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光暗了下来,一个五十多岁、气质优雅的女人走上舞台。她穿着深紫色的套装,头发一丝不苟地挽成髻,手里拿着话筒。一开口,声音清亮悦耳,瞬间抓住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各位家长,下午好。我是艺校的校长,杨婉秋。”
李大林听说过这个名字。杨婉秋,本市电视台曾经的当家花旦,主持过十几年春晚,退休后办了这所艺校,在业内很有名气。
“首先,感谢各位在百忙之中来参加今天的教学汇演。”杨校长微笑着,“艺术教育是一条艰苦的路,孩子们在这里流的每一滴汗,摔的每一个跟头,都是为了离梦想更进一步。而各位家长的支持,是他们最大的动力。”
掌声响起。李大林也跟着鼓掌,心里却有些复杂。支持?他除了交那五万多的学费,还给过佳晨什么支持?他甚至到现在都不太明白,表演到底是个什么专业。
杨校长简单介绍了表演专业的课程设置和高考要求——专业课四项:形体、声乐、小品、主持。文化课也不能落下,双过线后按比例折算总分。
“相比于纯文化课,这条路的竞争同样激烈,甚至更加残酷。”杨校长的声音严肃起来,“因为艺术没有标准答案,评判带着主观性。但正因为如此,才更需要扎实的基本功和真诚的表达。”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的家长:“今天,孩子们将展示他们一个月来的学习成果。可能稚嫩,可能生涩,但请相信,每一份努力都值得掌声。”
幕布缓缓拉开。
第一个节目是集体形体展示。十几个女孩穿着黑色的练功服,随着音乐做出各种动作。弯腰、踢腿、旋转、跳跃……动作整齐划一,像一群优雅的黑天鹅。
李大林在第三排左边找到了佳晨。一个月没见,女儿好像又瘦了些,但身姿更加挺拔。她的动作干净利落,每个停顿都稳得像雕塑。
音乐节奏加快。女孩们开始做连续的空翻。一个,两个,三个……轮到佳晨时,她助跑几步,高高跃起,身体在空中划出漂亮的弧线。落地时是双膝跪地的动作——“砰”的一声闷响,透过话筒传到整个大厅。
李大林心里一紧。那声音太实了,膝盖直接砸在地板上,得多疼?
可佳晨脸上一点痛苦的表情都没有。她迅速起身,接下一个动作,流畅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张秀琴的手抓住了李大林的胳膊。他能感觉到妻子的颤抖。“这孩子……”张秀琴声音哽咽,“回家从来不说疼。”
王美娟轻声说:“说了有什么用?还得让你们担心。”
形体展示结束,掌声雷动。李大林用力鼓掌,掌心都拍红了。他看着女儿和同学们一起鞠躬谢幕,脸上是汗水也是笑容,忽然觉得眼眶发热。
接下来的声乐展示,佳晨站在第二排中间。唱的是《我和我的祖国》,声音清亮,虽然还有些稚嫩,但感情真挚。李大林记得,佳晨小时候就爱唱歌,洗澡时能在卫生间唱半小时,他总嫌吵。现在听着台上女儿认真的歌声,他后悔当年没多夸她几句。
小品环节是最让李大林揪心的。他知道女儿在这方面基础弱。佳晨的小品叫《车站》。她演一个离家出走的女孩,在车站遇到一个卖早餐的大妈。短短五分钟的戏,要从倔强、抵触,到慢慢打开心扉,最后哭着给妈妈打电话。
开始有些生硬。佳晨的台词说得太快,动作也有些僵硬。李大林能看出她的紧张——手指在微微发抖。
但渐渐地,她进入了状态。当“大妈”递给她一个热包子,说“姑娘,趁热吃,什么事都能过去”时,佳晨愣住了。她看着那个包子,又看看“大妈”,眼睛里慢慢泛起泪光。
那一刻,李大林忘了这是表演。他看见的不是台上的演员,而是自己的女儿——那个会因为一道数学题做不出来就哭鼻子的女儿,那个曾经因为买鞋的事跟妈妈冷战好几天的女儿,那个看到弟弟感冒都会吓得脸白了的女儿。
佳晨的眼泪掉下来了,不是嚎啕大哭,是无声的、成串的泪珠。她接过包子,咬了一小口,然后蹲在地上,肩膀开始抖动。
“妈……我想回家……”她对着手机说,声音又轻又颤。
台下有家长开始抹眼泪,张秀琴早已泣不成声,把脸埋在李大林肩上。李大林搂住妻子,眼睛盯着舞台,一眨不眨。
小品结束,掌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热烈。佳晨和搭档鞠躬时,脸上还挂着泪。她看向台下的方向,目光搜寻着,直到看见父母,才露出一个带着泪花的笑。
李大林用力挥手,用口型说:“好!真好!”
