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宴上,夏俊花看着四叔,就是李大林的四舅,建军他爸,脸上青黑一片,细心询问,二叔说没事,可能是喝寿酒喝上了头。俊花忙叮嘱,少喝点,高兴就好。
夜色如墨,夏俊花把最后一个行李箱塞进后备箱时,已经快晚上十点半了。父亲七十寿宴的喧嚣还在耳畔回响——亲戚们的说笑声,孩子们追逐打闹,饭店里弥漫着饭菜与香烟白酒混合的气味——但此刻她必须离开,连夜赶回省城。
老父亲站在门口,瘦小的身影被昏黄的灯光拉得很长。“就不能住一晚?明早再走不行吗?”老人声音里满是不舍。
夏俊花关上车门前,抱了抱父亲。“明天小磊要回家,我得回去给他做顿饭。”她没说的是,儿子每次从重点高中回来,都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疲惫,像是背负着什么看不见的重担。她得在他打开家门的那一刻,让屋子里有灯光,有饭香,有母亲在等他的样子。
车子驶出村庄,驶入省道,夏俊花的思绪才慢慢沉淀下来。仪表盘幽蓝的光映着她的脸,四十六岁的面容已有了岁月的刻痕,但眼睛依然明亮。这些年,她在省城医药公司辗转,推销医疗设备,常年离家。丈夫在另一个城市驻外公干,夫妻俩像两列不同轨道的火车,偶尔交汇,大多时候各自奔忙。
儿子李磊,成了她心里最柔软也最疼痛的部分。
中考成绩出来的那天,夏俊花正在一家医院对账。电话里,儿子声音很低:“妈,我没考好。”她站在嘈杂的医院走廊里,看着来来往往的医生护士病人家属,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攥紧了。儿子从小要强,小学初中都是年级前几名,所有人都以为他能稳稳考上重点高中。
结果差了三分。
就是这三分,划出了一道鸿沟。重点高中和普通高中,在省城这个教育资源分配极不均衡的地方,意味着完全不同的未来。夏俊花几乎没有犹豫:“妈想办法。”
接下来的两个月,她动用了全部人脉。医疗行业的老板、多年前的老同学、甚至辗转找到教育局的远房亲戚。请客、送礼、说好话,最后终于把儿子塞进了重点高中借读班。每年三万八的借读费,几乎是她小半年的工资。
好在儿子很认学。上次回原校参加期中考试,总分比普高的第一名还高出四十多分。班主任特意打电话来说:“磊磊这孩子,在那边跟得上,状态不错。”
电话这头,夏俊花鼻子一酸。她知道儿子在借读班的处境——没有正式学籍,座位永远在最后一排,有些老师提问时会刻意跳过借读生。儿子从不抱怨,只是每两周回家时,眼底的青色又深了一些。
上次儿子回来,难得地主动聊起未来。“妈,我想考军校。”
夏俊花正在切菜,刀停在半空:“怎么突然想考军校?”
“也不是突然。”儿子靠在厨房门框上,已经比她高出半个头了,但脸上还带着少年的稚嫩,“我喜欢纪律严明的地方。而且......军校不用交学费,还有津贴。”
最后那句话,他说得很轻,但夏俊花听懂了。儿子知道家里的经济压力,知道父母为了他的借读费如何节衣缩食。
“你想清楚了?据说军校挺苦?”夏俊花转过身,认真地看着儿子。
“我想清楚了。身体素质我达标,成绩也有信心。就是......”儿子顿了顿,“听说考军校,最好是共青团员,只是我还没入团。”
普通高中的入团名额本就有限,儿子又是在外校借读,常年不在本校,更排不上号。夏俊花听了儿子的话,还是那句老话:“妈想办法。”
于是有了今晚的赶路,有了明天中午那顿饭局。
夜已过半,夏俊花抵达省城的家,累到散架,倒头便睡。第二天一早,醒来忙活。九十平米的老房子,陈设简单但整洁。她洗了把脸,换了身衣服,就开始打扫——虽然上周才打扫过,但她总觉得儿子回来时,家里应该一尘不染。
七点半,她拨通了涛子的电话。
“哟,夏大美女,这么早?”涛子的声音带着还没睡醒的沙哑,但语气里那份熟稔的调侃,二十年没变。
大学时,涛子是班里最活跃的男生,家境好,人缘广。他追夏俊花追得轰轰烈烈,情人节在女生宿舍楼下用蜡烛摆心形,轰动全校。但夏俊花那时已有青梅竹马的恋人——后来的丈夫李建业。她拒绝了涛子,拒绝得干脆利落。
毕业后同学们各奔东西,涛子靠着家里的关系进了卫生系统,在街道办事处下面的卫生所当了个小领导,日子安稳。夏俊花则四处奔波,在医疗行业里摸爬滚打。
直到上周,为了儿子入团的事,夏俊花翻遍了通讯录,最后手指停在“张涛”这个名字上。犹豫了一整晚,她还是拨了过去。电话那头,涛子愣了几秒,然后笑了:“夏俊花,你终于想起我了。”
没有寒暄太久,她直奔主题。涛子听完,沉默了片刻:“我问问看,等我消息。”
三天后,涛子回电:“问了一圈,找到了你儿子学校的教务主任,姓王。我托教育局朋友搭的线,约了周五中午吃饭。我这有酒,你准备两条好烟,听说还得准备个红包......具体数额我帮你打听。”
“行,饭店你定,我买单。”夏俊花说得很干脆。
挂掉电话后,她在客厅里坐了很久。窗外是省城灰蒙蒙的天空,高楼林立。她想起大学时代的自己,短发,白衬衫,抱着书本穿过梧桐树荫。那时以为未来有无限可能,没想到人到中年,最紧要的事情是为儿子的一纸团籍请客吃饭。
她看着镜子中自己的眼睛,已染了风霜,再低声重复了一遍那句仿佛已成为自己人生咒语的话:“妈想办法!”,感觉浑身又有了劲。
中午十一点,夏俊花提前半小时到了“聚贤楼”。这是家老牌酒楼,装潢略显陈旧,但口碑很好。她选了间安静的包间,打开菜单,点了十二个菜,有荤有素,有招牌有特色。
十一点五十,涛子先到了。二十年不见,他发福了不少,肚子微微隆起,但穿着讲究,手腕上的表闪着低调的光泽。两人对视的瞬间,都有些恍惚。
“你还是老样子。”涛子笑着说,眼睛里有复杂的东西闪过。
“你倒是富态了。”夏俊花也笑,给他倒茶。
寒暄几句后,涛子压低声音:“王主任这人,爱面子,好酒。今天还来了你儿子的班主任刘老师,是个实在人。等会你敬酒的时候,话要说得好听,但别太卑微。这些人,你越端着,他们越拿架子。”
夏俊花点头:“明白,谢谢你了,涛子。”“跟我还客气。”涛子摆摆手,犹豫了一下,“俊花,这些年......你过得怎么样?”
“就那样。”夏俊花轻描淡写,“公司和医院,两头跑。你呢?”
“我啊,老婆孩子热炕头。”涛子笑,但笑容里有些说不清的东西,“有时候想起大学那会儿,觉得像上辈子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