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草图基本完成了。李大林用铅笔勾勒出绿化带的轮廓,分成五个区域,每个区域标注了植物种类和简要说明。
盐碱植物区:柽柳、枸杞、碱蓬、芦苇(展示本地植被的适应性)
药用植物区:薄荷、艾草、金银花、板蓝根、鱼腥草(认识常见草药)
果实植物区:山楂、花椒、枸杞、枣树(春华秋实,观察果实生长)
花卉观赏区:月季、菊花、一串红、鸢尾(四季有花,美化环境)
多肉植物区:仙人掌、芦荟、宝石花(了解耐旱植物特性)
他还特意在角落画了一个“堆肥箱”,标注:收集落叶枯草,自制有机肥,学习生态循环。还有浇灌系统,排水措施,都考虑到了。
画完最后一笔,备注完成,李大林揉了揉发酸的眼睛。窗外,夕阳只留了一抹金色,正完成白天与夜晚的最后交接。
老陈头端着一碗面条过来:“大林,先吃饭,别饿着。”面条是青菜鸡蛋面,热乎乎的。李大林接过来,大口吃着。肚子里那点不适,被食物的温暖暂时压下去了。
“陈叔,”他边吃边说,“您说,要是人病了,是该说实话,还是该瞒着?”
老陈头点了根烟,深深吸了一口:“这事得看人。有的人经得住事,知道了反而能积极治。有的人心思重,知道了就垮了。”
“那要是……治不起呢?”
老陈头沉默了很久,烟灰积了长长一截,终于掉下来。
“大林,”他声音低沉,“咱们这岁数,上有老下有小,最怕的就是得病。自己病,还能扛;家里人病,那真是……掏心掏肺也想治,可最现实的是,钱从哪来?”
李大林没说话,只是埋头,吃面。“你四舅的事,俺听说了。”老陈头叹口气,“老一辈人,都那样。宁可自己忍着,也不愿拖累儿女。你劝不动,除非……”
“除非什么?”“除非你告诉他,钱的事别操心,咱们有办法。”老陈头看着李大林,“可这话,你敢说吗?说了,就得负责。”
李大林放下碗,面汤还剩下半碗,已经凉了。
他不敢说。他账户里那点钱,女儿艺考要用的,儿子补课要用的,丈母娘后续治疗要用的,工人的工资要发的……每一分都有去处。责任太重,他扛不起所有的。即便亲情厚重,娘亲舅大,自己还是心急输给了钞票。
手机响了,是张秀琴打来的。“大林,妈今天出院了。”她的声音听起来轻松了些,“恢复得不错,左手能拿筷子了。医生说过两周复查就行。”
“那就好。”李大林心里一松,“俺晚上回去看妈。”“不用,你忙你的。妈说想回老家住几天,俺哥送她回去。”张秀琴顿了顿,“对了,佳栋老师说,学校要搞什么植物园,让你帮忙?”
“嗯,今天去学校了,刚把方案弄出来。”“那你好好弄。”张秀琴声音温柔了些,“佳栋回来可高兴了,说爸爸要给学校造花园,全班同学都羡慕他。”
李大林笑了,那一刻,肚子里那点疼痛,好像也不算什么了。挂了电话,他把草图拍下来,发给赵副校长。
很快,赵副校长回复:“李师傅,效率真高!草图很好,分区合理,植物选择也接地气。明天校务会讨论,有消息我马上通知您。”
接着又发来一条:“另外,关于您说的让学生带花盆工具的事,我们商量了一下,觉得可行。准备下周发通知,以‘共建绿色校园’为主题,号召家长学生参与。”李大林回复:“好,赵校长,需要我配合的,您随时说。”
夜色渐深,工人们都去休息了。李大林一个人坐在工棚里,看着手机屏幕。他点开建国的微信对话框,输入:“建国,四舅这两天咋样?疼得厉害吗?”手指在发送键上悬停了一会儿,又删掉了。
他改成了:“建国,俺这周末有空,去你家看看四舅,有啥需要带的吗?”这次,他按了发送。
窗外,秋虫鸣叫,一声接一声。月亮升起来了,缺了一角,但依然明亮。李大林收起手机,走到工棚外。工地上一片寂静,只有远处公路上偶尔传来的车声。新栽的树苗在月光下挺立着,影子拉得很长。
他想起小时候,四舅教他认植物。田埂上哪种草能止血,哪种草猪吃了会醉,哪种草的根烤熟了能吃……四舅说得头头是道。
“大林,人呐,得像这些野草。”四舅当时说,“给点土就能活,给点水就能长。再难的年景,也总有能活下来的。”
那时他觉得四舅懂得真多。现在他想告诉四舅:有些病,不像野草那么好对付。它不长在地里,长在身体里,悄无声息地扎根,等发现时,已经吸走了太多养分。
