拿给财务,全额报销。”周总说得很干脆,“这样的人脉,该跟就得跟,该花就得花。只是要记住一点——发票规范,手续齐全。”夏俊花愣了一下,随即点头:“明白。”
她看向窗外。雾气正在散去,远处的山峦显露出轮廓。这条路她跑过很多次,有时候是去送货,有时候是去催款,有时候就像今天,抱着希望去,又常常失望而归。
十点十六分,车开进邻县医院。“这个点,吉祥!”周总很是自信。
医院刚扩建的新大楼气派得很,玻璃幕墙在阳光里泛着冷冽的光。钱主任电话里说,他在行政楼三层,走廊里静悄悄的,只有夏俊花和周总两个人的脚步声。钱主任的办公室门开着。他正在打电话,看见他们,抬了抬手示意稍等。
夏俊花打量这间办公室——不大,但收拾得整齐。书柜里塞满了文件和行业规范,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的是“医者仁心”,落款是本地一个小有名气的书法家。办公桌上最显眼的位置摆着全家福,照片里的钱主任比现在年轻些,妻子温婉,儿子戴着学士帽。
“好了,就这样。”钱主任挂了电话,转过身来。他五十岁上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白衬衫的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整个人透着一股严谨到刻板的气息。
“钱主任,这是我们公司的标书。”夏俊花把三大本文件放在桌上,又推过去一个精致的样品箱,“这是部分产品的样品,您过目。”
钱主任翻开标书,看得很仔细。他戴上了老花镜,一页一页地翻,偶尔用铅笔在某个地方做个小标记。整个过程持续了将近二十分钟,办公室里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
“资质齐全,价格……也合理。”钱主任终于合上标书,摘下眼镜,“样品我带科室里看看。你们先回去等通知,最晚明天出结果。”公事公办的语气,没有任何多余的话。
夏俊花和周总对视一眼,识趣地告辞。走到门口时,夏俊花脚步顿了顿,转过身,声音压低了些:“钱主任,这次的事,朱主任跟我说了。您放心,该有的……我们公司都懂。”
钱主任抬眼看了她一下,眼神很深,看不透情绪。他点了点头,没说话。“中午了,一起吃个饭?”夏俊花客气邀请。钱主任:“今天忙,下次再说。”
走出行政楼,阳光正好。周总点了支烟:“感觉怎么样?”“说不准。”夏俊花实话实说,“太规矩了,规矩得有点不真实。”
回程的路上,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夏俊花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飞驰而过的田野。秋收刚过,田里留着稻茬,一垄一垄的,整整齐齐。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婆婆发来的微信:“宝宝有点咳嗽,我给他吃了点药。你忙你的,别担心。”
她回了句“辛苦了妈”,放下手机,心里却像被什么揪了一下。
晚上十点,夏俊花刚给儿子量完体温——三十七度二,低烧。她正纠结要不要去医院,那个陌生的号码又打来了。
还是钱主任。
“小夏,你们公司中标了。”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听不出喜怒,“明天早上九点,来医院签合同,带齐公章和授权书。”
电话说完就挂断了。夏俊花握着手机,在原地站了好几秒。然后她突然笑起来,笑着笑着,眼眶就热了。她在客厅里转了好几圈,地板被踩得咚咚响,像个第一次考了一百分的孩子。
她拨通周总的电话。响了七八声,那边才接起来,背景音是麻将牌碰撞的哗啦声,还有人大喊“碰!”
“周总!中了!我们中了!”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接着传来周总的笑声:“好!好啊!”然后他像是转头对牌友说,“这张,哎呀,胡了!自摸胡!”
麻将声更响了,周总的声音远了点:“小夏,明天公司说,对了……”他的声音忽然压低,“早知道能中,该多报几个产品上去的。”
夏俊花笑了:“下次,下次一定,能报多少都报上。”挂掉电话,她走到阳台上。夜风凉凉的,带着桂花的甜香。楼下的小区空荡荡的,只有路灯亮着,在地上投出一个个圆圆的光斑。
她想起刚入行的时候,老销售跟她说:“咱们这行啊,就像在等不靠谱的公交车。不知道时刻表,也不知道会不会停靠,有时候你等半天不来一辆,有时候一来来三辆,你还得挑哪辆人少。”
今天,她等的车居然靠站了。虽然只是一个小站点,但至少这一刻,她握着一张踏实的车票,可以暂时坐下,往前开一段,喘口气,看看窗外的风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