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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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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7/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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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解》连载

第四十七章 那种滋味,最是揪心

夏俊花是在周三上午接到父亲电话的。

电话响的时候,她正在办公室整理郑总医养中心下个月的耗材清单。手机在桌面上震动,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接起来。

“花儿,你四叔快不行了。”父亲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沙哑而短促,像是把一句话压缩到了极致,“今天早上开始,人已经下不了床了,建军还在那儿犹豫呢。”

夏俊花握着手机的手僵了一下。

“俺马上就回去。”她说,“爹,您在家等我,到了咱们一起去四叔家。”

挂了电话,夏俊花坐在椅子上愣了几秒,然后动作利落地收拾东西——关上电脑,把文件锁进抽屉,拎起包往外走。经过前台时,她交代了一句:“下午的会帮我请假,家里有急事。”

出了办公楼,她一边往停车场走一边拨通了李大林的电话。

“大林哥,你忙不忙?”她开门见山,“四叔快不行了,建军还在那儿拖着不肯送医院,我现在往回赶。你方便的话,也过去吧。”

电话那头,没有丝毫犹豫,李大林斩钉截铁:“俺马上到。”

夏俊花开着车往老家赶,时速比平时快了不少。她握着方向盘,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上一回去看四叔的情景。那时候他虽然瘦,精神头还撑得住,能说几句话,还能冲她点点头。这才过了多久?竟然就……

车子驶下高速,拐上那条熟悉的乡道。冬天的田野灰扑扑的,地里的麦苗贴着地皮,矮矮的,像是被冻住了。夏俊花按了一下喇叭,父亲已经站在院门口等着了,穿着那件旧军大衣,手里拄着根拐杖。

“爹,上车。”

父亲上了车,坐稳,叹了口气:“你四叔这回,怕是真不行了。”

夏俊花没接话,踩了一脚油门。

四叔家的院子,比她上次来又破败了几分。院墙根堆着几捆干柴,晾衣绳上搭着条旧毛巾,冻得硬邦邦的。屋门虚掩着,里面传来低低的说话声,听不清说的什么。

夏俊花推开门的瞬间,一股说不清的异味扑面而来——是药味,汗味,还有一种老人卧床太久特有的潮闷气息。

四叔躺在床上,被子盖到胸口,瘦得几乎看不出人形了。颧骨高高地凸出来,眼窝深陷,脸上那层皮松松垮垮地挂在骨头上,像是随时会掉下来。他闭着眼睛,胸口几乎没有起伏,只有凑近了才能听见细微的呼吸声。

建军站在床边,双手插在裤兜里,来回踱步。看见夏俊花进来,他站住了,眼神闪烁了一下。

“姐……”他叫了一声,声音闷闷的。

夏俊花没理他,径直走到床边。她蹲下来,轻轻喊了一声:“四叔。”

四叔的眼睛动了一下,慢慢地,眼皮抬开一条缝。他的目光涣散了好一阵,才聚焦在夏俊花脸上。嘴唇张了张,像是想说什么,但只发出一声含糊的嘶哑。

“姐,来啦。”建军在身后说,“你看这……俺正寻思怎么办呢。”

夏俊花站起来,转身面对建军。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但声音很稳:“什么怎么办?送医院。现在,马上。”

建军脸上露出一丝难色,搓着手,目光垂下去:“姐,俺不是不想送。可这一送,检查费、住院费得多少?俺心里没底啊。去年俺跑运输亏了,家里的钱……”

“钱的事你别管。”夏俊花打断他,“俺出。”

建军抬起头,嘴唇动了动,又闭上。他的脸上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表情——有感激,有难堪,还有一种被人看穿了的无地自容。

“那也不能全让你出。”他的声音越来越小。

“那你就快点收拾东西,”夏俊花的声音高了半度,“再拖下去,什么都没用了。”

屋里安静下来。床上的四叔又闭上了眼睛,胸口微微起伏着,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

院子里传来脚步声,李大林也赶来了。

他推门进来,先看了一眼床上的四叔,眉头皱得紧紧的。然后他转向建军,没说话,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那个拍的动作很沉。