最后一个环节是模拟主持。佳晨抽到的题目是“介绍你的家乡”。她拿着话筒走上台,深吸一口气。
“各位观众好,今天我想带大家看看我的家乡——一个普通但充满温情的北方小城。”
声音有些紧,但很快平稳下来。她没有说那些套话,而是从自家的小院说起——爷爷种的那棵枣树,夏天会结满甜甜的枣子;巷口那家开了三十年的包子铺,老板总是记得她爱吃豆沙馅;还有城郊那片荒原,春天会长出成片的野花……
“我的家乡不繁华,但这里有我最爱的人,和最珍贵的记忆。”佳晨的声音温柔而坚定,“也许有一天我会离开这里,去更大的舞台。但无论走到哪里,我都会记得,我是从这片土地走出来的孩子。”
李大林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他想起佳晨小时候,坐在他自行车后座,指着路边的树问这问那。那时候的她,世界里只有家、学校和这条走了无数遍的路。而现在,她的舞台变大了,心里装下了更多东西。
汇演结束,杨校长再次上台。她点名表扬了几个进步大的学生,其中就有李佳晨。
“李佳晨同学,从舞蹈专业转到表演专业,等于是从头开始。但这一个月,我看到了她的拼命。”杨校长看向佳晨的方向,“膝盖上的淤青从来没消过,台词本翻得起了毛边,为了一个小品片段能练到凌晨。这种劲头,比天赋更可贵。”
佳晨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周围的同学笑着推她。
散场后,家长们涌向后台。李大林和张秀琴挤在人群里,好不容易才找到女儿。佳晨已经换回了便服,脸上还带着妆,看见父母就扑过来:“爸!妈!你们看到我了吗?”
“看到了,看到了。”张秀琴抱住女儿,眼泪又下来了,“我女儿真棒。”李大林站在一旁,看着母女俩,想说点什么,却只是伸手揉了揉女儿的头发。佳晨的头发被发胶固定过,硬硬的,有点扎手。
“爸,我演得怎么样?”佳晨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好。”李大林只说了一个字,但用力点了点头。
“李佳晨家长?”一个声音传来。杨校长走过来,身边还跟着佳晨的专业老师。李大林和张秀琴连忙问好。
“不用客气。”杨校长笑容温和,“佳晨妈妈,刚才在台上我可能没说全。佳晨这孩子,确实很有潜力。特别是情感表达,很真诚,这在表演里是最难得的。”
张秀琴连声道谢:“谢谢校长,谢谢老师。孩子给您添麻烦了。”“不麻烦,这样的学生我们求之不得。”杨校长顿了顿,看向李大林,“李师傅,我听佳晨说,您是做绿化工程的?”
李大林一愣:“是,小本生意。”“我刚才在台下观察您。”杨校长说,“佳晨表演的时候,您的表情特别真实。那种心疼、骄傲、又克制的情绪,是很多专业演员都演不出来的。”
李大林有些窘迫:“俺……俺就是看孩子太辛苦。”
“这就是最真实的父爱。”杨校长认真地说,“十年树木,百年树人,佳晨在小品里演的那个女孩,之所以能打动人心,就是因为她在您身上看到了这种情感的影子。艺术来源于生活,这话一点不假。”
她转向佳晨:“继续努力,但要学会保护自己。膝盖该戴护具就戴,别硬撑。”“知道了,校长。”佳晨乖乖点头。
离开艺校时,天已经擦黑了。佳晨坐进车后座,兴奋地说着汇演的细节——哪个同学跳得好,哪个小品创意妙,老师又夸了她什么。张秀琴一边开车一边应着,脸上的笑容一直没停过。
李大林坐在副驾驶,从后视镜里看着女儿。卸了妆的佳晨显得有些疲惫,但眼睛里的光还在。她说着说着,声音渐渐小下去,最后歪在座位上睡着了。
“累了。”张秀琴轻声说。“嗯。”李大林调高了空调温度。
车子驶过华灯初上的街道。李大林看着窗外飞逝的灯火,忽然想起杨校长的话——“那种心疼、骄傲、又克制的情绪”。
是啊,克制。
他心疼女儿跪地的那一声闷响,但知道那是她选择的路上的必然。他骄傲女儿在舞台上的光芒,但明白那背后是无数个日夜的汗水。他想告诉女儿回家吧太苦了,但更清楚她已经有了自己的翅膀。
这种复杂的心情,大概就是为人父母最深的纠结——既希望孩子飞得高,又怕她摔得疼;既想为她铺平所有的路,又知道有些跟头必须她自己摔。
“秀琴。”李大林忽然开口。“嗯?”“下周……给佳晨买副好点的护膝吧。”
张秀琴看了他一眼,笑了:“早买了,明天就让她带去。”车子在一个红灯前停下。李大林回头看了眼熟睡的女儿,月光透过车窗洒在她脸上,柔和而安静。
他想,也许这就是和解吧。
与孩子的梦想和解,即使那梦想你并不完全懂。与她的选择和解,即使那选择让你心疼。与她的成长和解,即使那成长意味着她离你越来越远。
因为你爱她,所以愿意在她选择的路上,做一个沉默的守望者。在她回头时,永远有你的目光;在她跌倒时,准备好一副护膝;在她飞翔时,忍住那句“回来吧”。
绿灯亮了,车子继续前行,载着一家人的疲惫与希望,驶向家的方向。
后座上,佳晨在睡梦中呢喃了一句什么,翻了个身,继续沉沉睡去。
