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站用户
周六清晨，天刚蒙蒙亮，李大林就已经把工具装上了车。修枝剪、手锯、铲子、肥料，还有那双旧得起了毛边的帆布手套，一样不落。妻子还在厨房忙活，给他装了几个刚蒸好的大包子，用塑料袋裹了又裹，塞进他外套口袋里。
“中午能回来不？”她问。
“说不准，陈军那边还有点事要谈。”李大林系好外套扣子，“你别等我，饿了先吃。”
车子驶出镇子时，晨雾还没散尽。路两边的杨树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指向灰蒙蒙的天空，像一幅还没完成的水墨画。李大林开车开得慢，不急。这些年养成的习惯，不管活多急，路上不赶，赶也没用，安全第一。
陈军岳父家住在农行大院，老干部楼，一楼带院。别看楼旧，住在这里的都是离退休的老干部，大院里干干净净，花坛里种着月季和冬青，修剪得有模有样。
李大林把车停好，拎着工具袋进门。门没关严，虚掩着，他敲了两下，里面传来陈军的声音。
“进来进来，大林。”
陈军比他大两岁，也是退伍兵，这些年一直在农行系统干，从基层网点做到市行，去年刚提的副科。两人是战友，更是多年的老铁，这些年李大林的绿化生意，有不少是靠陈军牵线搭桥做起来的。
“陈哥，今天休息啊？”李大林换鞋进门，笑着打招呼。
“休什么休，周末比上班还忙。”陈军穿着件旧夹克，头发乱糟糟的，一看就是刚起床，“先坐下喝口水，我爸在花圃呢，一会儿再过去。”
两人在客厅坐下，陈军媳妇端了杯热茶过来。李大林接过，道了谢，茶杯捧在手里，暖意顺着掌心往上爬。
“叔叔这段时间，身体怎么样？”李大林问。
“还行，就是老惦记他那院子里的花。”陈军叹了口气，“腿脚不行了，蹲不下去，前两天还要自己搬花盆，差点闪着腰。我和他说了，周末让大林来弄，他还不乐意，说人家忙，别老麻烦人家。”
“麻烦啥，我和老爷子投缘。”李大林喝了口茶，“收拾花草这事儿，我乐意干，不叫活。”
两人聊了几句闲篇，李大林放下茶杯，拎起工具袋往花圃走去。
老爷子姓孟，今年七十八了，农行离休干部。早年干过信贷科长，管过几十号人，退休后不爱打牌不爱遛鸟，就喜欢摆弄花花草草。一楼带个小院子，不大，三十来平，被他收拾得满满当当——靠墙一溜月季，墙角是棵石榴树，中间摆着几盆君子兰和茶花，砖缝里还长着几丛薄荷。
李大林推开阳台门时，老爷子正蹲在院子里，手里拿着把小铲子，给一盆君子兰松土。听见动静，他抬起头，花白的头发在晨光里泛着银光，脸上皱纹密得像核桃壳。
“大林来了？”老爷子笑呵呵地站起来，腿一软，打了个趔趄。
李大林赶紧上前扶住：“孟叔，您就别亲自动手了，坐着看，我来。”
“闲不住啊。”老爷子被他搀着坐到旁边的藤椅上，“这君子兰该换盆了，根都长满了。还有那几棵月季，该修剪了，不剪明年不开花。”
“您放心，一样一样来。”李大林把工具袋打开，掏出修枝剪和手套，“您坐着指挥就行，我干，您看。”
老爷子靠在藤椅上，眯着眼睛看他忙活。晨光从楼宇间斜照进来，落在小院里，把那些花花草草的影子拉得很长。
李大林先去看那几盆君子兰。果然，根系已经把花盆撑得满满的，白色根系从排水孔里钻出来，缠成一团。他把花盆翻过来，轻轻磕了几下，土坨整个滑出来，根须密密麻麻地盘绕在一起。
“根长得不错，就是盆小了。”李大林仔细看了看，“我给您换个大的，加点营养土，明年准能开花。”
“听你的。”老爷子笑呵呵地说，“你比我会伺候它们。”
李大林手脚麻利，一会儿工夫就把几盆君子兰都换了盆。营养土是他自己配的——腐叶土掺粗砂，透气透水，不烂根。换完盆，又浇了透水，放在半阴处缓苗。
接下来是那些月季。靠墙一溜，红的粉的黄的好几种，枝枝蔓蔓长得有些乱了。李大林拿起修枝剪，犹豫了一会儿，才动手。月季修剪有讲究，剪多了不开花，剪少了长不好。他凭的是经验——去弱留强，去老留新，每个枝条留三四个芽点。
“大林啊，”老爷子忽然开口，“你当兵那会儿，是不是在连队种过菜？”
李大林手上没停，笑着点头：“孟叔您还真说对了。我们连队那片菜地，就是我管的。种黄瓜、西红柿、茄子，连长说我是全团种菜种得最好的兵。”
“怪不得。”老爷子感慨道，“手上有功夫，种菜和种花手艺相通，你剪这月季，我看着就像老师傅。”
“哪是什么老师傅，”李大林弯着腰，剪刀咔嚓咔嚓响，“就是喜欢。花草这东西，你对它好，它就抖擞给你看，不骗人。”
咔嚓声在安静的院子里显得格外清脆，剪下来的枝条堆在脚边，带着几片还没落尽的叶子。
那棵石榴树也修了。老爷子说今年结的石榴少了，李大林看了看，判断是内膛枝太密，不透风，影响结果。他踩着凳子，把那些交叉枝、内向枝都剪掉，留出空间。树形一下子清朗了。
“明年一准结大石榴。”李大林从凳子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老爷子坐在藤椅上，看着收拾得整整齐齐的小院，眼眶忽然有些红。