“大林哥,你来得正好。”夏俊花说,“帮俺搭把手。”

李大林点点头,走到床边,弯腰看了看四叔。他的目光在四叔凹陷的脸颊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直起身:“别等了,俺去开车,你们把人扶出来。”

“建军,把四叔的衣服拿上。”夏俊花说,“还有身份证、医保卡,都带着。大林哥,给你钥匙,开我的车吧,小车快。”

建军手忙脚乱地翻柜子,翻了好一阵才找到。他手里攥着那个旧布包,站在床边,不知道下一步该干什么。

“别愣着。”夏俊花说,“来,扶四叔起来。”

两人一左一右地扶起四叔。四叔的身体轻得让夏俊花心里一颤——她没费多大力气就把他扶了起来,那重量大概连七八十斤都不到,比一袋化肥还轻。他的头软软地垂着,像是脖子已经撑不住那颗脑袋了。

“慢点,慢点。”父亲在门口喊着,“小心他的头。”

把四叔扶上车后座的时候,夏俊花的老父亲非要跟着去。夏俊花让父亲坐在副驾驶,自己和建军一左一右在后座扶着四叔。李大林在前面开车,后视镜里看见四叔歪在夏俊花肩上,闭着眼睛,嘴唇微微张着,像一条缺水太久的鱼。

车子发动了。李大林开得又快又稳,宝马车的发动机有力地轰鸣着。

“四叔,我们去医院了。”夏俊花在四叔耳边说,“您撑住。”

四叔没有反应,但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听见了。

从老家到省城,两个多小时的车程。车里谁都没说话,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夏俊花低头看着怀里的四叔,他瘦得肋骨一根根地从薄薄的秋衣下凸出来,手臂细得像根干柴。她想起小时候,四叔骑着那辆二八大杠来家里拜年,后座绑着半扇猪肉,笑得跟铜铃似的。

那时候的四叔,多壮实啊。

车子到医院门口时,夏俊花提前打了电话给朱主任。胖朱主任穿着白大褂,已经带着护士在急诊门口等着了。车一停,护士们推着平车过来,小心地把四叔从车里抬出来,放在平车上,推进了急诊通道。

四叔被推进了检查室。

朱主任走过来,对夏俊花说:“我已经安排好了,先抽血化验,然后做增强CT和核磁共振。全套下来可能得两个小时,你们在外面等着,有结果了我第一时间告诉你。”

夏俊花点了点头,想说声谢谢,但嗓子像被什么堵住了,只发出一个含糊的“嗯”。

李大林递了瓶水过来。她接过去,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是凉的,顺着喉咙滑下去,像吞了一小块冰。

建军靠在走廊的墙上,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夏俊花看着他,想说什么,但终究没说出口。

检查室的门关着。走廊里的灯光惨白惨白的,照得每个人的脸色都不好看。夏俊花坐在长椅上,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指节发白。李大林在旁边站着,时不时抬头看一眼那扇紧闭的门。父亲坐在另一张长椅上,拐杖靠在腿边,眼睛望着前方,陷入了无边的沉思中。

时间过得很慢。等待最磨人,特别是眼睁睁看着至亲的人孤零零躺在医院的检查室里,而自己又无计可施的时候,那种滋味,最是揪心。

护士推着平车出来,又推进另一个检查室。门关上,再打开,再关上。每一次开门,夏俊花都站起来想上前,但护士只是匆匆而过,没有带来任何消息。

两个小时后,朱主任从检查室出来了。

他手里拿着一叠片子,表情是那种医生特有的凝重——不悲不喜,但你能看出来,结果不是好消息。夏俊花站起来,迎上去。李大林、建军也跟了过来。

“朱主任。”夏俊花的声音很轻,“怎么样?”

朱主任没立刻回答。他看了看建军,又看了看夏俊花,最后目光落在她脸上,像是要确认她有心理准备。

“到我办公室说吧。”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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