可他终究没说。
夜风吹过,带着凉意。李大林裹了裹外套,转身回到工棚。草图还摊在桌上,那些植物的名字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明天,这个方案可能会通过,然后变成现实。孩子们会在那里学习、劳动、观察,了解自然的奥秘。
而他,还得继续面对生活的难题——四舅的病,自己的腹痛,家里的开销,公司的运转……但至少今晚,他完成了一件事。一件能让儿子骄傲,能让学校受益,能让孩子认识土地和植物的事。
这或许就是他这种普通人,对抗生活的方式——在负重前行的路上,偶尔停下来,种下一颗种子。然后满怀信心,期待,它会发芽。
周六中午,李大林刚结束工地的活,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就被张秀琴催着往家赶。“快点快点,都说了今天要去佳晨学校,你抓紧回家捯饬捯饬。”张秀琴今天特意穿了件暗红色的外套,头发也梳得整齐,还淡淡抹了点口红。
李大林低头看看自己——沾着泥点的工装裤,洗得发灰的T恤,手上还有刚搬苗木时划破的口子。他讪讪地笑:“这不忙着嘛,下午那批冬青得赶着栽……”
“再忙也得顾孩子。”张秀琴语气认真,“佳晨第一次汇演,咱们当父母的不能给她丢脸。”
回到家,李大林匆匆冲了个澡,换上那件只有在重要场合才穿的深蓝色夹克——还是三年前买的,肩膀处已经有些紧了。张秀琴拿出新买的衬衫让他换上,又非要给他打领带。
“不用了吧?”李大林别扭地扯着领口,“就是个学校汇演……”“换上,”张秀琴固执地给他系好,“校长和老师都在,咱们得体面点。”
镜子里的李大林有些陌生。衬衫领子硌着脖子,领带让他呼吸不畅,但整个人确实精神了不少。又把皮鞋打上油,锃光瓦亮。张秀琴退后两步打量,点点头:“还行。”
艺校在城东新区,一栋六层楼的现代建筑,外墙是灰白色的,大片落地窗反射着午后的阳光。门口立着“市艺术学校”的牌子,字是烫金的,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停车场已经停了不少车。李大林扫了一眼,有奔驰、宝马,很少有像他这样的旧面包车。家长们三三两两往里走,女人们大多妆容精致,男人们穿着得体,空气里飘着淡淡的香水味。
张秀琴忽然有些局促,她拉了拉衣角,小声说:“咱们这身……会不会太土了?”李大林握住她的手:“土什么土,咱们是来看孩子的,又不是来比谁穿得好。”话虽这么说,他还是能感觉到妻子的紧张。那只手在他掌心里微微出汗。
汇演厅在三楼。门口有学生引导,都是和佳晨差不多大的孩子,穿着统一的练功服,见到家长就鞠躬问好,笑容灿烂。李大林看着这些青春洋溢的脸,忽然觉得,自己真的老了。
厅里已经坐了不少人。舞台不大,但布置得很专业,灯光、音响一应俱全。前排摆着几排椅子,后面是阶梯座位。李大林和张秀琴找了靠边的位置坐下——这里离出口近,万一待会儿有什么急事,好走。
“佳晨妈!大林!”
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李大林回头,看见王美娟从后面走过来。她今天也打扮过,穿了件米色风衣,头发盘在脑后,手里还拿着个小摄像机。
“美娟?你怎么也来了?”张秀琴有些惊讶。“俺侄女也在这学表演,跟佳晨一个班。”王美娟在旁边的空位坐下,“这不,她爸妈在外地打工回不来,托我来录个像。”三个大人坐在一起,话题自然转到孩子身上。
“佳晨最近怎么样?”王美娟问,“我侄女说她可刻苦了,每天练功到最晚。”张秀琴叹了口气:“刻苦是刻苦,就是太累。上周末回家,膝盖都是青的。”
“学艺术哪有不苦的。”王美娟说,“我侄女也是,脚指甲盖都练掉过。可孩子喜欢,能怎么办?”
李大林没说话,只是看着舞台。红色幕布紧闭着,后面隐约能听见孩子们的说话声和脚步声。他想,佳晨现在在幕后做什么?是紧张地复习动作,还是和同学说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