“大林啊，”他的声音有些颤，“你孟叔这辈子，当官没当够，挣钱没挣够，到老了才发现，最舒心的事啊，就是坐在这院子里，看看花，听听鸟叫。可惜啊，腿不行了，眼神也不行了，想伺候它们都伺候不动了。”
李大林听着，鼻子也有些发酸。他把剪子放下，蹲在老爷子面前：“孟叔，您别想那么多。这院子您想怎么弄，跟我说就行。我来，每周都来。”
“你忙，你有你的生意。”老爷子摆摆手。
“再忙也得来。”李大林说得干脆，“您这儿我乐意来，来了心里踏实。”
老爷子没再说什么，只是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只手干瘦，但很暖。
收拾完花草，李大林又开始给院子里的所有花施肥。他用的是自己沤的有机肥，装在塑料桶里，打开盖子有股淡淡的臭味。老爷子皱皱眉，李大林笑了：“臭是臭，效果好，您闻两天就散了。”
正忙着，陈军端了两杯茶出来，递给李大林一杯，自己端着一杯在老爷子旁边坐下。
“爸，我和大林说点事。”陈军说。
老爷子点点头，眯起眼睛晒太阳。
“大林，”陈军开门见山，“我调到市行工会了，你知道吧？”
“知道。”李大林擦了擦汗，“恭喜陈哥高升。”
“高升啥，平调。”陈军笑了笑，“不过也好，工会这摊子事，没那么忙，能顾顾家。我跟你说个正事——市行家属院的绿化，我准备交给你做。”
李大林放下手里的铲子：“什么情况，详细说说。”
“家属院那个绿化带，好几年没好好整了。树长得乱七八糟，草坪也秃了，行长在会上提了好几次。我琢磨着，你干绿化这么多年，活细，价格公道，比找外面的公司强。”陈军喝了口茶，“回头我让人带你看看现场，你给个方案，走个简单的程序就行。”
李大林点点头，心里盘算着。市行家属院不小，光绿化面积就得上千平，这笔活接下来，够干一阵子的。
“还有，”陈军接着说，“各个网点的绿植养护，以后也统一给你做。以前是各家网点自己找人，水平参差不齐，花养死的不在少数。我这边统一起来，你来负责，定期去养护，该换的换，该浇的浇。”
这下李大林有些意外了。市行在县城有十几个网点，加上乡镇的，得有二十多个。每个网点的绿植养护虽然活不大，但胜在稳定，月月有进账。
“陈哥，这……”李大林搓了搓手，“太多了吧？”
“多什么多，你干得了。”陈军笑着说，“我跟分管领导说了你的情况，人家说行，只要是正规公司，手续齐全，优先照顾自己人。”
自己人。李大林在心里默念这三个字，有些暖。
“行了，别跟我客气了。”陈军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你把我爸这院子伺候好了，比什么都强。我这人你也知道，不爱欠人情，但你不一样，咱是兄弟。”
李大林张了张嘴，想说谢谢，又觉得太轻了。最后只是点了点头：“你放心，活我一定干好。”
“我放心。”陈军笑了，“你那手艺，我不放心还能放心谁？”
老爷子在旁边听着，忽然插了一句：“大林这个人实在，你用他，没错。”
李大林有些不好意思，低头继续收拾院子。他把剪下来的枝条拢成一堆，装进塑料袋里，又把工具一样样擦干净，放回袋子里。活干完了，小院焕然一新——月季修得齐齐整整，石榴树疏朗通透，君子兰换了新盆，连地上的落叶都扫得干干净净。
“孟叔，您看看，还有哪不满意？”李大林直起腰，擦了把汗。
老爷子站起来，慢慢在院子里走了一圈，脸上全是笑：“好！好！比我弄得都好！”
李大林收拾好东西，准备走。老爷子拉着他的手，不撒：“中午别走了，让你婶子做饭。”
“真不行，孟叔。”李大林看了看表，“家里还有事，得回去。”
老爷子有些不高兴，但也没强留。他从口袋里掏出两张红票子，往李大林手里塞：“大林，这是工钱。拿着。”
李大林吓了一跳，赶紧推回去：“孟叔，您这是干啥？我帮您收拾个小院，还要钱？”
“拿着！”老爷子固执地塞，“你干活了，就得给钱。这是规矩。”
“什么规矩不规矩的，”李大林把钱硬塞回老爷子口袋，“您要这样，我下次不来了。”
老爷子愣了一下，眼圈又红了：“你这孩子……”
陈军在旁边打圆场：“爸，行了。大林不差这点钱，您就别跟他客气了。”
老爷子叹了口气，没再坚持。他站在院门口，看着李大林拎着工具袋往外走，忽然喊了一声：“大林！”
李大林回头。
“下周还来啊！”
“来！”李大林笑着挥手，“下周我来给您带几盆菊花，今年新培育的品种，开得好着呢！”
从老爷子家出来，陈军送到楼下。两人站在单元门口，李大林点了一根烟，又递了一根给陈军。
“陈哥，你刚才说的那事，我回去就弄方案。”李大林吸了口烟。
“你专业，你定就行。”陈军摆摆手，“别太复杂，领导满意就行。关键是网点的养护，你得安排好人，定期去，别让人挑毛病。”
“你放心。”李大林掐灭烟头，“我亲自去，一个网点一个网点跑。”
“也不用亲自跑，”陈军笑道，“你手下不也有人吗？”
“别人去我不放心。”李大林说，“这些花花草草的，得用心伺候。手底下那些小年轻，不懂。”
陈军看着他，忽然笑了：“你还是那个脾气，什么事都亲力亲为。”
“改不了了。”李大林也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